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又是一天烈日当空,街上人很少。电车走得很慢,也是懒洋洋的。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长方形木板样的东西,慢慢地、艰难地在街上走着,脸上的皱纹中,一双扣子似的眼睛似乎睁不开,眯成了一条缝。这正是赵莲秀。她走进香粟斜街,走进那座黑漆剥落的大门,在垂花门前站住了,呆望着迎门隔扇上已掉了半边的福字。

正好一位中年人从垂花门里出来,看见她,稍有些惊喜,说:“吕太太,您今天回来了?可不是,孟先生他们从南方回来了,您当然要来看看。”

赵莲秀微笑地点头,说:“我知道这些天多靠黄先生照应。”

这位黄先生正是澹台勉以前的秘书,一直住在这里。这几天他帮助孟家外面订饭、里头烧水,很是热心。

黄秘书要去搀扶,赵莲秀摇手说:“我能走。”一直走过夹道,到月洞门小院,在台阶上喊了一声“三姑奶奶”,便掀帘进屋。

慧书与合子正坐在八仙桌旁复习功课。合子要转入城内的一所中学,下周就有考试,正拿着一把扇子猛扇自己的头。慧书要转入一所私立大学,也在预备功课。见了来人,他俩都不认得。

碧初和嵋在里屋收拾,听见声音,嵋很快走出来,怔了一下,立刻悟出这是赵婆婆,便唤了一声“婆婆”。

见她走得气喘吁吁,还背着一块木板,问道:“婆婆背着什么呀?”忙伸手帮她解开系在胸前的结,把木板取下,扶她坐下。合子也站起身,递过一把扇子。

莲秀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嵋,说:“都这么大了!”又看着合子,有些踌躇。

合子说:“我是孟合己。”

莲秀说:“这是小娃啊!真不敢认了。”

碧初扶着墙走出里屋,莲秀立时站起,向前抱住碧初,两人都泪流满面。

莲秀说:“我知道三姑奶奶回来,上房钥匙在我手里,没有车回不来呀。”

碧初说:“婶儿走得累了,先坐下喝口水吧。”便请莲秀坐在一张软椅上。

慧书送过一杯水来,叫了一声:“婆婆。”

碧初道:“这是大姐的女儿,慧书。”

莲秀对严家的事也知道一些,拉着慧书的手说:“你小时我也见过,一转眼都成大人了。”

慧书听她的京腔中还带有云南乡音,觉得很亲切,又低声叫了一声:“婆婆。”

莲秀望着碧初,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话。

碧初道:“这些年的事一时怎么说得完,总算回来了,可以慢慢地说。”

在赵莲秀心上,吕老太爷去世是头一件大事,这么多年来,她等的就是向姑奶奶们报告这件事。见了碧初,又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她有一件证物。

大家静了一会儿,莲秀站起身,小心地解开包着那块木板的一层层的布,原来是一块匾,上写:义薄云天。右上角写着:吕清非先生千古,左下角写着两行字:北平市政府,中国国民党北平市党部。

莲秀说:“这是大概半年前市政府派人送来的,当时我已经和凌太太住到香山去了,他们一直找来了。”

碧初拭泪,匾虽然小,她知道这是国家对老人死得伟大的承认。嵋把匾立在条几上。莲秀的眼睛睁大了,舒出一口气,她终于把这件证物交给姑奶奶了。

合子低声问:“匾是给公公的?”碧初点头。

年轻人都知道外公的事迹,大家沉默了片刻。

碧初说:“这么热的天,婶儿拿着这块匾怎么来的?”她知道赵莲秀住在香山附近。

莲秀道:“我等了这几天,好容易有一辆拉西瓜的马车,我搭上了,天不亮就动身,直走到现在。”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碧初,“上房我只留了勾连搭后面的三间存放东西,前面连左右耳房都租出去了,实在是不得已啊。”说着哽咽起来。

碧初说:“这些年的艰难日子谁都知道,能保住性命就很不容易了。”

莲秀叹道:“东西是小事啊,上房是老太爷最后起居和停灵的地方。”

碧初说:“婶儿先休息,等一会儿我们去看。”

莲秀摆摆手说:“我们现在就去。”两人便带着三个年轻人一同往上房去。

上房正中前面三间的房客迎出来,让大家一直走到后面。这里是原来吕家挂祖先画像的地方,现在堆满了东西。

碧初站在门外,不向屋内看,先向屋外看,想认出哪里是停放父亲灵柩的地方。她心里很平静。在整个中华民族争生存御外辱的战争中,父亲的死重于泰山。

里屋简直转不开身,无法走动。赵莲秀指着墙边柜子后面露出一半的相框说:“这是我偷着挂在这儿的,后来也没有搜查。”她说的后来就是吕老人成仁以后了。

嵋立刻上前招呼小娃一起把柜子向外移开,把相框取出来,就挂在柜子上方。

相框里镶着吕老人的相片,照得十分讲究。老人很有神采,注视着大家。似乎说:你们回来了!

合子心里想,这就是我的义薄云天的公公!他多么希望公公能坐在自己制造的飞机上面,在蓝天白云中飞翔。

他凝望片刻,又打量屋里凌乱的存物,忽然在墙边的一个矮桌上发现一个好看的罐子。伸手揭开罐盖,见是一罐蜜黄色的“猪油”,看去很新鲜,便问嵋:“这是什么?”

嵋伏上去闻了闻说:“像是蜂蜜。”

碧初认得罐子,说:“这是那罐蜂蜜吧?这么多年没有坏吗?”

仔细看时,见那罐蜂蜜看去仍然滑腻如脂,颜色稍深,却没有结晶沉淀。想到人却不如物这般长久,碧初不觉滴下泪来。

嵋过来扶住碧初,说:“娘,咱们回去吧。”碧初示意将吕老人的照片取下带走。几个人走出上房,房客有礼地相送,说随时可以再来。

众人回到月洞门小院,嵋和合子立刻将公公的照片挂好,正在那块匾上面。碧初带领大家向吕老人的照片三鞠躬。

大家默坐了片刻,碧初问莲秀:“凌家的情况知道一些,现在究竟怎样?”

莲秀道:“去年凌老爷遭事以后,房子都没收了。凌太太住到香山家里老坟地的几间屋里。当时她也病着,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儿经受得起啊。我去看她,合计着去招呼她一阵。这大半年她倒是健朗多了,可凌老爷不好啊,那里头的日子难过啊。说是要保外就医,要真能住到医院里,不知道准不准凌太太去见。”

碧初道:“我们都关心着这事。弗之这几天到学校去了,回来了一定会去看他。”

这时,嵋端上西瓜来,慧书又给婆婆倒水。

碧初又问:“他们知道雪妍的事吗?”

莲秀道:“听口气,像是不知道。我还是去年听二姑老爷说的。”

碧初叹息,忽然想起,问道:“吕贵堂怎么没见?”

莲秀迟疑了一下说:“老太爷过世以后,他也想上后方去,走了一回没走成,又回来住了几年。还是嫌没事干,又走了,就没回来。也就是失踪吧。”这其中的曲折莲秀不好深说。

碧初道:“香阁结婚的事吕贵堂知道吗?”

莲秀道:“香阁倒是来过一封信,当时吕贵堂已经走了。”

碧初不再问,说:“婶儿来一趟不容易,先住下,再看怎么办。”

赵莲秀见碧初神色疲惫说话无力,便说:“三姑奶奶先歇着。”便要起身。

碧初说:“合子到我们房间来,婶儿到合子屋里休息吧。”

嵋对碧初说:“娘,让婆婆住到我们房间正好,住得下。”嵋和慧书住的是以前峨的卧室,在小院的一边。

慧书也说:“这房间很宽敞,赵婆婆和我们一起住吧。”

莲秀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到厨房边小屋住,那儿还有一副铺板。”

说着掀帘出门。嵋和慧书连忙跟着,那小屋原是赵妈的住处,几个人收拾一下,也还舒适。莲秀便住下了。

过了一天,晚饭后大家坐着吃西瓜,碧初望着莲秀欲言又止。

莲秀道:“我知道三姑奶奶想问什么。”

遂把老太爷逝世前后情况细说了一遍,怎样淡泊度日,怎样怒斥日方来人。因敌人要强行发表他任伪职的假消息,他怎样服了存下的安眠药。凌老爷怎样来帮助买棺成殓,日本人又怎样来开棺验尸,然后抢棺火化。大家都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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