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举棋不定的将军

“什么神仙下凡,谁都是爹妈所生。”阿骨打说着收了笑脸,对眼前的官员言道,“可能你们觉得,咱刚才说话,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一个庄稼人。是的,咱就是庄稼人出身,不单是我,制定祭祀礼仪的周天子,以及周朝之前的尧、舜、禹,恐怕都是庄稼人。不然,得了天下的人,为啥要称为社稷之君呢。这个社稷,社就是农家居住的村子,稷就是八谷之首。住的和吃的,两样都弄好了,老百姓安心了,江山就长久了。你们都是辽国的官员,弃暗投明,归顺了我大金国,咱这个皇帝,是真心地欢迎你们。平、营、滦三州,不属于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是辽国的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打下来的,我阿骨打既然承继了辽国的皇祚,就理当守住大辽所有的江山。平、营、滦三州,尽管南朝垂涎三尺,但我大金决不会给他们。你们过去的南院宰相左企弓,归顺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劝君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但燕京的确是石敬瑭割让的,按两国盟约,舍不得给也得给。平、营、滦三州,咱就要寸土必争。咱之所以来平州,就要祭祀城隍老爷,就让你们辨别黍米和稷米,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土地就是社稷,社稷就是国家。我从燕京出来,花了四十天时间,走遍燕京与平州之间的所有关隘,就是想如何像当年的辽国皇帝营建燕京一样,营建平州。”

阿骨打说到这里,便打住话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在场的官员,叮问道:“你们听懂了我的话吗?”

“听懂了。”

众官员一齐回答。

“听懂了就好。”阿骨打说着就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儿说,“咱现在宣布,大金国的南京,就建在平州!”

交了子时,张觉还没有上床安歇,他在等他的儿子张劲。大约半个月前,张觉派张劲前往医巫闾山的山神庙求签。这医巫闾山在原辽国的东京府境内。按《周礼·职方》记载:“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巫闾。”相传舜掌天下时,将中国分为十二州,每州各封一座山作为一州之镇。闾山被封为北方幽州的镇山。周朝建立之后,袭舜之疆,将医巫闾山封为五岳五镇之一。这医巫闾山奇峰插天,怪石林立,六重山脉回环掩抱,内中藏了不少幽深秀美之地。耶律阿保机创立辽国之后,几乎尽得幽州之地。设立五京时又将医巫闾山划归东京辽阳府管辖。由此医巫闾山成了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三府的界山。辽国人视上京临潢府庆州境内的罕山为圣山,但仍视医巫闾山为镇山。罕山又名赛罕乌拉山,按契丹人的说法,人死后,灵与肉就会分离,他们的灵魂都会飞到赛罕乌拉山栖止,而他们的肉体安葬地,不少贵族与皇室成员都选择了医巫闾山。辽太祖的长子耶律倍曾在医巫闾山结庐读书,他主动让出皇位,被封为东丹王,死后仍按皇帝规格安葬。他的显陵和景宗耶律贤的乾陵,还有耶律倍的第四个儿子平王耶律隆先、景宗皇帝的二儿子秦晋王耶律隆庆、晋王耶律隆运等,都在这松涛澎湃、白云缭绕的山谷中找到了永久的安息之地。可以说,在辽国西南部生活与为官的契丹贵族以及汉族的阀阅之家,几乎绝大部分都把医巫闾山作为圣山。至少,这医巫闾山地位在他们心目中与罕山同样重要,甚至还要超过。对于汉人来说,医巫闾山还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原因,那就是山神庙的灵签。

这山神庙建在山下的北镇上,最早由隋朝开国皇帝杨坚敕旨修建,初名北镇庙,俗称山神庙。这是皇帝传神医巫闾山神的地方,后来虽然屡经朝代更替,这北镇庙香火一直旺盛不衰。辽建国后,对北镇庙进行了大规模修缮与扩建,如今已成海内巨刹,辽国的达官贵人与商家富户,无不成为它的施主。因为古老的传说,也出于心灵的期待,他们莫不认为医巫闾山的山神威力无边,如果能得到他的庇护,则顺风顺水,有病时起死回生,有难时逢凶化吉。山神庙里现在的道长善畏,已经八十多岁了,掌庙已经四十余年。凡来庙抽签者,都只能抽到吉、平、休、凶四个字,竹签上没有任何解签,须得把签交到善畏手上,他问你几句,然后伸纸援笔写首诗给你,这首诗便是玄机。一满七十岁,善畏就闭门不出,批字的事儿全都交给徒弟了。当然,与他有特殊交情的人,仍可得到他的亲笔批示。一向笃信宿命的张觉,便是为数不多的与善畏有着良好私交的人物之一。

张觉自兵败居庸关撤回平州之后,采取保境安民的策略,向大金国的伐帅栋摩竖起了降旗,他因此得到了阿骨打的召见并如愿以偿地保住了官职和地盘。但听说阿骨打准备将燕京划给南朝,他自己又在燕山中踏关过隘实地考察了一番,张觉心中又开始犯嘀咕了。他不止一次把儿子张劲找来密谈,想弄清楚阿骨打的底牌。父子两人分析的结果是:如果南朝拿到了燕京,平州就成了金国的前哨阵地;再说,南朝提出要收回本属于自己的燕云十六州,阿骨打以平、营、滦三州乃辽国自家攻占、不是石敬瑭割让之地为由拒不归还。此情之下,平、营、滦三州势必成为两国必争之地,本来是一块煮海熬盐、入山狩猎、盛产五谷的膏腴乐土,如今反倒成了化骨扬灰的火山口。想到这一层,父子二人顿生恐惧。于是,张觉便让张劲前往医巫闾山,务必找到善畏道长求一支灵签回来。

按约定,张劲应该昨晚就能回来。从平州到医巫闾山神庙所在地的显州北镇,大约六百余里地,途经润州、迁州、来州、隰州、锦州、海北州等地,一路都是海边平畴,官道通畅。不需紧赶,骑马六天即可抵达,来回十二天,再加上在山神庙待两天,十四天一个来回足够了,但不知为何张劲竟没准时回来。张觉因此心神不宁,老是担心有意外发生。今天已是第十五天晚上,过了子时还不见儿子的踪影,张觉真是有些急了,他正说要派人出城去打探动静,忽然管家来报,说是少爷已回,正在书房里候着。

张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房,但见张劲一脸兴奋,看不出丝毫的疲乏。出于舐犊之情,张觉仍然脱口问道:“你没事吧?”

“有事儿我还能来见您?”张劲在父亲面前嬉皮笑脸,揶揄一句,又说,“爹,这一趟行程,可把我累得不轻。”

“路上可安全?”

“安全,沿途的百姓,就像改朝换代这样的事儿从未发生过一样。”

“既然安全,你为啥迟回一天?”

看到父亲责怪的意思,张劲笑着顶了一句:“金国皇帝阿骨打昨天才出榆关,您想让儿子劈头撞上他吗?”

“啊,你故意躲闪他?”

“可不是,所以耽搁了一天。”

“见到善畏道长了?”

“见到了。”张劲说着嘴一撇,“爹,北镇庙现在冷清得不行,大白天都能撞上鬼。善畏老道长见我这么老远跑去请安,都喜得合不拢嘴。”

“这个我想得到,他给你写了签书吗?”

“写了。”张劲从胸兜里掏出一只用蜡封口的信袋递给父亲,“爹,这道长神神道道的,写给您的签书,连我都不让看。”

张觉白了儿子一眼,斥道:“别乱嚼舌头。”接着就迫不及待拆开信袋,抽出笺纸展开来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风灯泡沫两相悲,未肯遗荣自保持。颔下藏珠当猛取,身中有道更求谁?才高雅称神仙骨,智照灵如大宝龟。一半青山无买处,与君携手话希夷。

张觉凑在灯下默看了一遍,思忖了一会儿,又悄声吟诵了两遍。张劲在一旁看着他,觉得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未免有点可笑,也禁不住把脑袋凑到笺纸前。张觉把笺纸递给儿子,问:“你懂了吗?”

“爹,您是说这首诗?”

“是的。”

“字儿倒是认全了,说的是啥却不知晓。”

“字字玄机!”

“爹,您懂了?”

“好像懂了,但真正的玄机又捉不住。劲儿,你与善畏道长说了些什么?”

“按您的吩咐,只说您为了保境安民,不得已才归顺了大金国,别的什么都没说。”

“善畏道长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偷偷摸摸写了这首诗。”

“什么话?”

“道长真的是偷偷摸摸的,他让我出门等着,过了一会儿再喊我进去,就把这个石蜡封口的信袋给了我。”

“老道长厉害!”

“爹,您读出的玄机是什么?”

“劲儿,你看这第一句,‘风灯泡沫两相悲’。灯火遇到风,还不一吹就灭,大海里的泡沫,鼓得再大,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也不是了。我琢磨着,老道长是说大金国皇帝就是吹灯的狂风、打碎泡沫的巨浪。”

“那天祚帝与萧太后,就是灯火与泡沫了?”

“有这层意思。”

“这么说,咱们归顺大金国是对的?”

“这就是我吃不准的地方。因为这第二句‘未肯遗荣自保持’,似乎又在暗示我,不要攀附什么显赫的人物,要自个儿保持,第四句‘身中有道更求谁’,更是把这层意思点明了。”

张劲忽然间兴奋起来,把大腿一拍,嚷道:“善畏老道长果然厉害!”

“你吵吵什么!”张觉又白了儿子一眼,接着说,“一知半解不要乱说话。这诗中的玄机还多着呢,‘颔下藏珠当猛取’,什么是‘颔下藏珠’?‘与君携手话希夷’,君是谁?为什么要和他‘话希夷’?”

“爹,您先告诉我,希夷是谁?”

“希夷就是陈抟老祖,这是隐居在华山的一位大神仙。当年,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本是后周皇帝柴荣手下的殿前指挥使,一日他上华山碰到陈抟老祖,老祖邀他在一处悬崖边上下了一局棋,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一年之后,赵匡胤就黄袍加身,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听到这里,张劲的眼睛放光了,就又把那张笺纸拿到灯下装模作样看了一遍,然后神秘地说:“爹,老道长写给您的玄机,我看您已猜透了八成。”

“还差两成呢,既然是玄机,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爹,差的这两成,儿给您补上。”

“你?你怎么补?”

“我昨日从海阳回榆关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郭药师的心腹甄五臣。”

“他?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不是跟着郭药师归了南朝吗?”

“他是归了南朝,可他在海阳出现,是为了专程等我。”

“等你?等你干什么?”

“等我是为了见您。”

“啊,劲儿,你别做糊涂事。”

“我不会做糊涂事,郭药师派甄五臣来见您,正好印证了善畏老道长的签诗。”

“啊!”张觉心下一动,低声问,“甄五臣现在哪里?”

“我送他到驿站安歇了。”

“驿站人多口杂。”

“爹放心,儿这么晚才到家,就是安顿这件事去了。驿站现在只住了甄五臣一个人,万无一失。爹,您何时见他?”

张觉想了想,言道:“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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