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节

次日清晨,嵋醒得很早。她脑子里还留着昨晚舞会的印象。那场面很是奇异,五彩缤纷的衣裙围绕着黑白两株花心在旋转。那淡黑色的一株就是从街上走过去的那个人。他正在躲避,正在逃,逃到舞会当中来,举行了一场婚礼。这个人又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兄卫葑。

“孟小姐,我去买菜喽!”李嫂在楼下大声说,“泡饭在锅里,煳了半边喽!”接着一阵笑声,好像很开心。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不知为什么,李嫂去买菜的时候,总要和嵋打声招呼。

嵋曾问过玹子,自己没有来的时候,李嫂和谁打招呼。

玹子一笑:“可能是和大门吧。”

这时嵋想,这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舞会上的婚礼才是值得研究的,研究他的出现和发展,将来会怎样。

嵋这样想着,起了床。她穿着一件浅红色圆领的绸睡衣,裙边绣着一朵水灵灵的白荷花,完全是个小姑娘的样子。睡衣是这里的一位官员夫人送的。她是绛、碧二人的老同学,来看过碧初,夸嵋秀外慧中、文武全才。她的意思大概是说文理兼通。

嵋梳洗后便到厨房,盛了一碗煳泡饭,拿了一小碟榨菜,走到天井中那棵不知名的树下坐着吃早饭。这棵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几条树枝生得很低,叶子绿油油的。

嵋享受着煳泡饭和早上的清凉,很觉惬意。思绪又回到婚礼上,这场婚礼当事人不知道怎样想。

这时,玹子从楼上下来,走进厨房,片刻,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走出来,上面有一碗泡饭和一小碟萝卜条,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咸鸭蛋。她穿一件浅绿色的绸睡衣,上有墨绿、深绿等色的小花朵,腰带松松地垂着,显得安详、娴静,略有些慵懒。

玹子脸上略带笑意对嵋说:“你这么早?泡饭煳成这样,这就是我们这几年的生活。”说着也在树下坐了,先递给嵋半个咸鸭蛋,说,“你怎么不拿?”

嵋接过咸蛋:“我看咸蛋好像不多了。”

玹子说:“一会儿李嫂会买回来。要不要萝卜条?”她把手里的咸菜碟递给嵋,“小心,辣得很啊。”

嵋搛起一根,小心地咬了一口,说:“很好,就是太辣。我吃辣的水平太低了,不能消受。”

“在昆明那么多年怎么也没长进,其实我也一样。辣椒可以让人清醒,你爱胡思乱想,应该训练自己吃辣。”玹子笑说。

嵋喃喃地说:“胡思乱想?是有一点吧。”她迎着玹子询问的眼光,“说真的,我正想着你,你和葑哥,你似乎很平静。”

玹子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到树的另一边,拉着一枝树枝站了一会儿,说:“好妹妹,我看起来很平静吗?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嵋问:“你愿意听我说吗?”

玹子道:“很愿意,让我做一个好学生。”便又走回来,坐在树下。嵋便把她看见的和她想的告诉玹子。

“是吗?”玹子回想着昨晚的舞会。她的感受非常复杂,到现在也没有理清楚。上午刚刚成为未婚夫,晚上突然出现在未被邀请的舞会上。而他又确曾说过他来参加舞会是被逼的。

“那真像是一场婚礼。”嵋说。

“是吗?”玹子沉思地说,“我们举行了一场婚礼?”

“是的,我和无因都这样想,很奇妙的,这场面又帮他躲过了灾难。”嵋也沉思地说,“我看过一篇小说,死囚牢里逃走了一名犯人,犯人和来逮捕他的刽子手一同饮酒,然后友好地道别。”嵋自己笑起来。

“我们可没有那么严重,追和逃是会互相变换位置的。现在追的,将来可能逃。民主自由永远是美好的词句,让人很向往,连我在内。实际上我懂什么?我只觉得有他这样人参加的事业,一定会成功。”玹子说。

嵋看着玹子姣好的面庞,觉得从昨天到今天,玹子从感情上更坚定了她的政治方向。这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便说道:“当然,我们都相信葑哥。不过我们现在对各方的了解都很表面。”

“怎么能做更深入的了解?我简直没有这种要求。”玹子说。

“我有这样的要求,可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没有那样的水平。”嵋说。

“你还没有水平?你懂得的道理比我多多了。”玹子说。

“岂敢!”嵋说,“多知道的只是一点x+y=z罢了。”

两人不语,都在沉思。这时,小院里已经有些热意,太阳快出来了。

片刻,嵋笑说:“太阳真了不起,还没有出来已经这样热了。记得那年在海上看日出,无因和玮玮哥背诵了曼弗雷德歌颂太阳的诗句。许多年后我在图书馆里读到了,很美——四季之父,气候之王,居住在这气候里的万民之主啊!无论远近,我们的天赋精神里都有你的色彩,如同我们的外貌。”嵋用英语背诵。

玹子接道:“你在光辉中升起,照耀,沉落——”她忽然停住,微笑道,“这一段是描写夕阳的。曼弗雷德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两人不觉都向小院周围看,好像要看曼弗雷德从哪里下场。

玹子又说:“说起读书,我不如你们,我不是读书种子。读了好些英文名著,印象深的不多,倒是对曼弗雷德有些感受。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些诗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讲罪恶和死亡,讲对宗教和精灵的蔑视,我们觉得很新鲜?”

嵋说:“似乎曼弗雷德特别被人称道的是不拿灵魂做交易,而是自己做起诉人和审判官。我还觉得拜伦这部诗剧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力量。神秘的力量不能说透,太实了就没有意思了。我和无因讨论过。”

“可不是,我也喜欢那种神秘的力量。其实我们都被一种力量所掌握,那就是命运。”玹子说。又忽然笑道:“你真的长大了,一口一个我和无因、无因和我,你不觉得吗?”

嵋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道:“你上的是夏正恩先生的英诗课吧?”

玹子道:“正是。”

嵋道:“我也旁听过,夏先生的朗读非常有音乐性,英诗真美。”她停了一下,“你很运气,你的信仰连终身大事一起有了归宿,至少是朝着一个方向。”

这时,楼上响起了阿难咯咯的笑声。

“妈——姑!姑——妈!”阿难在楼上栏杆旁,把小脸贴近栏杆间,笑着喊:“我起来了!我做梦了!”接着又笑。引得院中的两人也笑起来。看他的王嫂将他抱起,玹子大声说:“不要下来了,已经热了。”

清晨已经过去,楼上的人在说话,玹子和嵋都上楼去了。

十三尺坡小院表面已经平静下来。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激荡着不同的波澜。

内心最得到安慰的当然是玹子,她有了正式的期待,可是这期待又充满了未知数。整个时局一点一滴的变化,似乎都关系到她的命运。她读进步书籍有了更多的动力,她希望了解新生的一切,更希望参加到争取光明的队伍中去。这对她都是必要的。

最不平静的是绛初,她没有看见那场“婚礼”,却觉得卫葑出现以后,玹子正在慢慢地远去。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难过,悄悄地流泪,盯着玮玮的照片看许久。然后把阿难抱起来,觉得这小人儿还比较可靠。

子勤永远是稳重、平和、实事求是的,他认为女儿应该走她自己的路。他在夜深人静时常常劝慰绛初,说年轻人不需要干扰,儿女长大总是要离开父母的。至于往何处去,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而在他自己心底,对玹子的进步未尝没有疑惑,他觉得“喜读书不求甚解”现在用在玹子身上很合适。作为国民政府的一个官员,他清醒地了解它的腐败。但中国人终于获得了抗战胜利,这是了不起的。他认为,如果全国上下同心合力,国家未尝没有前途。

他很想和玹子谈一谈,可是,他觉得很困难。一直到他要去南京的前夕,澹台家三个人才坐在一起,有一番家庭谈话。

这天晚上停电,那时各大城市差不多都是分区停电。澹台家的一盏大号煤油灯光线很柔和。玹子到父母房间来看看,见父母都在房里,便坐在母亲身边。

子勤对玹子说:“你的终身大事总算定了,我是很高兴的。妈妈也是很高兴的。卫葑的人品很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只是和政治纠缠得太紧,让人不放心。虽然我在政府做官,可是我是技术官员,和卫葑不一样的。”

玹子低着头轻声说:“我懂。”

子勤继续说:“你现在读的书还是很表面的。对共产党有深入了解的人并不多,我有几位研究政治的朋友,也都在观望。我和妈妈是要到国外生活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来和我们相会,但是……”

绛初和玹子都已泪流满面。玹子呜咽地说:“阿难怎么办?”

子勤道:“凌家的情况不好。我上次去北平时间太紧,也不便去看他们。京尧现在不知是不是办了保外就医,他的身体很不好。如果他们不能抚养……”他看着绛初,没有说下去。

绛初接上来说:“我们来抚养,你去革命吧。”她心里很怪玹子,可是目光却含有无限的体贴。

“爸爸,妈妈,”玹子哽咽道,“我实在是不孝的女儿。我已经答应卫葑什么时候他来接我,我就随他走。你们身边就没有年轻人了。”

绛初拭泪道:“那不算什么。只是怎么能让人放心你,你怎么能搞政治?”

玹子低头不语,一会儿,抬头望着父母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次日清晨,十三尺坡全体居民,除了碧初,都送子勤到坡下上车去南京。

院中少了子勤,好像少了许多人。合子说:“真奇怪,二姨父平常也不大在家,为什么他一走就冷清了好些?”

星期天,吴家馨忽然出现在十三尺坡小院。作为周弼的未亡人,她到重庆后本可以住在临时宿舍。因有亲戚,便住在亲戚家。她这时出现,大家都很高兴。

家馨先到碧初房间问安,碧初见她更瘦了,心里暗暗叹息,问:“孩子交给谁了?”

家馨道:“托亲戚照护一会儿,所以我得赶快回去。”她接过嵋递过来的冰水和扇子,“我要走了,好容易买到一张船票。先到上海回杭州看看,还要到北平去。前两天见到熟人,说萧先生在北平还问起我,说北平总有事做。”

嵋说:“北平熟人也多。”

家馨说:“我哥哥家榖胜利后在北平中学教书,现在也在杭州。我也许和他一起去北平。”

碧初和嵋本来知道吴家馨有哥哥,但从未注意。现在觉得吴家馨应该有个伴儿,能有哥哥也很好。

嵋说:“我记得你有哥哥,好像姐姐说起过。”

家馨说:“抗战那年我们一同去劳军。后来哥哥在昆明毕业,就去战地服务团了。”

“直接参加抗战,我一直佩服这样的人。”嵋好意地说。

“哥哥是一个很有思想有才气的人,而且很能办事。”家馨说。

说了几句闲话后,家馨又说:“上个星期有人来找我,要我到一个会上讲一讲周弼被害的事情,我拒绝了。”

嵋询问地望着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家馨凄然一笑:“我不想讲,我不想对着大庭广众去翻弄自己的伤口。”她停了一下,“那些人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我还是坚决拒绝了。”

嵋暗想,若是要自己做那样的宣讲也会是不情愿的。她给家馨扇了几下扇子,说:“吴姐姐,我觉得你很勇敢。”

家馨说:“那势必成为一种当众的哭诉,我不喜欢这样做。”

“也许以后可以写出来。”嵋若有所思。

家馨低头不语,和孟家人的谈话,使她想起仉欣雷。她现在住的人家也是仉欣雷的亲戚,除了同情家馨青年丧夫以外,也不免惋惜欣雷的遇难,他们的谈论使得家馨更增加了痛苦。

往事是应该忘记的。周弼却不同,他是自己的丈夫,是一家人,又是被政治势力暗杀,这样的伤口是很难愈合的,也许要记一辈子。

大家沉默了片刻,家馨站起说:“我好像听见孩子哭,我回去了。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是这个星期四,直飞北平,当天可以到。”嵋说。

“我可能要走上两个月呢。”家馨说,又问碧初,“孟离己什么时候回北平?”

碧初叹道:“我们到重庆后还没有她的消息。”

家馨道:“总会在北平相见,那时伯母身体就会好了。”

家馨和碧初道别,嵋送她出了大门。

家馨忽然问:“你们还记得仉欣雷吗?”

嵋拉住家馨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有些责怪地望着家馨,说:“当然,他是我们的亲戚,而且永远是我们的亲戚,那是不会变的。”

家馨点点头,喃喃地说:“可是他已经死了。”

嵋脑海中一时闪过许多人,他们都死了。她没有再说话。

家馨也用力握了一下嵋的手,转身往一边路上走去,去坐公共汽车。

这边台阶走上来一个人,是慧书。她坐黄包车到坡下,自己拎着两个包上来,和嵋一起走进门去。

知道二姨父已经走了,她遗憾地说:“我前两天就要回来,殷大士他们又要到北碚,便又耽搁了。”她照旧和嵋同住一间屋,等候去北平。

晚上,绛初特地来房间看望慧书,说了些闲话,问了些殷家情况,又嘱咐她一切要像在自己家里才好。

这些话,慧书每次回来绛初都要说一遍。慧书点头应着,心中凄然。

回北平的一天终于到来了。这天一早,孟樾一家连同慧书离开了十三尺坡小院,向站在门口的绛初和玹子挥手告别。他们不久将在北平相见。

孟家人到了学校临时宿舍,和许多人一起上了几辆卡车,穿过四川的田野来到机场。

人们都穿得很多,甚至披着厚重的雨衣。那是因为带的行李重量有限制,而人的重量是不限制的,人就鼓胀起来。

简陋的候机室里,只有几条长板凳。孩子们都自觉地散开,让大人坐。

嵋和合子站在窗前,看着停在飞机场上的飞机。合子看得非常仔细,几乎要看到飞机的内部,嵋则几乎是视而不见。

“孟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让他们都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清秀的女孩正向他们走过来,那是周燕殊,航空系徐还教授的女儿。她比嵋略矮些,此时因为多穿了衣服,显得有些臃肿。漆黑的短发两边向外翘起,使她在文雅中带着几分调皮。她两肩各挎着两个包,还没有上路已经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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