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摩想了想,回答说:“去年的七月份。”
“我记得你当时建议在大定府挥兵南下,过榆关攻打平州,围攻燕京,干掉耶律淳。”
“是啊,这是一条近道儿。”
栋摩也朝远处望了望,看不清楚,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阿骨打忽然笑了,用一种歉疚的口气说:“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而是决定先取西京大同,再取燕京。”
栋摩回答:“大同一仗,迟早要打的。我当时是想先打燕京,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更能提振士气。”
“我提出先打大同,一来是想先把天祚帝逃往西夏的路给他切断,二来也是为了这座榆关。”
“为了榆关?”栋摩一愣,“这一点,你从来都没说过。”
“我是没有说过,但以当时的态势,对能否攻下榆关,我的确没有把握。冬天了,我们打居庸关,可以用火攻;大热天的,毒日头底下,狗都热得老伸着舌头,何况人?咱女真人的子弟兵,就怕大热天打仗。”
宗翰在军事战略上对阿骨打的心思吃得最透,这时忍不住插话说:“当时,僭越称帝的秦晋王耶律淳还没死,手下还有二十来万人马,加上榆关素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如果冒险攻关,一旦失败就会影响士气。大金国一旦受到重挫,不但影响伐辽战争的全局,也会给天祚帝提供复国的机会。”
“宗翰说得对,这正是我当时所想。”阿骨打赞许地朝宗翰点点头,接着说,“现在回头来看,这榆关已变得可有可无了。”
“可有可无?”栋摩又是一愣。
“对,可有可无。”阿骨打加重语气说,“因为榆关内外,都是咱大金国的土地。当年秦始皇修建长城,也含了这榆关在内,都是为了抵御像我们这样的异族对中原的入侵。后来,不少异族越过长城进入到中原,建立了与汉人抗衡的政权,如鲜卑人建立的北魏,契丹人建立的大辽。现在,轮到咱们女真人了。我虽然没有觊觎中原的野心,但也不愿意看到榆关成为阻挡我们的天堑。”
“皇上说得太好了。”宗翰兴奋起来,“保住榆关,就保住了我们通向中原的咽喉。只有保住了平州,榆关才能控制在我们手上。”
“这才是关键。咱们可以不去想问鼎中原的事,但总得把通向中原的这扇门保住了。这也是我要把平州建成南京的理由。”
阿骨打重新回到先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示意大家也都回来坐下,并朝门外喊道:“水老哇。”
“在。”水老哇应声儿推门进来。
“给咱们煮点奶茶吧。”
水老哇抓耳挠腮,为难地说:“皇上,茶可以煮,但没有奶,我们长途行军,带不了奶牛。”
“啊,我怎么忘了,这里不是草原。”阿骨打自嘲地一笑,“那就煎一罐子茶来。”
水老哇领命退了下去。阿骨打借着昏黄的灯火,将在座的每个人审视了一遍,然后问道:“你们说说,谁能决定平州的未来?”
这话问得突兀,大家都不吱声儿,都在思索。阿骨打又追问了一句:“很难回答吗?栋摩,你说说看。”
栋摩答道:“张觉这个人,经营平州多年,在当地的老百姓中,有很高的威望。”
阿骨打不表态,又问宗翰:“你说说你的想法。”
宗翰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假思索地回答:“除掉张觉,平州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阿骨打又把目光转向了宗望。
宗望回答:“皇叔与宗翰,各有各的道理。平州太重要了,让张觉独镇一方,似乎也不太合适。”
三人回答之后,阿骨打与陈尔栻对视了一眼,这时听得水老哇在门外喊道:“皇上,茶煮好了。”
“送进来。”
水老哇与另一名亲兵轻轻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罐子热气腾腾的茶水。亲兵双手托着五只粗瓷碗,他们倒好茶水,摆到每个人面前,然后又退了出去。
阿骨打抿了一口茶,自言自语说:“没有奶,这茶味儿就苦了。”
“苦味养心哪。”陈尔栻喝得津津有味。
“老先生喝得惯就好。”阿骨打看着陈尔栻将一碗茶喝干,便又亲自拎起瓷罐给他斟了半碗,然后坐下来说,“老先生,关于平州的未来,他们三人的话,你同意谁的?”
陈尔栻搁下碗,用手背擦擦嘴角的余滴,慢悠悠地说:“大元帅和两位少帅的话,我都同意,又都不同意。”
阿骨打故意瞪了眼睛嗔道:“老先生,你啥时候也学会耍滑头了?”
陈尔栻龇牙一笑:“皇上说我这倔老头子耍滑头,是在抬举我,耍滑头的人,都住在汴京城呢!”
这慢悠悠一句取笑话,引得满屋子哄堂大笑。陈尔栻自己却不笑,他捡起先前的话头说道:“谁能决定平州的未来,这个人不是张觉,也不会是李觉王觉什么的,而是咱们大金国的皇帝。”
阿骨打怔了一下,问:“你是说我?”
“对,是你,阿骨打皇上!”陈尔栻说到这里,又转过脑袋问坐在旁边的栋摩,“大元帅,你知道皇上为何要在燕山里头转悠四十天吗?”
“踏勘嘛!”栋摩脱口而出。
“对,踏勘,但为什么要这么风餐露宿地踏勘呢?”
没人回答。顿了一下,陈尔栻便问阿骨打:“皇上,我能趁此机会,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吗?”
“你说吧。”阿骨打颔首同意,接着还补了一句,“他们现在也该知道了。”
陈尔栻于是讲述了阿骨打皇帝正在实施的战略部署:
张觉归顺以后,曾在栋摩引领下来燕京觐见阿骨打。之后回到平州,虽有谢表奉上,但对平、营、滦三州军队与官员的处置却只字不提。按惯例,凡归顺过来的地方长官,一定会将地方人丁财政赋税册簿及军队编制驻防情况汇总呈报。郭药师降宋,第一件事就是将涿、易二州的关防印信簿册档案呈送大宋朝廷。但张觉却没有做这些事情。尽管阿骨打说过仍然让张觉主持三州军政,但谕旨归谕旨,作为降官,张觉至少也应该做出一个姿态,譬如说主动报请金国朝廷,派人来主持军务或主政州务。总之,军政两样至少让出一项,张觉丝毫不作表态。首先看出这个问题的是陈尔栻,他及时向阿骨打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张觉到底是真的归顺还是权宜之计?其实,阿骨打也已看出了问题,但因那时要与南朝谈判燕云十六州的归属及疆界的划分,另外也觉得张觉这个人虽然不可靠,但为稳定大局,暂时还得采取羁縻策略。这个人是用还是弃,还得观察一段时间再作决定,所以才搁置一边没有采取任何举措。不过,阿骨打还是让陈尔栻暗中关注张觉的动静。燕京及山前六州划割南朝的日期确定后,阿骨打这才腾出手来处理张觉的事情。此前,陈尔栻就张觉的为人及这些时在平州的行踪做了一些秘密的调查,大辽的降官除了康公弼,几乎很少有人说张觉的好话,何况张觉仍一方面装聋卖傻不主动向金国皇帝呈送疏牍,一方面在平州一手遮天。阿骨打于是与陈尔栻密议,趁离开燕京回金上京之机,实地踏勘燕山五大关的山川形势,为平州可能发生的变故早作安排。这一趟考察下来,阿骨打更加坚定了在平州设立南京的决心,并多次与陈尔栻密议,认为解决张觉问题的时机已经成熟。
这一席话,陈尔栻慢条斯理讲了半个时辰。他落下话头,关楼内出现短暂的沉默。
宗翰还是第一个挑开了话题,朝栋摩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皇叔,咱们俩曾为此人争得面红耳赤,其实都是多余的。”
“是啊,多余的。”栋摩夸张地咂咂嘴,似乎不这样就不能缓过神来,“张觉这老小子,要是敢反水,我会亲手宰了他。”
阿骨打说:“问题是张觉现在还没有反水,因此不能动他。”
陈尔栻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不得不防!南朝虽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不怎么在行,但耍阴谋搞策反还是高手。郭药师反水,就是童贯他们策动的结果。咱们可要提防他们暗中与张觉勾搭。南朝君臣没有拿到平、营、滦三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说,平州的变数很大。”阿骨打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煎茶,接着说,“咱们在平州,首先是要斗智,然后才是斗勇。”
“咱不怕斗勇,怕的是斗智,事儿一复杂,咱脑袋瓜子就疼。”
栋摩说着,就把脑袋连拍了几下,这动作把大家逗笑了。
笑毕,宗望问阿骨打:“父皇,对张觉,我们究竟应当采取何种策略?”
阿骨打指了指陈尔栻说:“老先生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宗望继续问。
陈尔栻回答:“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这不是故意弄出动静来让人怀疑吗?”
看到宗望一脸惊诧,陈尔栻又解释说:“蛇不惊就不会出窠,不出窠的蛇,你怎么打它?”
看看宗望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阿骨打说:“宗望,这事情到一步说一步,到时候出了新情况,老先生会及时点拨。今天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
此时已近一更时分,天上起了薄薄的浮云,上弦月时隐时现。众人随阿骨打走下关楼,宗翰走在陈尔栻后头,看着他略略弯曲的背影,心中陡生敬意,于是伸手拍了一下陈尔栻的肩头,感叹地说:“老先生,今夜榆关论政,你与皇上一个运筹帷幄,一个燮理阴阳,若能及时记录下来,必定也是脍炙人口的妙文。”
“对呀,”宗望立即附和,“老先生,你自己把它写出来吧。”
陈尔栻摇摇头,答道:“这样指点江山的大文章,我一个酸秀才哪里写得出来。”
宗望说:“我看你经常翻看柳子厚、韩退之、欧阳修、黄鲁直的文章,我想,你的文笔不会比他们差。”
陈尔栻闻听此言,便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对宗望说:
“少帅,你这话万不可再说。柳子厚游山诸记,效法的是《穆天子传》;韩退之的《佛骨表》,黄鲁直的《跋奚文》,学的是西汉王子渊的《便了券》的文笔;至于欧阳文忠公的《醉翁亭记》,可谓把《公羊传》《谷梁传》体会到了骨髓里,虽是山水游记,倒有春秋笔法。他们都是一代文豪,我自幼及老,都在揣摩他们,却也未能望其项背。少帅你以为是在夸我,其实是在折杀我也。岂敢,岂敢!”
本是一句玩笑,没想到陈尔栻如此较真。在场的人,包括阿骨打在内,无不对他肃然起敬。阿骨打对宗望说:“你,还有宗翰,今后与老先生讲话,要知深浅。”
宗望、宗翰同时回答:“我们知道了。”
阿骨打又悄声问宗望:“左企弓他们撤退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宗望回答:“为保万无一失,我让左企弓安排曹勇义先去平州与张觉联络。不管出现何种情况,我们都想好了对策。”
“如此甚好!”
阿骨打说着打了一个哈欠,众人于是在关楼下分手,各自回下榻处安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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