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张觉父子就来到卢龙驿,秘密会见了甄五臣。一见面,张觉就问:
“你是怎么来的?”
“坐船来的。”
“从哪里坐船?”
“塘沽上船,海阳靠岸。”
“为什么不走官道?”
“大将军,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大金军,你让我送死呀?”
“你怎么知道张劲要去医巫闾山?”
“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正好碰上他,世上真有这等巧合?”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反正我上岸不久就碰到少帅了。”
“不许你花舌头!不讲实话,我就下令绑了你。”
“大将军,你不问问来由就说要绑我,这算哪门子事儿啊?少帅没对你说我为啥来的?”
“他说不清楚。”
“节骨眼儿的话,甄将军你一句也没讲,我当然不清楚了。甄将军,咱把老爹给你请来了,这会儿,你该竹筒倒豆子了吧?”
张劲半是解释半是催促。甄五臣点点头,便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一日,蔡京在汴梁城中宴请大金国特使完颜娄石,特意安排郭药师作陪。宴会开始之前,蔡京与郭药师密谈,就是希望他利用自己与张觉的私人友情,劝其归顺南朝,并言此事已征得徽宗皇帝同意。郭药师领此密令,既感到为难,又感到兴奋。为难的是,他觉得张觉这个人虽然仗义讲交情,但花花点子也多。既已归顺了大金国,让他再次背盟,单凭两人的私交是不可能的,若非遇到大困境,仅凭一己之力无法度过,张觉才有可能叛金归宋,这样的困境眼下还看不到。郭药师认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因为他看出来了,南朝虽然缺乏冲锋陷阵的勇将,但多的是钱,从他接触的那些官员来看,哪一个不是铺着银子当路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个不爱官,哪个不爱钱?郭药师就是冲着这两点才“弃暗投明”的。他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让鬼变仙。他认定只要南朝肯出价钱,张觉还是有可能献出平、营、滦三州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蔡京,这位大宋王朝的第一文官当下就爽快地承诺:只要张觉肯归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郭药师于是将这桩特殊的使命应承了下来。离开汴京到来燕京后,他密令甄五臣前往平州投石问路。甄五臣为了避人耳目,弃了官道不走,挑了一艘帆船,扮成运布的商人,从塘沽取了海道到达海阳。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让人相信他不是从燕京来的,而是在辽东地面上做生意,后经榆关而来平州的。到了海阳,他听说阿骨打皇帝还在平州境内转悠,也就不敢贸然进关。恰在此时,他从线人嘴中得知,张劲前往医巫闾山神庙敬香去了,于是便在海阳觅了一家客栈住下,单等张劲回来,然后再与他“邂逅”,一同回到平州。
其实,甄五臣的叙述并没有以上这么完整,郭药师也没有把所有的底牌都告诉他。尽管甄五臣大包大揽,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张觉凭经验就能推测出,甄五臣只是一个跑路递话的,再加上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如何回复还得三思而行,所以,当甄五臣说出原委后,张觉便说:
“五臣,你家主子现在是个什么官?”
“河北招讨使。”
“谁封的?”
“咱们南朝皇帝,当今圣上赵佶。”
“谁是正使?”
“燕山知府王安中兼任。”
“看来,郭药师还没有掌到实权。”
“大将军,你这话从何讲起?”
“五臣,你再不要喊我大将军了。”
“啊?”
甄五臣张了张嘴,但不知道往下说什么。张觉严肃地纠正他说:“大将军是萧太后封的,他封了四位大将军,我和你家主子都是京南防御使。现在看起来,这是个应景儿的官职,自归顺大金国后,阿骨打委给我的官职是平州府知府,兼领营、滦二州。”
“啊,你现在是明府大人。”
“对,明府大人!”张劲一边插话。
甄五臣忽然笑了,然后直摇头。
张觉问他:“你笑什么?”
甄五臣敛了笑意,不无嘲讽地答道:“明府大人,你虽进士出身,但起于军幕,兴于甲帐,怎么现在只当知府了?我看阿骨打是在学南朝开国皇帝赵匡胤,与你玩那种‘杯酒释兵权’的游戏。”
“五臣不要乱说。”张觉斥责甄五臣,“我还兼任临海军节度使,手下五万人马,一个都没有损失。自我归顺大金国后,阿骨打皇帝待我不薄,他仍让我在军政两方面全管三州,没有委派任何一个官员,也没有调走我一名军卒。从这点上说,阿骨打比起南朝皇帝,要大方多了。”
张觉这席话,既是表白又是嘲弄,呛得甄五臣像吃了一只朝天椒。但他听得出张觉这是要面子的话,于是以讨好的语气回道:“明府大人到哪儿都是忠臣,这一点,咱主子药师大人看得透彻,所以他早就估计到,我来平州见你传话,一定不会顺利。”
张觉不回答,张劲察言观色,觉得该自己出马了,便接过话头说:“五臣将军,你家主子郭药师让你前来,究竟透了多大个底?”
“你是指归顺的事?”
“是的,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你不说出南朝的条件来,我爹怎么能作决断呢?”
甄五臣自然而然就把声音压低了,说:“我家主子让我转告蔡太师的话,条件由明府大人提出。明府大人,我私下揣度这件事儿,你开条件时,可以拿我家主子作个比较。我家主子献出涿、易两州,八千兵马,南朝给他封了河北招讨副使兼燕山制军,这是三品大员,有职有权。少帅,你要知道,南朝的三品大员,比起辽国的一品王爷还要值钱哪!”
“这是官,钱呢?听说南朝皇帝赏了郭药师很多钱。”
“我家主子得了多少赏钱,我也不太清楚。”
张劲还欲追问,张觉喝住他,言道:“劲儿,不谈这些事情,不要误导甄五臣,以为我这个堂堂正正的兼领三州的大金国的平州府知府什么都同意了,这事儿,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甄五臣见张觉的口气有些回缩了,便建议道:“明府大人,我只是传话,你若有意打探虚实,五臣我斗胆建议,让少帅随我去一趟燕京。”
“让小劲子去南京?门都没有!”张觉斩钉截铁回答,“甄五臣,我本可以把你捆绑起来交给阿骨打皇帝,但看在我与郭药师多年的交情的份儿上,权且饶了你这一回。现在你就回燕京去,告诉郭药师,我与他现在各奉其主,过去拉伙儿称兄道弟的袍泽之谊,一风吹了。”
甄五臣没想到张觉会突然变脸,一时还估不透这个老狐狸真正的心思,只得应景儿地赔着笑脸说:“明府大人,您再思虑思虑。”
“不用思虑,我现在就……”
张觉话没有说完,忽然听得驿站门口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张觉顿时慌乱,他习惯性地一搓手,吩咐儿子,“小劲子,快去看看。”
张劲刚出房门,便听得驿站前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嚷道:“这不是小劲子吗?听说你爹在驿站,我就赶来这里寻他。”
“啊,是曹大人,你不是在燕京吗?怎么到这儿了?”
张劲故意高声说话,意在报信。张觉已听出说话的是已经降金的原南院枢密副使曹勇义,心中不觉一惊,暗忖这老家伙怎么到这儿来了?便低声对甄五臣说:“躲在这儿别动,我去去就来。”说罢,拔腿就往门外跑。
这驿站不算太大,但曲里拐弯、大大小小也有二三十间房子。曹勇义当过多年的平州知州,这驿站就是在他手上拆了重盖的,所以他来这里如同回家,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甄五臣住在朝南的一进三间的那套最为豪华的客舍里。张劲本想把曹勇义领到别的房间,但曹勇义熟门熟路,直朝这间他每次来必住的客舍走来。张觉才从房间出来,与曹勇义撞个正着。张觉慌乱中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努力稳住情绪,对曹勇义抱拳一揖说:
“曹大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专程来看看你。”
“从燕京来?”
“可不是。”
曹勇义说着抬腿就要进门,张觉赶紧拦住他,说:“曹大人,换间房,这屋子我刚眯了一会儿,还没收拾。”
“不要紧,你别把我当客,咱们赶紧坐下来,我有要紧话说。”
曹勇义坚持要进去,张觉只得拉住他往东头拽,一边走一边说:“走,咱们去东厢房,等这房子收拾好了,再回来不迟。”
“客随主便,听你的。”
曹勇义看出张觉父子神情有些异样,不免心下生疑,但也不便说什么,只好老大不情愿地随着张觉父子进了东厢房。
曹勇义为何当了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平州驿站呢?这里头也有一段故事。
却说阿骨打那天召见平营滦三州军政官员,宣布要把平州建成大金国的南京这一重大决定后,当天下午就离开平州,仍旧赶回榆关安歇。晚饭后,他召聚栋摩、陈尔栻、宗望、宗翰四人再次登上关楼,开了一次极为重要的会议,专门讨论筹建南京事宜。
在这次会议上,栋摩与宗翰就如何对待张觉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宗翰直言不讳地指出,张觉这个人不可信,甚至认为阿骨打皇上对张觉过于欣赏。栋摩却认为张觉先是弃守居庸关,此后又率三州军民开城归顺,这个功劳非常之大。论功行赏,在所有辽国归顺的官员中,张觉应摆在第一。很明显看出来,宗望赞同宗翰的意见,但他生性谨慎,绝不会当面顶撞自己的亲叔叔。陈尔栻只是低头喝茶不置一词。阿骨打听任两人争执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踢了踢腿,走到东窗前朝外面眺望。
皇帝的这个举动,似乎是对眼下的争论不感兴趣。顿时,争论双方都歇了口舌。
“父皇!”宗望跟过去,对着阿骨打的背影轻声喊了一声。
阿骨打注视着窗外,仍没有回头:“你们过来看看。”
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都起身走到阿骨打跟前。阿骨打扭头看了看他们,又指着窗外说:“你们看看这榆关之外,山海相连,往前过了海阳,不用三日就到了辽中京大定府。”
宗望说道:“是的,从榆关到中京,大约四百里地。”
斯时窗外月色迷茫,关下的原野一片寂静,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蛰气在流动。阿骨打似乎想穿透夜色,看得更远一些。不知过了多久,他问栋摩:“五弟,我们是啥时候打下中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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