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一

夏日的星空,笼罩着夜的北平,十分安详宁静。

这古老的城、这许多人心中的城,真的能腾飞吗?

一天的旅途劳累后,孟弗之夫妇躺在久违了的自己的家中,却都不能入睡。他们想着过去的日子。碧初在低声抽泣。

弗之说:“我知道你想什么,过几天婶儿回来再说。”

碧初道:“我想的是一家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想的是更大的事。”

两人在沉默中仿佛又听到渐渐远去的撤退的脚步声。他们听出了这脚步声中包含了许多不得已:形势的复杂和保存文物的愿望。他们终于打胜了,回来了。

外面很安静,弗之心里却在翻腾。胜利以来,虽然和平谈判总在断续进行,但战火并未停止。他想着,不觉长叹一声。

碧初说:“赶快睡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回学校,早上凉快些。”

“娘。”是嵋的声音,在窗外。

“是嵋吗?”

“娘,明天我随爹爹去学校,好不好?反正这里也没有事。我去看看方壶修理得怎么样了。”

“你起得来吗?”碧初说,其实她知道这在嵋是不成问题的。

“娘!”嵋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娇嗔。

碧初询问地看着弗之,弗之点头。

碧初遂道:“去吧。”

“娘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嵋问。

碧初说:“没事了,都早些睡吧。”

“娘,那我去睡了。”

嵋走开了,留下一个安宁的夜。

第二天,弗之清早起身,正要出门,嵋已掀帘子进房来。

她提着一个蓝花布手袋,说:“爹爹,我们走吧。”

碧初轻轻咳嗽,嵋走进内室,轻声问:“娘醒了?”

碧初昨天已经累极,一夜没有睡好。这时见嵋站在床前,穿一件月白细竹布衫,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喜欢。

嵋抚着碧初的手说:“娘休息吧,我先去看看方壶。”

碧初叮嘱道:“爹爹要在学校住两天,你自己早些回来。”

父女二人乘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到了西单,赶坐学校的校车。

街上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可又那么不寻常。店铺大都还没有开门。

乘校车的人不多,嵋在车上远远望见明仑大学的校门,感到十分惊异。九年了,当初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要九年以后才能再见。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

“爹爹,这门怎么变小了?”她不禁问。

弗之也是百感交集,听见嵋问,不禁微笑:“因为你长大了。”

“长大了。”嵋喃喃地自语。

车子进了校门,沿着小河向前,嵋的思绪随着小河延伸。自己就要在这里上大学了,这里是自己的家,也是自己的学校。

车绕过一个小山,在石桥边小广场停住,这里是明仑大学的中心,来往各处都从这里经过。广场东北离小河不远有一座牌坊,形式很像长安街上的单牌楼,但要精致些,两个方正的石头底座,上面刻了些花纹,四周也有花纹,细看是许多名字,这些名字不见经传,也没有考证出来都是何人。牌坊里侧有一段墙,墙下后来成为发表言论的场所。

弗之领着嵋绕牌坊走了一周,便往方壶走去。路上见许多工人来去,还有运材料的汽车、马车。学校还是个大工地。

“骆驼!”嵋低声道。果然一队骆驼正沿着小河走来,背上驮着沉重的石料,它们也是重建校园的参加者。

父女二人走到方壶,一个领工模样的人看见弗之,上下打量了两眼,走上来问:“是孟先生吧?瞧这鬼子把咱们校园弄成什么样子!我从去年就在修,直到现在还没修完。”

弗之微笑道:“辛苦。这座房子还要几天修好?”

领工回头看了看说:“十来天吧,不会弄到半个月去。”

弗之在屋内各处看看,不再说什么。只对嵋说:“我去倚云厅开会,你自己进城吧。”

两人走到门口衣帽间,嵋转身看见门楣匾上两个篆字,有些惊喜。心想,你们还在这里!

“方壶”是这座房屋的名字,嵋从小就认得的,还曾和玮玮哥讨论过,说这座房子并不像一个壶。这时便叫一声:“爹爹你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弗之转身端详着笑道:“这两个篆字在这里倒很好看。”又对嵋说,“方壶是一种盛酒的容器,《仪礼》上有记载。还有一个说法,方壶和瀛洲、蓬莱都是海上仙山,这房子有这样一个名字,也是很有趣的。你也不要停留太久,早点回城里去,免得娘惦记。”说罢自去了。

嵋目送爹爹,又看见那株在方壶和圆甑之间的罗汉松,心想,你也长大了。

嵋又走进屋内,去看九年前与合子同住的卧房,又到姐姐的那间较为独立的卧房。从这里可以看见窗外的草地和小溪,草地绿油油的,溪水在阳光下闪亮。

嵋轻轻叹息,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遂不再多想,她在各房间穿行一遍,见工人都在忙着,便走出后门去看那条小溪,那是萤火虫的跳舞场。流水依然潺潺,青草依然翠绿,可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孟灵己?”接着又是一声,“嵋!”

嵋转过头去,看见秦伯母谢方立正站在圆甑的后门,向她招手,她惊喜地走过去叫道:“秦伯母!”

秦伯母问:“你们是昨天到的吧?今天就要开会了。房子修得怎样?”

嵋答:“说是还要十来天。”

秦伯母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你又长大了。我是冒叫了一声,几乎认不得了。你进来坐一会儿吧,外面很热。”

嵋随秦伯母进了圆甑。见一个听差在院中搬什么东西,大概是秦伯母刚刚吩咐的。听差抬头,嵋觉得面熟,原来是抗战前就在秦家做事的陈贵裕。

陈贵裕恭敬地叫了一声“孟二小姐”,嵋笑着点头,随秦伯母走进屋去。这座房子比方壶大得多,嵋一路见家具什物都差不多还是九年前的样子。

她们到了起居室,室内满地摊着书,墙边两个黑木玻璃门书柜大半空着。窗下一个长靠背躺椅,有门通着花园,门边一把靠背椅上蜷卧着一只小黄猫。秦伯母穿着一件烟色半旧绸衫,当是在整理那些书。

她对嵋道:“这是存在城里亲戚家的,倒是一点没损失。前几天才搬回来,我要理一理。”

嵋问:“怎么理?”

秦伯母道:“分类上架,很简单。原来已大致分好的。”

嵋道:“我来帮忙。我行吗?”

秦伯母笑道:“你还不行?”

嵋很快便找了一块抹布,一本本拭去书上的灰尘,摆进书柜。

秦先生虽然是学工程的,也有很高的文学修养,收藏了不少英文文学名著。其中一套《狄更司选集》是很早的版本,书中还有铜版插图。

嵋抚摸着书说:“秦伯伯和秦伯母真是渊博,有这样好的文学书。”

秦伯母道:“学理工的人一定要有文化知识,这是办大学的宗旨。”

嵋又见有一套装潢考究的《圣经故事》,想到秦伯母是一位基督徒,这当然是必备的。

这时,小黄猫醒了,端坐在靠背椅上,打量客人。

秦伯母一面调整原已在上层书柜的书,一面介绍说:“你看见吗?这是黄三弟,你应该见过它的祖母。”

嵋便也打量黄三弟,它很娇小,一身浅金色很好看。它对嵋打了一个哈欠,跳下椅子走到谢方立身边,依偎着叫了两声。

秦伯母摸摸它,对嵋说:“猫就是这个样子。”

嵋眼前闪过几家几代的猫,包括在昆明的拾得和义犬柳,怔了一下,继续理书。

一时一箱书理完了,秦伯母道:“我们歇歇,别的下回再说。你看看我们家,还像从前一样吗?”

嵋又穿过客厅,走到门前看那棵罗汉松,转身见门楣上也有两个篆字,仔细看时知是“圆甑”。忽然想起在昆明乡下见到的饭锅,有一个圆圆的草帽。那就是圆甑了。黄三弟跟了过来,嵋将它抱起看那篆字。它不感兴趣,挣扎着跳下地,跑回起居室去了。

“嵋,来吃饭吧。”秦伯母在餐室叫道。

她们在餐桌前坐定,正好秦巽衡从办公室回来了,见了嵋也很高兴。午餐很简单,米饭外不过一荤两素一汤。那汤很好喝,嵋也不敢问是怎么做的。

秦先生问嵋学数学有什么心得,嵋想了想说:“数学离人心很近。”

秦先生看了看嵋,说:“这是你的体会?学科学必须有人文方面的知识,不然便只是工匠。你大概常听爸爸这么说吧?你们家是不缺这个的。”又说,“你一定读过《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嵋接口道:“那是一位数学家写的。”

秦先生道:“正是,这是一部成功的童话。他的另一部作品却是数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又问了嵋在重庆的情况,说,“好在你们已经回来了。”

“听说慧书一起来北平了?是要上学吗?”秦伯母关心地问。

嵋道:“是的。慧姐姐一直想到北平上学,不过,她也想留学。”

说起慧书,大家都很同情。

饭后吴妈端上西瓜来,秦伯母说:“你就到后面客房休息,中午太热了,在外面要中暑的。”

嵋休息以后,只和吴妈说了一声,仍从后门出了圆甑。

她想看看周围的环境,顺着小河走进小树林绕了一圈,走过小溪、石桥,信步走上小山。山那面是一个大荷花池,荷花一半已谢,一半还在盛开,让人联想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

转过身来,见绿树中圆甑、方壶,还有不远处的倚云厅和小小的蓬斋,都被溪水环绕着,直如一幅好看的图画。他们小时很少上这座小山,这时觉得又熟悉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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