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灯光暗下来,音乐响了,这一曲是没有人下场跳的。
一曲终止,一个魁梧的年轻人开始讲话:“这种音乐活动断断续续已经举行过多次,我们也用这种形式为抗战募捐,为前方将士送医药,为小学送书本。现在胜利了,我们中间许多人都要离开重庆了,今天大家好好跳一跳吧。”
慧书低声告诉嵋:“这人叫辛骁,正在向大士献殷勤。”
音乐又响起了,辛骁很快就来请殷大士。大士故意坐在桌前和别人说话,让他站了一会儿。这是很没礼貌的,但大士做来却是活泼自然,站着的人也不以为怪。场上已经有十几对舞者了,辛骁和大士参加进去,大士鹅黄色的裙子在场子里旋转着,成为一道飞舞的颜色。
玹子被一位年轻的官员请走,随着音乐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澹台玹。”总是有人在介绍。
无因对嵋说:“你要跳吗?我们可以学。”
嵋笑道:“看看倒还好玩。”
这时来了几个外国人,他们认识无采。无采把他们介绍给嵋,便有人请嵋跳舞。
嵋踌躇地说:“我不会跳。”
无采道:“我也不怎么会,其实只要跟着走就行。”
很快嵋和无采都进入场地,而且跳得很合拍。
无因仍靠窗坐着。慧书没有跳舞,她怯怯地问无因:“要不要让侍者拿些冰来?”无因谢了。慧书很想邀无因去廊外看江,但不敢说。
不久一曲终止,嵋和无采回来,各自用小扇子扇着。嵋笑道:“这个天不适合这样的活动。”
再一曲音乐响起时,嵋怕有人来请,赶快对无因说:“去外边吧?”又要慧书一同去。
慧书犹豫地说:“我再坐一会儿。”
嵋笑道:“坐着干什么?我们去看江,你来过,你该领路。”
于是三人一同往外走。出门就听见远处的江声,走到外廊栏杆旁看远处的江水,和下午又不同了。月光照在江水上随着江波翻腾,从容地远去,两岸的灯光倒显得微弱了。他们靠着栏杆,良久没有说话。
“这条江上没有萤火虫。”嵋忽然说。
“太远了,有也看不见。”无因说,“我想大概是没有,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有了。”
“江水和萤火虫,本来是两码事。”嵋沉思地说。
慧书听着对话,觉得他们在把两码事搅在一起讲。她是插不上话的,只默默地看着黑夜中明亮的江水。
嵋和无因说着一些不着边际毫无意义的话,又忽然相视一笑。
嵋转脸问慧书:“我们到一个新地方,总在想离开的那个地方,总在怀旧,好像变老了。你有这个感觉吗?”
慧书说:“我们站在这里,我想起在涌泉寺门前吃火腿坨。”
“那晚月亮很大。”无因好意地说。
“看,这里的月亮也很大。”嵋高兴地仰望黑亮的天空,又俯看罩着白霜的大地。
一个淡黑色的人影从对面街上急急地走过来,走到街的另一头不见了。不久又出现了几个人,也是急匆匆的,有人手里拿着棍棒,像是在追赶什么。
一个夜晚可能发生无比多的事,嵋等不想这些,只在感受山城的月色。
这时玹子照例由几个人簇拥着走过来,笑说:“天太热了,越跳越热,应该去海边游泳。”
就有人接话道:“以后去海边还不容易,青岛、烟台、大连都是我们的。”
又有人说:“大连就不见得。”大家说着话在廊上走了一圈。
在这同时,厅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辩论,话题是合子他们的行期引起的。
合子说:“我们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下周能够走了,能够回北平了。”
殷小龙说:“复员已经快一年了,交通还是那么不畅,都是共产党打内战的缘故。”
合子反驳道:“内战也不是单方面打的,国府这边也太腐败了!”
殷小龙笑道:“你们大学里的人好像谩骂政府就时髦。”
合子说:“我们照实际情况说话。没有民主政治,只能腐败。然后就会引起战争。”
旁边有人问:“什么是民主政治?”
合子说:“国民党一党专政,就不是民主政治。”他还要往下说,殷小龙又加了一句:“反正我谁都不喜欢。”
辛骁岔开话题,说:“咱们不谈这些,天这样热,越说越热了。”他拿起一杯水来喝,“还是冰的呢,现在喝水很容易,我倒想起日本人轰炸重庆的时候,我们躲在防空洞里,几乎一整天都没喝上水。”
合子道:“真的,对重庆的轰炸比对昆明厉害多了。”
辛骁道:“敌人扔下了那么多吨炸弹,并没有生效。他们发明一种疲劳轰炸,每一次来袭的飞机减少了,但是连续不停,这一批走了,紧接着又是下一批,空袭警报不能解除,人们只好躲在防空洞里。后来,实在不耐烦了,许多人不进防空洞了,这样,当然也加重了死伤。敌人还有一种坏主意,就是扔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让你防不胜防。我家就搬了几次,原来的房屋一次一次都被炸毁了。”
旁边一个人说:“我们小学的体育场上一排扔了四个炸弹,一会儿这个炸了,一会儿那个炸了。炸死好几个同学。”
又有人说:“据说,日本天皇曾经发令,还要狠狠地炸,把中国人抗战的精神炸光。难道中国人的精神能炸光吗?到底我们胜利了。”
辛骁道:“我们的胜利多不容易啊!咱们好好建设国家才是。现在只跳舞吧,别再升温了。该跳方阵舞了。”
便有人出去招呼玹子她们。玹子对两个表妹说:“你们这些大欣赏家,进去跳舞吧。”
方阵舞是美国一种乡村舞蹈,每组八人。大家立刻形成了四个队,你来我往,变换位置跳了一阵。八人队形跳得还很有味道,四个队互相变换就开始乱了。女孩子们笑个不停,还是玹子出来弹压,仍跳了一阵八人队形便结束。
音乐再次响起,辛骁来请嵋跳舞。嵋虽不会跳,却跟得很好,很轻很灵活。
辛骁介绍了自己,他的诸多身份中有一项是殷大士的好朋友。他对嵋说:“殷大士常常说起你,她很看得起你。”这话听起来好像应该接一句“不胜荣幸之至”,嵋没有搭话。
辛骁又说他和殷大士很快要出国留学。
“学什么?”嵋问。音乐中的鼓声正好盖住了辛骁的答话。
辛骁换过话题,道:“你们要回北平了,你们给云南带来了文化。”
嵋道:“我们都很舍不得昆明,抗战八年,我们的少年留在了这里。”
辛骁认真地看了嵋一眼,把嵋轻轻一推,嵋很自然地转身接上了节拍。
辛骁笑道:“殷大士说你是一位高人。”
嵋也笑道:“她也不矮啊。”
“听说澹台玹是你的表姐?你们真有点像。那么澹台玮是你的表哥了?”辛骁说。
“那是当然。”嵋说。
辛骁又说:“我知道澹台玮是个好青年,我很崇敬他。”
嵋又不搭话。玮玮哥不是舞步中的闲谈资料。
辛骁又说了一些人所共知的事,一曲终了,送嵋回座。
无因取了汽水、刨冰放在桌上。嵋舀着刨冰,告诉无因辛骁的话,说道:“我不知道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好像没说。”
无因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他是想说一说澹台玮。”
嵋不语。
这时,合子领了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走过来,介绍说:“他们是物理爱好者。”
为首的少年拿出一本科学杂志,打开了请无因看,原来是一篇文章,介绍无因和他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
无因有些诧异地说:“我还不知道有人这么注意这篇论文。谢谢你们。”
那少年说他们很想请无因去他们的学校,讲一讲物理知识。“我们懂的很少,但是我们想知道的很多。”这少年看去比他的同伴年纪小,个子不高,显得又天真又聪慧。
无因微笑道:“你几年级?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高中二年级了,我叫乔杰。我们很贪心啊!下周五好吗?”
无因说:“我很愿意和你们谈一谈,不过下星期四我们就要回北平了。”
几个少年小声商量了,好像讨论不出另外的时间。
边上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说,他想知道富兰克林和电的关系,“是富兰克林发现的电吗?”他问。
无因微笑道:“你也对富兰克林感兴趣?他拉着风筝在大雷雨中跑,这种冒险求知的精神,真让人佩服。他的风筝试验从雷电中发现了电流,但是电不是他发现的。发现电到我们现在这样广泛地使用电,是一个漫长的知识积累过程。希腊人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在琥珀中发现了电的现象。英国人吉尔伯特发现了电的力量,他最先使用了electricity这个字。”无因顿了一顿,音乐又响起了。灯光亮过又暗,许多人起身跳舞。
这样的场合显然是不适于讨论科学的,无因说:“读几本书好不好?”遂介绍了几本书。
有人还想问什么,被他的同伴制止。他们道了谢便散去了。
几支乐曲后,有一个小节目,是由辛骁和殷大士表演的一曲探戈。他们变换步子非常灵活,辛骁一拉一送,大士很自然地抬手转身,大家都觉得很好看。
乐队休息片刻,便开始演奏《翠堤春晓》里的那首华尔兹。年轻人对这支曲子都很熟悉,有几个人同时向玹子走过来。
这时,一个人忽然走进门来,一身淡黑色,像带着黑夜。他疾步穿过场地,几乎是把别人推开走到玹子面前,拉起她的手。
“你!”玹子有些意外,却并不很惊奇,很自然地随他翩翩起舞。他们踏着节拍,好像坐在船上,从容而惬意。别的舞伴们也纷纷下场,舞步浸在乐曲里,似乎都有一些醉意。
你会跳舞?
这是那边的一种娱乐。
也是这边的娱乐。
…………
可你怎么有时间?
我经过了多少日夜才找到你,这一点相聚的时间实在是逼出来的。你很难想象。
我不深问。
为了你我考虑过很久,我永远不能把全身心交给一位同志。
我不是同志吗?
你会是的。可是会永远为我保留一小方园地。
…………
我知道你心里在问,组织允许吗?
玹子的眼睛表示她确有这个问题。
我们会努力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你也许以为这是答非所问。不过这是我所想的。
你永远在矛盾之中,因为我?
因为你代表着一种生活,一种充满人情的生活。
他们舞过了第一圈,脚步越来越慢。他们彼此越来越靠近,忽然又分开,各自一个转身,又合在一起。两人都在心里问,怎么有这样的默契?好像至少每星期六都聚会。可是他们哪里有这样的福分。又一圈舞过去了。
我会来接你。
我知道。
北平?老地方?
玹子点头,还有灿烂的一笑。
音乐变得急促,人们的步子快起来。十几对舞伴在场地上旋转成一朵大花,一层层花瓣叠合又分开,仿佛每个人都在创作一种属于自己的舞步。两个人,一个白色,一个淡黑,成为花心,在旋转中还时时透出一点红光。
“多么奇妙。”嵋和无因在场外看着,“这是一场婚礼啊!”嵋轻声说。
“是卫葑和玹子的婚礼吗?”无因像是在问自己。他和嵋互相望了一眼,又都去看那像水波一样移动着的人群。那一黑一白的花心在人群中间十分触目。
音乐大声响起来,舞会快结束了。卫葑领玹子舞到人群外,在一个节拍上吻了玹子的手,然后大步走下楼去。玹子平静地站在门边,接住卫葑下楼转身时的一个微笑。
乐队奏响了那曲《骊歌》,舞会结束了。人们互相道别。
大士问慧书:“和澹台玹跳舞的是谁?”
慧书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
大士又问嵋,嵋说:“总是玹子自己认识的人吧。”
大士便不再问,和嵋约好在北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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