玹子走后,慧书搬到廊门院陪绛初住。表姐奇特的婚姻在她心中引起了波澜,她佩服玹子的勇气。又想,如果所崇拜的人能对自己有所回报,我也会随他走到天涯海角的。和二姨妈同去美国也是曾经考虑过的。严亮祖非常敬重在昆明的北平学界,所以,特别希望慧书能随三姨妈一家去北平读书。慧书本人对到哪里读书并没有一定的挑选,北平对她也是新鲜的有吸引力的,但是美国显然更新鲜更有吸引力。何况她知道,那人将在那里读书。
现在事情的发展,她随二姨妈去美国已成定局,也许这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补偿。慧书写信给颖书,告诉哥哥自己到北平后的情况,包括姨妈们要她和二姨妈一起去美国的建议。
这一阵比较清闲,慧书常随嵋去明仑校园。学校虽未开学,她还是深深感到一种文化气氛。嵋陪她去拜见谢方立,不巧那天方立进城去了,没有见到。
九月上旬,香栗斜街这处宅院接到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是孟合己的,他考取了一所著名的教会中学,只是远些,要住校。一份是严慧书的,她考取了一所私立大学。大家都很高兴。
慧书考取的大学已经开学,她虽然不打算上,也想去看一看。嵋本来要陪她同去,前一天接到无采来的电话。街口煤铺有一部电话,成了附近人家的公用电话。传话说次日是庄太太的生日,有几位英国朋友要来,请嵋也过去。这样,慧书只好一人去参观了。
慧书照着合子画出的路线到了学校。学校设备都好,但是教学显然不够严格,虽然已经开学,还有许多学生未到。院中已有几张壁报,内容大都是批评国民党发动内战并坚持打内战。有些言辞引起慧书伤心,她便不再看。
一位教师走过来,问她是哪一系的,注册了没有,应该尽快来注册。慧书含糊地回答了,心里决定不再来,便回家去。
走到香粟斜街口上,看见人正在端详街口的牌子。待这人转过身来,竟是严颖书。
慧书高兴地叫道:“哥哥!你怎么没有先打个招呼?”
颖书说:“写信太慢,我打了电报,你也没收到?”
兄妹俩说着话走进大门,先去看了两位姨妈,大家难免伤感。
颖书报告,来时特地去看了亲娘,她每天有一定的经课,生活安定,看来也很健朗。绛、碧知道素初安心礼佛,都很安慰。
颖书虽非素初所出,因为人正直厚道,很得大家尊重,两位姨妈与他也很亲近。
晚饭后,颖、慧二人在慧书房中谈了很久,这在他们兄妹之间是很少有的。
颖书说他已经变卖了安宁家中的房产和一些存物,为慧书筹备了出国的费用。慧书说自己的前途现在很难说,有二姨妈可依靠,哥哥可以放心。
慧书问母亲还有什么话,她期待着母亲的关心。
颖书明白她的心意,因为素初无话,只好说:“佛门弟子讲究切断尘缘,我想她心里是想着你的。”慧书默然。
次日,兄妹俩去明仑大学,找到李之薇家。李家离校门不远,这一带宿舍都是小三合院中式建筑,房屋陈旧,后面更有一大片苇塘衬着,颇有古意。这片住宅区称为苇庄。
之薇开门见颖书,说:“你到底来了。”这是他们早约好的。两人相视而笑。
抗战前,为了金士珍活动方便,李家住在城里。回北平后学校安排了这所小院,他们很快处理了城里的旧房屋,搬到校园内居住。院子不大,有砖铺的甬路,土地上满是青草,靠南墙有两株树。
李太太见了颖书,非常高兴。回北平后她身体渐好,很快恢复了一些会友活动,但比以前少多了。
这时,她埋怨之薇说:“你也不早说颖书要来,你瞧瞧,什么都没有准备。”
颖书笑道:“伯母,不用准备什么,一家人能在一起聚聚就难得。”
李涟道:“正是这话。”
大家说着,李太太仍一跛一跛地摆点心,张罗茶水。
之荃从厢房跑出来说:“颖书哥,你打篮球吗?”
李太太说:“去,去,一边儿去。人家颖书哥做大事的,打什么篮球。”
谈了一阵家常,颖书说他到年底就可以离开荣军院,回昆明去。
他说:“对荣誉军人应该尽心照顾,我总算把荣军院建设得有个模样了。”言下自己颇感安慰。
李涟道:“听说学校搬回来时,陆军医院占着科学馆校舍,让他们搬走可不容易,萧先生很费了些脑筋。伤兵们有情绪啊!如果多有荣军院,就会好些。国家经过这么艰苦的战争,现在是百废待兴啊!”
颖书道:“的确是这样,不过政府能不能担起建国的大任,是个疑问。再说,打内战更是不得人心的。”
李涟道:“内战是中国人的不幸。现在许多人都在批评国民政府,说他们挑起内战,我看这不尽然。”他转向之薇,“你的看法呢?”
之薇笑道:“我有什么看法?”
李涟道:“反对政府。你们提出各种口号,要自由,要民主,这当然都是对的。可是现在的学生运动就是要政府下台,帮助共产党扩大影响。”
颖书知道,未来的岳父思想右倾,不好反驳,只笑道:“这些年,我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在军队里看到许多腐败、愚昧、不人道的现象——”
李涟打断他说:“哪里没有腐败、愚昧、不人道呢,我看谁也不能保证。”
颖书看看之薇,转过话题说:“这个小院真好,要种点什么。”
李涟转脸看着小院,也放松口气说:“还没有来得及。明年你来,就有花草了。现在我们每人有一个房间,比昆明好多了。唉,我们读书人只要能安静地坐冷板凳就行了,可是这也不容易。”
李太太说:“你们说的都是瞎话,打仗有神佛管着呢。”
之薇道:“神佛为什么不下道旨意立刻停战?难道是神佛要打仗?”之荃在旁哈哈大笑。
到了中午,之薇说:“妈,咱们别弄饭了,到面馆叫几样面来倒还新鲜。”
颖书道:“就是,我最喜欢北方的面条。”便和之荃一起拿了大锅小碗出去买了面条回来。有炸酱面、打卤面、丝瓜面、茄子面等。
饭间,大家想起昆明的米线,之荃说:“米线比面条好吃。”
讨论一阵米线和面条的优劣以后,李太太对颖书兄妹说:“北平这边灵气重,你们最好到哪个庙给令堂祈福,至少要烧个香吧,不然岂不白来。”她说的令堂,当然是指素初。
之薇道:“烧香要是有用天下还这么乱?”
颖书道:“伯母好意,我和妹妹一定去。”
慧书望望哥哥,附和道:“是要去,该去哪个寺?”
李太太沉吟片刻说:“八大处第二处,灵光寺,我看最好。”
李涟一直埋头吃炸酱面,这时抬头说:“八大处是风景区,去逛逛也好。灵光寺有佛牙,也许真有灵气呢。”
下午,李太太留颖书、慧书住下,颖书自然同意,慧书坚持要回去。于是,颖书和之薇送慧书去上校车。
三人走到校门边,见一人急匆匆走来,是晏不来,他在校外的宿舍居住。
晏不来看见之薇便说:“哎呀,还是住在学校里方便些,免得有事跑来跑去。不过有一间房安顿我的小家,不用再跑警报,已是天堂了。”之薇介绍了颖书和慧书,晏不来略觉诧异道,“这两位是严亮祖将军的后人吗?”
颖书道:“严将军正是先父。”
晏不来拉着颖书的手说:“就是了就是了!我们正等你呢!你来到北平好极了,我们要宣传严将军的殉国大义。”之薇请晏不来到家中坐,晏不来说,“是要好好谈一谈,现在有点事,过几天和报馆的人一起去访你。”
颖书道:“我们住在香粟斜街。”
晏不来道:“知道知道。你一时不会走吧?”
颖书道:“要待上十来天。”
晏不来道:“那好,我们一定办成这件有意义的事。”说完急匆匆向前走了。
之薇等人顺着校门内的大路向校车站走去,到一座小山前,之薇对颖书说:“咱们去看看孟灵己的家,慧书已经去过了。”慧书说:“再去看看。”
三人沿着小山拐弯,迎面是一个荷花池,荷花早已开过,仍有些残叶枯梗点缀着水面,一端连着那片苇塘。他们走到一处缺口,又拐弯,山坡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过了石桥,是一大片开阔的绿草地。草地的东南两侧有两所房屋,便是方壶和圆甑了。圆甑屋外又有一片草花,波斯菊、江西腊等等还在开着,颜色颇为绚丽。方壶后面是一片树林。
颖书道:“我看这里就有灵气。”
他们绕着方壶走了一圈,之薇说:“再去看看图书馆。”
经过木桥小路,大图书馆便在眼前。这是一座很朴素的建筑,从一个高台阶上去,正中是大门,两旁的建筑如两翼张开,在蓝天下连着飘动的白云。大家看着,都不说话。
这时从高台阶上走下一人,取过墙边的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拿着几本书,轻快地跨上车,向他们这边骑过来,原来是庄无因。无因看见之薇,便下车招呼。在昆明几年,颖书认识无因,无因却不认得颖书,之薇介绍了。
无因知道颖书是之薇的未婚夫,友好地说了几句话。又问慧书:“你好吗?”
慧书矜持地一笑,“还好,谢谢。”
无因看着严家兄妹,想到严亮祖的死虽说是重于泰山,却对时局的影响很小,不由得轻轻叹息。四个人站在路旁,别人看去正是两对人。慧书脸上一阵阵红晕,因天热,大家不觉得。
片刻,庄无因骑车走了,三人慢慢向校车站走去。
颖书道:“我原来觉得庄无因很傲慢,现在看倒不是这样。”
之薇道:“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脑子里总有一些高深问题,常常是心不在焉,其实不是傲慢。说实在的,我爸也是这样。”
颖书道:“在大学时,我常听见你们外来的学生说谁谁很帅,我始终不大了解这个字的含义。今天看见庄无因,忽然觉得他这种风度就是帅,是不是?”
之薇笑道:“我可没想过,我们很少用这个字。”
颖书又道:“我看他不知哪里和嵋有点儿像,天生的是不是?不过嵋活泼些。”
一时车来了,慧书上车自去。
慧书回到廊门院,向绛初大致讲述了李家情况,一向苍白的脸庞显得活泼有生气。
绛初说,之薇和颖书真是很好的一对。看着眼前的慧书,不觉又添了一件操心的事。
傍晚,之薇和颖书出去散步,走到芦苇塘边站了一会儿,便同坐在一块石上。从他们相识以来还没有这样悠闲、亲密、名正言顺地坐在一起。两人默默地望着眼前的芦苇,都觉得安宁轻松。
颖书说:“这里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只是我很难想象在校园里怎么研究社会。”
之薇道:“那是你不懂社会学。”
颖书道:“我们的目标无非是要有一个好社会,每个人都能享有自己应得的权利。以前我们唱的《礼运》上的词句就是一个好社会。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达到它。”
之薇把落在肩前的辫子甩到颈后,说:“靠国民党是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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