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笑说:“你背得好沉。”
“还有什么东西要我帮着拿吗?”合子问。
他和燕殊本是同学,那年大学校庆时合子见过徐还教授,以后又去过周家几次,和燕殊很熟了。
燕殊拉拉肩上的包,微笑道:“都在这里了。”便站在嵋身边向窗外看。
燕殊的父亲原也是航空系教授,到昆明不久,便得了斑疹伤寒,病了许久,终于不治。这也是抗战中的一种牺牲。许多人,许多人,我们回去了,他们留在那里。
三个年轻人望着广阔的田野,心中有不同的感触。有凄凉,有惋惜,更多的是兴奋:我们终于要回北平了。
“北平的天气总要凉爽些。”嵋说,“重庆真是火炉。”
“可不是,真热。”燕殊用小手帕轻拭鬓边,“我也穿得太多了。”
“到空中就不热了。”合子接话道,“也许会冷,我估计这种飞机不会供暖。”
远处的飞机舱门打开,放下了舷梯。人们看得清楚,都不自觉地整理着手提的大包小包。
“登机!”从候机室另一头传话过来。
“登机!”大家都向门口走去。
燕殊跑过去,拉起坐在长凳上的母亲,嵋、合也到父母身边,一起出了候机室。他们慢慢走着,看见刘仰泽在人群中,旁边的几个人大概就是他的家人了。刘太太看上去身体颇不错,比李太太金士珍强多了。
他们穿过一片田地,走到飞机前,再爬上舷梯。这是一架大货机,机舱里空荡荡的,摆着两排木凳。还有一把旧藤椅,大家都知道那是为梁明时准备的。
人们走进机舱,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孟家、庄家和李涟一家在一个舷窗下铺了几块油布,坐了下来,随身带的大包小包就成了靠垫。
有人来让孟先生和庄先生去坐木板凳,他们都拒绝,说现在的“沙发”很好。
徐还母女在另一边舷窗下坐定。梁先生上来了,有人招呼他去坐藤椅,他点点头说:“谢谢,谢谢。”藤椅恰在徐还母女旁边,他和徐还打招呼,便坐下了。拐杖掉在地下,燕殊忙过来拾起,把它靠在椅边。
明时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殊恭敬地回答:“周燕殊。”
明时问:“是特殊的殊吗?”
燕殊回答:“正是。”
明时道:“不是一般的燕子,而是特殊的燕子。”
“是钢铁的燕子。”燕殊低声说。
机舱门关上了,从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好听的男中音,说的是四川话:“请大家坐好,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机舱里木凳下面有呕吐袋。”
飞机轰鸣着,响了好一阵,又滑行了好一阵,起飞了。人们鼓起掌来。
庄卣辰忽然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们回家了!”玳拉低声用英语附和着,可惜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
飞机越升越高,白云落在下面,有时厚厚的,好像可以踩上去,有时很薄,好像可以撕扯开来。孩子们挤在舷窗前向外看,飞呀飞呀!他们的心在喊。向着北方!向着家乡!飞呀!飞呀!
最初的兴奋过去,大家沉默了。
无因低声问嵋:“到了北平,你最先要做什么?”
嵋想了想:“我不知道,想做的事太多了。”又想了想,“我们大概先到香粟斜街。娘,是不是?”
她伏在碧初耳边问,碧初点头。因为他们在校园中的家“方壶”损坏严重,学校复员要办的事很多,还没有来得及修理。他们只得到城内住些时。
“其实我也不知道。”无因说。
“我要拿一块土吃下去。”合子说。
“我看你吃。”嵋笑道。
之薇问:“你们笑什么?”嵋大声把问题传给之薇。她略一沉吟,说:“我要吃一碗豆腐脑,还有炸油条。”
合子起身走过机舱,去到徐还那边。他向徐还母女提出这个问题。
徐还说:“我要去看风洞。”那是航空教学不可少的,可是昆明没有。
“我要去看爸爸。”燕殊莫名其妙地说,“我们离开北平的时候,他抱着我。”
燕殊的回答叫人心酸,徐还的眼睛湿润了。
合子心里非常抱歉这样打搅她们,忙用别的话岔过去。因为说话声音大,许多人听到了这个题目,成为旅途中一次小小的讨论。
对于这个话题,只有严慧书的心情与众人不大一样。她也兴奋,但那是因为新奇。她也欢喜,欢喜里夹缠着凄凉。胜利了,而她在胜利以后成了孤儿,内战使她失去了父母。她虽然以前随母亲到过北平,北平却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是还乡的游子,而是漂泊的游客。
飞机突然向下落了一截,又迅速地拉起。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颠簸,整个飞机都在发抖。这里那里响起了呕吐的声音。呕吐袋是飞行中必备的,很快被拿完了。机舱中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吐。
李太太金士珍吐得很厉害,之荃捧着呕吐袋,之薇用毛巾为她擦拭。嵋也拿了纸袋来为母亲准备着,碧初却只是头晕,并没有吐。
又过了一会儿,慧书觉得很不舒服,知道自己要吐,而呕吐袋已经没有了,她向四面看。嵋发现了她神气不对,忙站起来把呕吐袋递给她。慧书一直挨着碧初坐,这时背过身去吐了几口。
碧初怜惜地拍拍她,命嵋倒了一杯水来,招呼她漱口喝水。
嵋轻声说:“如果还想吐,不要忍着。”慧书摇摇头,捏了捏嵋的手。嵋说:“你休息一会儿吧。”便把呕吐袋拎走。
过了片刻,慧书渐觉好些,不觉向无因那边望了一眼。见无因和嵋正在看一本书,无因指点着说着什么。
这时合子坐到她身边,问道:“慧姐姐,你好些吗?”
慧书道:“好些了。你们也不是常坐飞机,怎么都不吐?”
合子道:“这是飞机不好,所以会吐。以后的飞机就不会让人这样不舒服了。慧姐姐,咱们想点别的事,你到北平最先想做什么?”
慧书已经听见大家在讨论这个问题,却没有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因为北平在她的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如果能知道自己关心的所在就好了,那会有一种归宿感。她觉得合子不会懂这些想法,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飞机又颠簸起来,这次较轻,还是有些人吐了,慧书倒没有吐。
快到中午了,飞机在武汉加油,起落架放了三次才成功,每次下降又拉起,都给人们带来一阵眩晕。飞机终于停稳了,很快加了油便又起飞。
午餐是自备的,有人拿出带的饼干、面包和水就地开饭。玳拉在地上铺了一块白桌布,摆上几摞三明治招呼大家共用。嵋摆出了一些包子、饼干之类。大家都不很积极,倒是孟、庄两位先生兴致勃勃地享用了他们的一份。
弗之对卣辰说:“以后的人坐飞机的机会一定很多,有多少人能体会我们这时飞向家乡的心情?不容易啊!”
“不容易啊!”卣辰也说,“胜利已经够沉重了,现在还有担忧。”
“我们已经够不容易了。”弗之说,“要后人了解更不容易。”
“也不见得很难了解。”卣辰说,“只要有君子之心应该不难。”
弗之微叹,望着卣辰总是有几分天真的脸,又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八年的岁月,三千里路的艰难,半日间要得到偿还。窗虽小,望出去却是无边无际的。
午餐后,机舱里又沉默下来。人们不说话,都睁大着眼睛,不肯放过能看到的哪怕是极细小的事物。这时飞机已经飞得很高,大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有人说穿得还不够,引起一阵笑声。
时光已经到了下午,飞机进入北方的天空了。快飞!快飞!人们在心里为飞机鼓劲。
“北平!我看见了!”有人在舷窗边大喊了一声,许多人拥过去看。果然远处城郭在望,飞机下面树木渐渐多起来。
“那里有一片水!”有人大叫。
“昆明湖!”有人回应。
北平!我们回来了!下午三时二十四分,飞机到达北平西苑机场。
飞机停稳了,扩音器里传出好听的声音:“北平,到了。”人们这时倒安静下来,坐着不动。
机舱门拉开了,一位工作人员出现在门边。他是从地面上来的,他站得笔直,大声报告:“北平,到了。”
北平,到了。这用熟悉的口音说出的几个字,大家听起来如同仙乐一般。
人们纷纷站起来,慢慢地有秩序地一个个走下舷梯。七月的阳光照着大地,远处是一片稻田,绿油油的。
“京西稻。”有人说。有几个人弯腰去抚摸脚下的土地。
两位记者正等在舷梯下,连说:“欢迎!欢迎!”
其中一位见下来的人里没有晏不来,便问身边的钱明经:“晏不来没有在飞机上吗?我是他的老同学。”
钱明经道:“他已经先来了。”
记者又问:“哪一位是孟樾先生?”
明经引他向孟樾走去。记者介绍自己叫陈骏,想请孟先生讲几句话。他的报纸是一家进步大报,常有教授发言。
弗之略有迟疑,明经说:“孟先生,你替我们说几句话吧,我想大家都有话说。”
弗之看看大家期待的目光,便说道:“我想我们大家最突出的感觉是高兴,我在天空上已经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北平城,我能猜出来哪儿是天安门,哪儿是太庙,哪儿是中山公园。我好像看见了中山公园里的公理战胜坊。公理战胜,世界才能存在,人类才能存在。同时,我们的高兴不是轻松的,是沉重的。因为这是八年艰苦的斗争换来的,是多少人的牺牲换来的。我们在回到北平最高兴的一刹那,要向牺牲的中华儿女致敬。”
大家鼓掌,表示赞成他的话。
陈骏拿着笔做记录,一面说:“好,就是这几句。”
合子真的捡起一小块泥土,在嵋眼前一晃往嘴里送。
嵋在合子手上拍了一下,打落了那土块,笑说:“你还要得肠梗阻!”
合子说:“我已经舔到了。”
“什么味道?”嵋笑问。
合子道:“简直没什么味,我吃得太少了,我不想再得肠梗阻。”
学校有车来接,另有一辆车是供孟家人使用的。司机递给孟弗之一个信封,是次日学校要开校务会议的通知。李涟一家正好搭车,他们和大家告别,上了这辆车。人多车小,倒是都塞了进去。
合子最后上车,他站在门边大声说:“北平!北平到了!”
b北平,我心中的城/b
亲爱的北平,我们回来了。我们是飞回来的,本来空中就是我的天下。空中的路是胜利之路,我离开你的时候年纪太小,印象太少。记得的只是方壶,方壶后面的小溪,和小溪上的萤火虫,城里面只记得香粟斜街的住房和后花园。大人们的怀念和叙述,包括小姐姐的描述,在我心中建造了北平城。北平,你是我们心中的城。我们回来了。
看那田野是这样的绿,好像要胀开来。太阳照着,有些地方闪着白光。下飞机的时候,有人在嚷嚷“京西稻”。我知道那是一种好稻米,进贡用的,皇帝用的。以后再不会有皇帝了,我们能推翻统治了两千年的皇帝,也能赶走入侵的强敌。虽然我没有尽什么力,我却觉得很自豪,为每一个中国人自豪。
田野的绿色间也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大概是没有来得及种。胜利以后来不及做的事一定很多。郊外的路不很平坦,这是敌人践踏过的,胜利一年来还没有来得及修理。这里蕴藏着不平之气,蕴藏着重建家园的愿望。这是它应该有的面貌。
车越来越近西直门了,我们先看见瓮城,它是西直门的外围。我看见爹爹取下眼镜,擦拭眼睛。娘用手帕掩住脸,好像怕看见什么。小姐姐睁大眼睛,像要把一切都装进眼睛里。车进了瓮城,看见西直门城楼了,在澄澈的蓝天下,它比瓮城更庄严。城门是这样高大雄伟,让人几乎要屏住呼吸。这是一个古老历史的门,是一个文化的门。如果我不是早已立志征服天空,我就要来研究历史,研究你,亲爱的北平城。你代表什么?我一时说不清。在我模糊的认识里,你代表着中华民族的融合与形成,这太深奥了。但至少我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你代表的是美,不只是山川景色,更主要是历史的美,中国文化的美。
“有轨电车!”之荃叫了一声。那车有些像碧色寨的小火车,叮当叮当在大街上开。
“看见茶汤店吗?”小姐姐指一指街旁的铺面。我看见一个大铜壶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亮。它还是抗战前我们看见的那一把吗?不会的。
我们经过护国寺,车子驶进一条胡同,之荃他们要在这里下车。他们的门前有一棵大槐树,还有一个缺了头的小石狮子。之荃向我挥手,喊了一声:“我们先到家!”我看见李太太向四面鞠躬,李先生也向四面鞠躬。我想李太太是拜她的神佛,可李先生为什么鞠躬?爹爹正好说了:“李先生是感谢天理和众人的努力。”娘微微点头。我想,这正是爹爹下飞机以后讲话的意思。
车子要退出胡同,可是转不过身来,好容易找到一个岔口调转了头。有些孩子跑过来看车,还帮着喊:“倒!倒!”我们都笑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离开九年以后又回到故乡,若是知道,一定会喊“欢迎欢迎”!如果是坐飞机,就没有这些麻烦,从西苑机场回到香粟斜街,只需要几分钟;什么时候想回昆明去看看,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再没有任何敌人敢来侵略我们的领空,那蓝天白云是我们自己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飞到火星去。
车子上了大街,经过北海后门,看见什刹海了,岸边搭着凉棚,可是游人不多。天太热,每个人的心里想来也是不平静的。小时候,穿好冰鞋从后门出去,在什刹海上溜冰。那一年,我得了肠套叠。
车在香粟斜街三号门前停下了,那大影壁上涂染了好几处黑灰颜色,显得很脏。开车人跳下来,跑过去敲打那两扇黑漆大门,黑漆有好几处都剥落了。一会儿,门开了,忽然出来许多人帮着搬东西。车开走了,我们对着大门站着,娘好像要跌倒,靠在爹爹手臂上。我不知道他们要站多久,我知道门里再没有了公公。
北平,我心中的城!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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