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伺候玛丽吃过早饭后便高高兴兴地离去了。她得走五英里路穿过荒原回茅舍去,她要帮母亲洗衣服,要把一星期的面包烤出来,她会彻底放松,自得其乐的。
在意识到玛莎不再在宅子里之后,玛丽感到更加寂寞了。她尽快地走到园子里,她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围着有喷泉的花园跑上十圈。她用心地数着圈数,跑完之后她觉得精神好多了。阳光使这个地方像是完全变了样。穹状的高远深邃的蓝天如同覆盖着荒原一样,也覆盖在米塞斯维特庄园之上,她不断地抬起头来,仰望天空,遐想着要是能躺在其中的一朵雪白雪白的小云絮上,在天上飘荡,那该是什么滋味。她走进第一个菜园,发现本·韦瑟斯达夫和另外两名园丁在那里干活。天气的变化似乎也使他心情好得多了。他竟主动跟她搭起话来了。
“春天眼看就要来了。”他说,“你没闻到气息吗?”
玛丽吸了吸鼻子,像是觉得真的闻到了。
“我闻到一种挺好闻的新鲜的、湿湿的气味。”她说。
“那是肥沃的泥土的气味。”他回答道,一边继续松土。“此刻准备生长东西,它心气自然就高啦。遇到播种的季节,它兴致勃勃的。到冬天没东西好长了,它也就变蔫了。在那边的那几个花园里,嫩芽眼看要在黑土里拱动了。太阳正把它们晒得暖烘烘的。再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一个个小绿芽往外顶了。”
“它们会是什么花呢?”玛丽问道。
“番红花、雪花莲跟旱水仙。这些你都没见到过吗?”
“没有。在印度,雨下过后,什么花儿都是热辣辣、潮滋滋和绿森森的。”玛丽说,“而且我寻思都是一个夜晚就长大开花的。”
“这儿的花一个晚上可长不起来。”韦瑟斯达夫说,“你得耐心等待。它们会这儿长高一点点,那儿冒出个叶尖来,今儿一张叶子舒卷开来,明儿另一张展平了。你可得好好瞅着。”
“我会好好瞅着的。”
很快,她又听到了羽翼轻轻扑动的声音,便立刻知道那只知更鸟又来了。它情绪很好,生气勃勃的,紧挨着她的脚跳过来跳过去,还把小脑袋一歪,狡黠地看看她,使得她不禁要向本·韦瑟斯达夫提出一个问题。
“你认为它会记得我吗?”她说。
“记得你!”韦瑟斯达夫气鼓鼓地说,“它记得园子里的每一处白菜的残根,更不用说人了。它以前没在这儿见到过小丫头,自然要千方百计弄清楚你的一切了。你休想瞒住什么不让它知道。”
“在它住的那个花园里,花木也在黑黑的地底下拱动吗?”玛丽问道。
“什么花园?”韦瑟斯达夫哼了一声,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了。
“原先栽过玫瑰花的那个花园呀。”她忍不住要打听,因为她太想知道了。“是所有的花都死了呢,还是有一些到夏天还会开花?还会剩下一些玫瑰花吗?”
“问它好了。”本·韦瑟斯达夫说,朝那只知更鸟耸耸肩膀,“知道的只有它一个。十年来只有它能见到里面的情形。”
十年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呢。玛丽想。她就是十年前出生的。
她走了开去,一边慢慢地思索着。她开始喜欢上这座花园了,就像她喜欢上了知更鸟、迪康和玛莎的母亲一样。她也开始对玛莎产生好感了。好像招人喜欢的人还不算少嘛——而在不多久之前,她可是谁都看不上眼的呀。按她的算法,那知更鸟也和人划归为一类了。她去到覆盖着常春藤的长墙外面她的那条步行道上,在这里她可以瞥见墙里边的树梢,当她走到第二遍时,她遇上了一件最有趣、最令人兴奋的事情。那都是因为本·韦瑟斯达夫的那只知更鸟才发生的。
她听到了一阵啁啾鸣啭声,扭过肩膀朝左边的空花圃上看去,只见它在那里跳着向前,假装从土里啄食,让她觉得它并不是在跟踪她。但她知道它的确是在跟踪。她惊诧不止,以至整个身心都充满了喜悦,人都几乎要微微打起颤来。
“你的确是记得我的呀!”她喊出声来,“真是记得的呀!满世界就数你最最可爱了!”
她连忙学鸟叫带说人话,哄它过来。它却一蹦一跳,摇头摆尾,啁啾个不停,就仿佛是在说话似的。它的红背心像是缎子缝的。它把小胸脯挺得鼓鼓的,这里是那么的细腻,那么高贵又是那么的华美,就好像它真的是在向她显示,一只知更鸟是能够做到多么庄重,多么像一个人的。当鸟儿紧跟着她,她离鸟儿越来越近时,玛丽都忘掉自己曾是怎样的一个“倔小姐”了,她弯下腰,试着用知更鸟的声音跟它说话。
哦!想想看,它真的让自己挨它那么近!它知道她绝对不会伸出手去碰碰它,也绝不会做出一点点过头的事来惊吓它。它知道的,因为它真正通人性——甚至比所有的人还要有人性。她快乐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了。
花圃并不全然是光秃秃的。这里没有花儿,是因为多年生的作物做过修剪,以利于过冬,但是花坛根处还簇拥着高高低低的灌木丛。知更鸟在灌木丛底下蹦蹦跳跳时,玛丽见到它跳上一小堆新翻上来的泥土,停在那里寻找虫子。必定是有一只狗曾在这里掏鼹鼠洞,挖得很深,所以才翻出这么些新土。
玛丽看着这个洞,真的弄不懂这儿怎么会有洞的。她细细察看时发现有样东西半埋在新翻上来的土里。那像是一圈发锈的铁的或是铜的什么东西。知更鸟飞上一棵树后她伸出手去将那个圈子捡了起来。它还不仅仅是一个铁圈呢。它上面有一把古老的钥匙,看来埋在土里已有很长时间了。
玛丽小姐站直身子,看着这物件,脸上现出一种惊恐的神情。
“没准它已经埋了十年呢。”她悄没声儿地说,“没准这就是花园的那把钥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