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莲秀说完,一面哭着,心头却觉稍安。她已经做完了她该做的事,但并不觉得轻松。回到这座宅院令她百感交集,她还有许多事要想,但仿佛又想不起来,总是模模糊糊,往事的碎片一片浮起一片落下,一片又浮起。

过了两天,这些片断渐渐连在一起。这天晚上,她只坐在床边发愣,她想着老太爷对她的种种好处。

她到了吕家,已经不再是乡野间人,懂得了许多事,明白了许多道理。吕老人是想平等待她的,但她永远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她的一生最有光彩的一段是在这座宅院里,在吕老人身边度过的。可是,她最美好的日子是和羞愧、负疚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老太爷只将她当下人看,她会轻松得多。可是怎么办呢?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能想了。

莲秀!是吕贵堂的声音。她睁大眼睛望着门,那时这座宅院只剩了她和吕贵堂是亲人,天地间没有别的亲人联系。只有关心眼前的人,只有被眼前的人关心,才勉强地活着。

一个人过不去的日子,两个人过来了。他们不知不觉地变得亲密,同时又很自觉地阻挡这种亲密。也许是为了逃避,吕贵堂说他要走了,要去为抗战出力。

“怎么出力?”莲秀问,“你去当兵吗?”

“不知道,”吕贵堂说,“也许当民夫,也许人家需要文书,那就好了。”

吕贵堂走了,几个月以后忽然又出现在门前。莲秀感到一阵欢喜,欢喜过后便是安慰,日子又有靠了。

吕贵堂没有说他的经历,只是不提走的事了,他们在战争的夹缝里过着小日子。

“莲秀,你看我捡了多少煤球!”声音像孩子似的高兴。然而,他们的内心都不得安宁。莲秀知道老太爷不会责怪她,甚至会成全她,可是她不能成全自己。

又过了大半年,一个深夜,吕贵堂对赵莲秀说:“我很对不起老太爷,我还算吕家的子孙吗?”

莲秀哭道:“我们怎么办?”

吕贵堂说:“我想离开北平。”

莲秀道:“离开我?”

这也许是吕贵堂真实的想法,他没有说话。黑夜吞没了一切。

一天早上,吕贵堂买了一块酱豆腐放在桌上,说是给莲秀吃粥。那天上午,吕贵堂出去就没有回来。她盼他回来,几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黑夜在延长。

院中有人说话,是嵋的声音:“文化汉奸应该照法律一样惩罚。”

“我看应该严惩,因为他们有文化。”是合子的声音。

莲秀猛醒地从床上下来,几乎摔了一跤。她忙把床单拉平,又怔怔地坐着,看着眼前的小屋,想到凌太太这几天不知怎样了。她家的宅子多好啊,谁能想到有一天凌老爷会坐监狱,凌太太住到荒山草屋里去。

胜利以后,百废待兴。处理汉奸是一件伸国法扬正气的大事。一年以来,汉奸们大多经过法律手续受到处罚。大汉奸伏法,各级汉奸都有处理,凌京尧便是其中之一。

凌家本来族人不多,有一个远房侄儿凌枫,学的专业是考古,一向和凌京尧很少联系。京尧入狱以后,岳家亲戚各自有事,已经零落。倒是这侄儿去狱中看望,帮着办事。他知道弗之等人回到北平,来过一回。见了碧初,说京尧的学校正在为他办理保外就医,有进展再来报告。

过了几天,弗之回来。凌枫来报,说凌京尧病重,已经住在香山脚下的一个教会医院里。

这天清早,弗之向学校借了车,和赵莲秀一起往香山来。

这些年对于凌京尧来说,体肤的供应虽不差,灵魂的煎熬却如刀山火海一般。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多年以前,凌京尧夫妇看到报上的这几个字,都惊呆了,接着就大吵了一架,然后又抱头痛哭。女儿的决绝为何会引起吵架,不记得了,那锥心的痛苦记忆犹新。

凌京尧担任伪职以后,小规模的送往迎来,也免不了参加。有一次,日本人要他穿上日本军服,去医院慰问日本伤兵。那时,来找京尧的已不是乌木阳二,而是更为彬彬有礼的文化官员。京尧听到这个命令,本能的反应是不能去,可是,怎么样能够不去,他和蘅芬商量,想出了一个喝醉酒的办法。京尧本来是懂得酒的,还曾为酒写过文章,说各种酒在各种不同的程度上是人不同的朋友。却没有想到,它可以帮助他逃脱奇耻大辱。在规定去医院的那一天,他喝得烂醉如泥,根本站不起来。再加上烟瘾发作,眼睛都睁不开。

日本人来看了,“哼”了一声,把已经送来的日本军服带走了。大概因为有更显赫知名的大文化人积极参加了规定的活动,日本人对凌京尧这样的人物就不大关心了。

这一难逃脱了,但还看不到苦难的结束,他们只能苦苦挨着日子,盼望有一天能和女儿相见,纵使女儿不原谅他。

雪妍得子之后曾来过信,是凌京尧事敌以后唯一一件稍可安慰的事,他们盼望着外孙长大。不料,这封信以后,女儿再没有信来。对国家的负罪感和对女儿的牵挂形成双重的重压煎熬着他。

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他衷心高兴,他觉得自己的苦难到了头。

中国军警来逮捕他的那一刻,他笑了两声,被人喝住。被捕半年以后,依法审讯判决,判他有期徒刑八年。他虽担任伪华北文联主席,并没有做任何实际事情,总是在烟榻上打发日子。人问他是否要上诉,他又笑了两声,说:“我要说判得太轻了。”

他知道这八年他是挨不过去的。刑期的长短对他意义不大,他觉得他对不起一切人,他在烟灯上烧尽了自己,在酒精里化去了自己。

他的学校同仁和凌枫为他多次申请保外就医,现在病情实在严重了,总算被安排到这家医院。蘅芬在病房里照顾他,这几天才被特别批准陪夜。日以继夜的辛苦,蘅芬居然支持着。京尧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庞,很是痛惜。费了很大力气说:“你辛苦了。”

他们一起生活几十年,蘅芬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温存的话,两手抱住他那只没有针管、空闲的手臂,忍不住呜咽。

京尧很想抚摸她的头发,他记得那是光亮的,有着淡淡的香气。但是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时,两人心里有着同一个念头,就是女儿雪妍在哪里。

京尧的眼光中表现出一个问号,蘅芬懂了,说:“她还没有回来。”为什么没有回来,这又是两人一同想到的。

“我们可以问。”蘅芬说。

京尧想到了一个人,他要告诉这人最后的话,这人正是孟弗之。

孟弗之到了医院,说是来看凌京尧,倒也没有遇到拦阻。走进病房,见岳蘅芬坐在拦门一张椅上。她看见弗之,轻声说了一句:“孟先生来了。”又走到床边,在凌京尧耳边说,“孟先生来了。”京尧尽力睁大眼睛搜寻着。

弗之俯身唤道:“京尧,我是孟弗之。”

京尧的目光定住了,过了几秒钟似乎才辨认清楚,忽然喘息起来,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他努力想去拉住弗之的手,却是喘个不住。

弗之忙用两手捂住他的手,说:“京尧,我们回来了。”

京尧慢慢安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要对你们说,对不起。”他连着说了两个对不起。

弗之插话道:“你已经忏悔了,我们都了解你。安心吧!”

京尧数次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弗之迟疑一下,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早已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可是他必须回答。

京尧望着蘅芬,蘅芬用了很大力气说:“她在哪里?我们的女儿雪妍她在哪里?”

弗之定了定神,横下心来,也用了很大力气说:“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三年前,雪妍因为给阿难洗尿布,跌进河里。后来就葬在那个村子里,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又提高了声音说,“你们的外孙已经三岁多了,现在在绛初家中。卫葑已经和澹台玹订婚,你们又有了一个女儿。”

弗之鼓足勇气说了这一段话,觉得好像走了几十里路。

蘅芬的眼泪滴湿了京尧的被子,京尧闭了眼睛,神态安详,轻声说:“我知道了,我可以去了。”接着又喘息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告诉你们,”他又喘息,然后又说,“我——凌京尧——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国。”说了之后觉得还不够,又奋力睁开眼睛大声说,“我爱中国。”

他用完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闭上眼睛松开了手,他去了。

蘅芬站在床的另一边,只呆呆地站着,并不哭泣。莲秀扶住她让她坐下。弗之拿下眼镜擦拭着。

一会儿,进来一位修女,在京尧床前画了十字,喃喃念诵着什么,让他安息。

有人来推凌京尧去太平间。弗之说:“他的家人还没有到齐。”

那人用眼角看了衡芬一眼,仍动手去搬尸体,并示意弗之抬另一头。弗之不知为什么很想让京尧多留一会儿,只站着看京尧那瘦削凹陷的脸。

门口一位医生说:“不要动,监狱的人还没有到。”

过了片刻,进来一位穿警服的人。那人简单问了情况,又问弗之道:“你是什么人?”弗之报了姓名、身份。

那人又问:“你为什么来看他?”

弗之答道:“我们是亲戚。”

那人有些诧异,很少有人这样坦然承认和犯人的关系,他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人低声说:“孟先生在这里。”是凌枫到了。

弗之、凌枫和医院的人一起将凌京尧抬上平车,推出病房。莲秀拉起蘅芬说去送一送,蘅芬像木头人一样跟着走。走廊里的修女看见尸体过去,又画了一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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