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贯入城接收燕京的前十天,完颜阿骨打就到了平州。他自元宵节第二天离京,到达平州时刚好经历了四十天行程。燕京与平州之间,隔了蓟州、润州两州,相距不过四百里地,为何快马一天的距离却走了四十天呢?只因为阿骨打此一行程不是单纯为了赶路,而是趁便考察了山前山后的风土民俗及山川形势。
却说燕云腹地有居庸关、金坡关、古北口、松亭关、榆关五大要塞。这五关中唯有居庸关可通大车,能转运粮饷物资,松亭、金坡、古北口只通人马,不可行车。而位于平州东境的榆关,亦称山海关,更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按古代堪舆家及兵家所言,这五关不但是番汉之界,亦是南北分野,秦始皇所修长城,基本上是按这几个要塞一线串珠蜿蜒展开。五关内五谷、百果、良材、美木无所不有,出关不过数十里则是黄茅白苇、一眼望不到边的地老天荒之地。五关控扼在手,则燕云无虞。宋朝立国之后,五关尽为辽国所占,宋朝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所以处处被动。如今虽然收回了燕京,但因山后六州尚未收复,山前也有平、营、滦三州,金国不肯交还,故五关分割。古北口与榆关仍在金国手上。此情之下,平、营、滦三州的归属权便显得至关重要。宋国为绝后患,一心一意想收回;金国为自身计,压根儿就不想归还。正是在两国较劲儿的时候,阿骨打才决定了这一趟行旅。
大部队行动不便,他让皇弟栋摩领三万兵马出居庸关到北安州待命,自己则带着宗望、陈尔栻等心腹之臣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开始了巡视。
阿骨打出燕京后,九十里地到了昌平州,在那里折向东北方向行九十里到黄花镇。再从黄花镇出发,经白马、陈马等关峪口抵达古北口。于此稍作休整,又翻越十四道峪口抵达峩峰塞。然后过黄松峪、将军石等五处峪口来到蓟州的东崖峪。从那里再往东,历宽峪等大小关口十座来到遵化县的乌兰峪。而后经沙皮、罗文、松青、龙井儿、潘家口、团营寨等三十一个关口到达喜峰口。在此南下七十里来到迁安县的青山口中,又过冷口、刘家口等十九口到达卢龙县的桃林口。再过四峪口到达昌黎县的界岭,又过箭杆峪等六口到达抚宁县,再过义院口、石门、董家口、大毛山、小青山等二十三道峪口到达山海关。
这一路行程,虽不是风餐露宿戴月披星,倒也随心所欲、苦乐互见。有时春寒料峭霜雪凝眉,有时兔径鸟道徒步攀登;有时高峰巨壑野旷无人,有时杂树交花荒村寥落;有时欣逢野老询耕问稼,有时步入古寺设斋作醮。过州过县,问吏情政务;过关过塞,察攻守防务。这么一趟走下来,阿骨打更加坚定了紧紧攥住平、滦、营三州的决心。有此三州,不但守住了攻守咽喉,还有了昌黎到乐亭一线数百里地的出海口。却说他到达榆关之日,早已得到旨意的栋摩自北安州,完颜宗翰自西京大同,张觉自平州城内,都先一天赶过来恭候了。
按阿骨打一贯的脾性,既然大老远将三位大将召来,肯定是一见面就要风风火火地谈事儿。但这次却不同,君臣见面,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唠闲嗑儿。他问了栋摩一些部队驻防的事,又向宗翰询问有无天祚帝的下落,还问张觉有没有做好燕京官民前往金上京迁徙过境的准备,总之都是随口的话。这让受召者颇为纳闷,特别是张觉,作为大辽降将,他很希望这位金国皇帝给他一些特别优待,更想从阿骨打的言谈中读懂他的心思。自从归顺金国之后,他一直在琢磨,阿骨打皇帝对他究竟是信任还是利用。但是,他隐隐约约感到阿骨打对他并不是特别上心。倒是陈尔栻,始终对他彬彬有礼,在陪阿骨打皇帝到榆关小镇上遛弯时,陈尔栻正巧和张觉走到了一起,就问张觉:
“听说将军很早就赐绯了?”
“啊,我二十二岁才释褐,也不算太早。”
辽国仿宋朝制度,采用科举选拔官员,凡没有功名的读书人都穿褐衣。不同的是,考中进士后,宋国赐绿袍,辽国赐红袍。因此,一旦考上进士,便自称“释褐”,对别人则赞为“赐绯”。
张觉虽是自谦,却仍能听出他的得意,陈尔栻接着问:“你当临海军节度使是哪一年?”
“十二年前。”
“在辽国,你也算是天祚帝的老臣了。”
“树倒猢狲散,唉!”
陈尔栻听出张觉的感伤倒不是装出来的,便问:“你见过天祚帝吗?”
“前些年常见。”
“你最后一次见天祚帝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年了吧。”
“仅仅当了二十一年皇帝,就把国家玩没了,这真是大不幸。”
“天祚帝昏庸,这是咎由自取。”
“你真这样认为?”
“如果不是他做了那么多糊涂事,怎么会弄成这样。”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道,“幸亏阿骨打皇帝真龙出世,女真与契丹,本是一家人,要是栽在南朝手上,那才叫冤呢。”
“国君无能,乃一国之不幸;州官无能,乃一州之不幸。古往今来,同此一理。”
“老先生所言极是。卑职一慕阿骨打皇帝英名盖世,二为保平、营、滦三州百姓安宁,甘愿弃暗投明臣服金国。自古都讲贰臣难当,卑职既然当了贰臣,也就铁下心来当个大金国的忠臣,但究竟如何为阿骨打皇帝效命,还望老先生点拨一二。”
陈尔栻回答他说:“良鸟择善木而栖,君子择明主而投,这是常情。你长期经营平州,多有地方执政经验,大金国尚处在开创时期,正好要重用你这样的人才,你不要老想着什么贰臣,陶渊明说过,‘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要朝前看!阿骨打皇帝天纵英姿,与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是一类人物。天祚帝,甚至南朝皇帝赵佶,都不能望其项背。”
张觉诺诺称是。
这是一段插曲。当天夜里,阿骨打喊来陈尔栻登上榆关关楼并屏退左右于此密谈。斯时春月欲圆未圆,阿骨打为赏清辉,亲自吹灭了灯烛。在初始的闲聊中,陈尔栻向阿骨打讲述了下午张觉与他的谈话。阿骨打听罢,笑一笑说:“听说张觉与郭药师、萧干、耶律大石四个人是萧莫娜的‘四大金刚’。如今萧干与耶律大石不知下落,郭药师投宋,张觉投了咱们大金。春节前,栋摩带着他来到燕京的广寒寺见我,当着南朝赵良嗣的面,我对他表示了激赏,这固然有我自己的态度,但主要是做给南朝人看的。说实话,对张觉这个人,我不太喜欢。但任何时候,只要是真心归顺我大金的人,我都真心欢迎。你们汉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的器量要大,皇帝的器量就更要大了。我这肚子里岂止能撑船,就是螯鱼巨鳖、豺狼虎豹什么的,也统统搁得进去。”
“皇上的确如此!”陈尔栻由衷地赞叹,接着说,“张觉这个人,格局还是小了。”
“你看出来了?”
陈尔栻点点头,言道:“任何朝代,勇于担当的官员都是不多的。更多的官员都是在用心揣摩皇上的心思,自以为吃透了以后才去做事。以迎合心态做事,就会患得患失,就是格局不大的原因。”
“说得好。”阿骨打回道,“老先生你且讲,什么样的君臣关系才属正常?”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君道合于臣道,这叫天人合一;臣道合于君道,这叫风云际会。正常的君臣之道就是心神相契。”
斯时月移楼影,风中的檐马响个不停。阿骨打嫌它喧闹影响谈话,便喊来门外值守的水老哇,吩咐取箭。当水老哇取来三尺檀弓,阿骨打已推开关楼南边的窗扇,然后将身子探出窗外,张弓搭箭,射向了约有六丈远近的顶楼飞檐上的一只檐马,响箭离弦,顷刻间便听得楼下砖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却是那只铜制的檐马已被阿骨打射落在地。厅外的护卫一片叫好。阿骨打递还弓箭给水老哇后,又掩好窗扇,在模糊的月光中注视着陈尔栻,小声地问:
“老先生讲的君臣之道,深合我心。你知道此时此刻,我心下想的是什么?”
“您让我猜?”
“不是让你猜。你不是说君臣合道吗?用你的说法,我在想什么,你肯定知道。”
“皇上所想,应该是六个字。”
“哪六个字?”
“平州取代燕京。”
阿骨打点点头,深邃的目光盯着陈尔栻,问道:“明天一早,咱们去平州,你说,到平州的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两人的声音更低了。
第二天傍晚,众位将军又跟随阿骨打来到了平州城。该城建在青龙河与滦河的交汇处,古为卢龙县衙所在地。如今,州衙与县衙仍同在一城。当夜安歇无话。第二天一早,阿骨打问在驿站守候的张觉,城隍庙在何处。当听说城隍庙就在离此处只有一箭之地的县衙对面时,阿骨打便让张觉通知所有州县官员立即前往城隍庙祭祀土地神。张觉听罢有些为难,以祭品措置不及请求暂缓时辰。阿骨打告知说,一切皆已备办妥当,只需平、营、滦三州及所辖卢龙、石城、马城、安喜、望都、抚宁、海城等各县官员按时前往就是了。
比起燕京城里的城隍庙,这平州城内的城隍庙显得局促、寒酸。一间正殿不及县衙的四分之一大,且泥塑的城隍老爷彩绘剥落,显得非常破败。阿骨打进来一看,不免感慨:“如此对待地神,辽国焉能不亡。”
祭祀于辰时开始,三牲牛、猪、羊及八谷黍、稷、稻、粱、粟、麻、菽、麦都已摆列整齐,三牲全具置放于木案,八谷分盛八坛。祀礼简单而又隆重。因庙殿太小,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因此除了陈尔栻、栋摩、宗望、宗翰、张觉等极少显赫人物外,绝大部分官员只能在殿外听从司礼官的号令行跪拜之礼。
祀毕,阿骨打走出庙门,亲兵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让张觉领着滦、营两州知州及七县县令前来。此时,早有亲兵端上两大盘黄灿灿的小米,搁在阿骨打面前的条凳上。
张觉将两位知州、七位县令向阿骨打一一作了介绍以后。阿骨打给他们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指着面前的两盘小米问道:“你们认识这两盘小米吗?”
官员们心中都犯嘀咕,这皇上怎么了,让我们认三岁孩子都知道的小米,但嘴上却异口同声回答:“禀皇上,这是小米。”
“小米是小米,但这是两种不同的小米,你们能否辨别出来是哪两种?”
阿骨打这么一说,众官员这才认真起来,他们挤上前来细细辨认,然后七嘴八舌回答:
“这是黄粱。”
“这是粟米。”
“这是黍米。”
阿骨打摇摇头,叹道:“你们不是真的认识,而是在猜。瞧你们这样,倒真的让我担心了。身为州官、县官,都五谷不分,怎么能了解老百姓的稼穑之事?不了解就不能体谅,不体谅老百姓,迟早有一天会玩完的。”
阿骨打话虽然说得很轻,但官员们都听出了话外音,一个个都被震慑住了,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竟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位州官嗫嚅着:“皇上教诲,微臣永当铭记。”
“起来起来,咱虽然是大金国的皇帝,但刚才这番话,并不是借题发挥,故意开涮你等。”阿骨打见官员们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便提高嗓门说,“瞧你们一个个都屁股撅到天上,叫你们起来,就都起来吧。”
官员们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但仍然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
阿骨打扭回头瞧瞧站在身后的栋摩、宗望、宗翰等人,对官员们说:“这位是栋摩,伐辽军的主帅,我的五弟;这位是宗望,是伐辽东路军主帅,我的二儿子;这位是宗翰,伐辽西路军主帅,我的侄儿。他们一个个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英雄。你们对他们不会陌生,但我要对你们说的是,除了打仗之外,狩猎、捕鱼、种田,他们都是好手。这两盘小米,你们辨别不出来,他们可一眼就能分清。宗翰,你年纪最小,你来告诉他们,这两盘小米叫什么名字。”
宗翰应声回答:“左边一盘是黍米,右边一盘是稷米。”
“怎么分辨它们?宗望,你说。”
宗望回答:“黍米的黄色稍淡一些,稷米黄色要深一点。”
阿骨打点点头,满意地说:“我的两位年轻的大帅都回答得好。栋摩皇弟,你说说,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区别黍米与稷米?”
“当然有。”栋摩说着,先从左边盘子里拈起几粒黍米放在嘴里咀嚼,嚼碎了吞下去,又从右边盘子里拈了几粒稷米嚼了几下,然后接着说,“黍米黏了些,所以嚼起来微香,稷米碱味要重一些。”
阿骨打问出了瘾头,又追问栋摩:“你再说说,黍与稷长在地里,有啥区别?”
“黍叶有毛,稷叶无毛;黍苗儿密簇簇的,稷苗儿稀疏疏的。”栋摩嘴上滑溜,答完了,又补一句,“皇上,你的长处是狩猎,田头的事,咱四哥比你还行。”
“这倒是真的。咱四弟吴乞买在上京当摄政王,没工夫来这里,不然,他说得更详细。”
阿骨打话音刚落,张觉逮空儿赶紧谄媚言道:“皇上一家,都是神仙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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