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节

晨光熹微,玹子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和昨晚相连接的。今天的来客是谁?她并没有认真想,却总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名字,略一靠近,又有意无意地闪开。

玹子躺了一会儿,让这些单一而又纷乱的念头平静下来。起身梳洗后,去看仍在熟睡中的阿难。阿难喃喃地说着什么。

玹子忽然明白了,要来的人是他。她等着他其实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很模糊很缥缈。是一种不称为其等待的等待。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太阳升起了。

李嫂买菜回来,走进院子就喊:“孃孃有客人!”

玹子从楼上下望,见一个人身着浅米色长衫,戴着一顶纱礼帽,正向院中走来。

果然是他,是卫葑。玹子又望了一眼阿难,款步走下楼去。她在客厅门口定住了,看见卫葑正在凝神望着玮玮的照片,恭敬地三鞠躬,又肃立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卫葑已是中年人,免不了风霜侵蚀,却仍然俊逸潇洒,眉宇间更透着一种英气,他是经过大事的。两人互相望着,都不说话。

半晌,卫葑道:“玹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玹子喉头哽咽,忽然冷笑道:“你这是问我?我以为你是来看阿难,还有三姨父一家的。”

“首先是你。”卫葑认真地说,向前走了两步,见玹子仍定定地站着,便微笑道,“你不请我坐吗?”

玹子微叹道:“请你上楼。”说着转身走出客厅。

卫葑随她上楼,来到阿难床前,见床中的小人儿,那吹号角的齐格弗里德已比两年前大了许多,不觉心潮起伏,思绪万千。阿难忽然睁开眼睛朝他一笑,翻个身又睡了。

卫葑用手捂住眼睛,一滴泪滴在手心里。一会儿,又俯身去看阿难。

他长叹一声,转身对玹子说:“老实说,我首先要看的还是你,我很对不起你。”他几乎是恳求地,“玹子,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们走进玹子的房间,房间里几只箱子仍敞开着,

玹子说:“你看我正在收拾东西,我们也要走了,大家都是漂泊者。”果然屋子里很少装饰,显得空荡荡的。

卫葑说:“胜利的漂泊者,打回老家去了。”

说着自己坐在书桌旁。看见桌上那本《灭亡·新生》便取在手中,好像要掂一掂它的分量。书里正好夹着那张舞会请帖,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玹子说:“三姨妈他们可能还没有起来。”

卫葑放下手中的书,望着玹子,慢慢说道:“我是来看你的,而且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玹子在书桌前坐下,说:“请讲。”

卫葑忽然笑了,说:“你怎么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

玹子说:“你平常也不是这个样子。”

两人实际并不很知道对方平常是什么样子,这时却好像从来就知道似的,而且知道得很多很多。两人对望着,都笑了。

“我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你猜得到吗?”

玹子明亮的眼睛里仍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鼓励。

卫葑又望了一眼那本《灭亡·新生》,站起身说:“我来是向你求婚。我,卫葑,向澹台玹小姐求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当然牵涉的问题可能很复杂,原则上讲就是这么简单。”

玹子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泪水渐渐充满了眼睛,大滴地滚落下来。

卫葑拉起玹子放在书桌上的手:“你愿意吗?愿意嫁我吗?一个真正的漂泊者。”

愿意吗?这些年来,也许玹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那缥缈模糊的期待,这时成为一个婚姻的契约摆在她面前。

你愿意吗?仍是卫葑的声音。你能吃苦吗?吃粗粮穿破衣行军熬夜。

我从来不怕吃苦。

精神上的训练,你能经得起吗?也许会有想不到的折磨。

只要有你在。

两只手握紧了。

我的时间很少,我们说定了我会到北平来接你。

也许我在南京呢?

那也一样,天涯海角我会来的。

八年,还是十年?

要你等一辈子。

玹子试着要把手挣脱,却没有一点力气。

卫葑轻轻吻了一下那柔软、白皙的手,柔声说道:“难道我会那样傻吗?”

两人仍互相望着,仿佛都融化在对方的凝视中。

太阳升高了,灼热的阳光照在廊上,到处都很明亮,热气开始逼进屋里。玹子要卫葑等一下,自己先去向父母通报卫葑的出现。

子勤夫妇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诧异又有些欢喜。绛初更觉得有些惊恐,因为这就是说,他们唯一的女儿就要离开了。

玹子引着卫葑进房来了。卫葑先为阿难得到的照顾郑重致谢,然后说了下面的话:“我的请求也许有些突兀,不过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已经向澹台玹小姐求婚,希望得到伯父伯母的同意。我不会给她荣华富贵,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平静的家,但是我知道世界上只有她最适合我,也只有我最适合她。我们等待亲人的祝福。”

他说着,玹子站在他身边,显然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子勤很不安,他想问一句:“你的党同意吗?”踌躇着还是没有说。

绛初已经站起身来,大声说:“玹子,你明白你的行动有多可怕吗?”

玹子走上来依偎着母亲,低声说:“我有什么不明白?我明白卫葑是个好人。”

绛初忽然哭出声来,说:“天下好人多得是!儿子已经没有了,我还要丢了女儿吗?”

卫葑站在一边不知怎样是好。他看着玹子,玹子只顾看着母亲。他又望着子勤,目光里含着询问和祈求。

子勤对他微笑,走近来说:“好了,我同意。”

绛初停止了哭,她想大声说:“我不同意。”但是眼前的卫葑端正挺拔,神色竟有些悲凉,使得她只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子勤忙走到她身边,再说一遍:“好了,我们同意。”

玹子和卫葑对望一眼,卫葑上前鞠躬。他的时间有限,他很抱歉,他只能这样简单地办理这件大事,他还要留些时间去见弗之夫妇。

玹子指了指碧初的房间,卫葑敲门进去。弗之、碧初已感觉到澹台家有重要的客人,见到卫葑,不免吃惊。

碧初道:“你怎么来了?”再一想,他是必须要来的。她让卫葑坐。

卫葑只扶着椅背说:“五叔五婶大概已经猜到我来做什么。我和玹子已经订婚,也得到了父母的同意。我必须来看望五叔五婶,从我到明仑上大学,一直到工作,都得到五叔五婶的照顾,如同我的父母。现在我走这样一条路,又得到你们的理解,感谢的话是不用说的,我时时在挂念着你们。将来的事现在很难预料,不知道五叔有什么打算。”弗之一时没有回答,卫葑又说,“也许有人会劝您离开北平——”

弗之想问:谁来劝我?又上哪里去?却没有说。他知道,如果卫葑不说,就不用问。便简单地回答:“我哪儿也不会去,我知道回北平后还是不会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我一贯反对内战,你是知道的。也只能尽心而已。”

卫葑听到哪儿也不会去的话,似乎有些安慰。舅甥二人心底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们没有交谈的条件。

“一动不如一静。五婶的身体还要好好调养,好在嵋和小娃都在身边。我的时间有限,也不多说了,希望大家能过好以后的日子。我现在就告辞。”

卫葑说完,很有些依依不舍。弗之夫妇也有些舍不得,知道他不能多留,送出房来和子勤夫妇一同站在廊上。

弗之对子勤说:“子勤兄,二姐,我和碧初道喜了。在这世界上我们算是卫葑的家长,子勤兄和二姐能够这样理解,不挑剔,我从心里感到安慰,也为两个年轻人高兴。”

碧初说:“二姐,玹子所托得人是大喜事啊!”

子勤呵呵一笑道:“我们是亲上加亲。”绛初绷着脸不说话。

是卫葑离开的时候了,他向四位长辈鞠躬,说道:“我真的抱歉,我现在必须告别。一切一切还要请长辈原谅。”又再鞠躬,说,“我只有感谢,请长辈们回房,我走了。”

他和玹子朝楼梯口走去,再回头看,廊上已经无人。

玹子一手扶着栏杆,说:“我们不能带着阿难?我们拿他怎么办?”

“我想把他托付给老家的姐姐,你看呢?”卫葑说。

“不好。”玹子说,“我看还是托付给妈妈吧。阿难已经习惯了我家的生活,妈妈也很喜欢他。”

卫葑感谢地望着玹子,说:“那是很累人的——只好拜托姥姥了。”

两人下楼来到院中,玹子低声说:“我送你一程?”

卫葑微笑道:“怎么可以呢,我还有事。”

他们在大门旁握手,卫葑走了几步,忽然转回,在玹子耳边说:“我会来接你。”

玹子泪光莹然。他们再握手,冷静地分别了。

卫葑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像扔了一颗炸弹似的,搅动了这个安静的院落,大家都有些惶惶然。

弗之夫妇对这个消息倒是甚感安慰。他们深知卫葑是可信可托之人,是一个有信念的漂泊者。绛初强忍下来的恼怒继续发作,她对碧初数落着卫葑的不是。她说卫葑是在设计一个骗局,虽然她心里明知不是这样。又说要把阿难扔出门外,她自己其实也不愿意。

碧初轻声安慰着,说:“只要不打内战,一切正常,卫葑绝对是个好夫婿。”

“他能保证什么?他什么也不能保证,他自己都说了。”绛初冷冷地说。

“是的,他是个诚实的人。这就是他的保证。”碧初说。

玹子把自己关在房里,她想安静一下。她非常心疼母亲,她知道母亲的担忧全因为时局的不稳定。在这样的时局下把将来托付给卫葑更是不稳定,母亲怕失去女儿。如果玮玮在就好了,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她和卫葑本来不是很了解的,他们并没有多少次单独的谈话,可是经过刚才的几十分钟,他们好像从头就认识、就相熟、就了解。

“姑,妈。”阿难在门外叫。

“进来。”玹子应道。

嵋领着阿难进来了:“玹子姐,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已经想通了许多问题,你是要到延安那边去吗?”嵋的问题很直接。

“我还没仔细想过。”玹子说。

“迟早总要去吧?”嵋说。

“也要看仗打成什么样。”

阿难拉着玹子的手在自己脸上揉,意思是要玹子拭去泪痕。

嵋看见桌上的请柬,说:“晚上还是去吧?”看见玹子懒洋洋的,便说,“我想去呢,看看重庆的生活。”玹子点头。

合子来到门口,他也想祝贺,可是只说:“吃饭了。”

嵋带笑说:“咱们去请二姨妈吃饭吧。”

几个人来到绛初屋内,绛初见了玹子,先板着脸,连声叹气。后来知道玹子仍要去参加舞会,才有几分安慰。她的意识里有一个深深潜伏的念头,希望玹子在什么场合上遇见真正的可心人。这种潜意识现在仍然存在,但愿老天有眼,玹子能改变心意,免得误了她自己和他们一家。

见绛初只坐着不说话,玹子和嵋一边一个走过去将她扶起。

嵋笑说:“二姨妈,怎么着也得吃饭。”几个人下楼来。

不管每个人心里怎样想,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大家谈论着的跳舞会,在重庆一家大银行的楼上举行。这建筑背山临江,颇有气势。玹子、嵋与合子顺着宽大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两头都是镜子,互相映照,好像来人都将走进无限深远的地方。几个女孩子正在大厅的门边说笑,讨论的无非是最不值得讨论的事。其中有慧书、殷大士几位云南小姐,还有重庆这边的,她们大部分要回南京去。许多人穿裙子,穿旗袍的不多,但花色式样都很好看,似乎比云南的时装新式些。

“孟灵己!”殷大士忽然看见嵋,惊喜地叫了一声,便向嵋跑过去,用云南话说,“你已经来了好几天了,约你去北碚你也不来,你忙些哪样?”

她穿一条鹅黄色裙子,上身是镶嵌黑色装饰的小圆领衫。人说自澹台玮殉国后,大士的服装总有一点黑色,不知她要维持多久。

“我哪点说得上忙。”嵋也用云南话说,“只是妈妈病着,去哪点也没得兴致。”

大士道:“重庆好耍得很,可惜现在人太少了,他妈的。”她有几分得意地望着嵋,嵋确有几分诧异,她从未听见过大士用这种粗俗的语言。“不过,人少是好现象啊,大家都回南京去了嘛。”大士又说。

几位云南小姐跑过来,有的招呼嵋,有的拉着大士,叫她到那边去。说笑间,几个人都带一声“他妈的”。原来她们以说粗话为时髦,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严慧书走过来和玹子说话,她穿一袭藕荷色连衣裙,系了同样颜色的发带,精神已经好多了。四个人的话题很快集中到回北平,嵋说了下周可以走的好消息,殷大士也要去游玩一趟,她自有游伴。

这时,合子看见一位老同学,那是殷大士的弟弟殷小龙,他们打过架,也谈过心,现在都长大了。“嗨,你在这里!”这是合子的招呼,几个男孩子马上聚在一起。

大厅很宽敞,人不很多。跳舞是重庆一部分人的一种娱乐,以前殷大士在昆明时也专程来参加过。现在国府还都,重庆的官员少了,这大概是这些人的最后一次跳舞会。

庄无因兄妹也来了,他们在靠窗的一个小桌前坐下。玹子和大士已经被熟人拉走,嵋和慧书走过来和无因兄妹坐在一起。

“孟灵己!”又是一声招呼,“你看我是谁?”一个胖胖的女孩把嵋从座位上拉起来。

“是你?”嵋笑道,“赵玉萍!”

“蚕豆还没吃完吗?”慧书在一旁打趣。

这便是和嵋一起偷蚕豆被蛇咬的赵玉屏。她坐下来,和嵋一起跌入童年的无忧无虑和对将来的想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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