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良嗣等退出方丈室之后,屋子里只剩下阿骨打、宗望与老和尚三人,杰布进来,让侍从续了一些茶点并给三人重新斟上煎得浓浓的砖茶汤。阿骨打喝了一盏热茶,拈了块麻烘糕,问杰布:“宫里头夜饭备得如何?”
“大夫人一直在张罗,这会儿应该置办得差不多了。”
“怎么又是她亲自动手,左企弓昨日不是建议,让萧莫娜的大厨子给咱们料理一顿吗?”
“我说过了,大夫人不肯,”杰布回答,“她说,今天五皇叔不回平州,宗望不回军营,宗翰得您的命令,也从西京大同赶来,明天是大年,一家人又要分离,今天晚上就算是一家人的团年饭了,她得亲自做,二夫人也赞同,二位夫人忙乎得脚不沾地呢!”
“她这个老啊,就是闲不住。”
阿骨打这是充满爱意地取笑大夫人乌古乃,他看了看二儿子宗望,宗望这时也在看他,笑道:“咱妈这是心疼您呢,怕萧莫娜的厨子,做不出您喜欢的口味。”
这时,老和尚插话了,他说:“皇上,您可不能称大夫人老,平常百姓老夫老妻可以这么说,可您是大金国的皇帝,大夫人是皇后呢,按朝廷的规矩,二夫人是贵妃。”
“这事情暂不议论了,杰布,你叫人去将萧莫娜御酒坊的酒搬两坛子出来,大辽的酒比咱们自酿的有劲儿。”
杰布答应一声出门去了,阿骨打这才问老和尚:“老先生,让你扮了半天的老和尚,憋坏了吧。”
此次谈判,阿骨打觉得非常重要,他执意要陈尔栻参加,因为陈尔栻对燕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作了认真的研究,有他在场,万一话语间弄出什么差错来,也可及时补台。但陈尔栻从来都没有在正式场合露过脸,是个“隐身人”。这次陈尔栻也不肯破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阿骨打别出心裁地想到把会见赵良嗣的地点放在广寒寺,让陈尔栻装扮成广寒寺的住持参加。
听了阿骨打关切的问话,陈尔栻一面脱袈裟,一面回道:“穿这百衲衣的感觉真好。皇上,有朝一日,您得恩准我真的就去当一名和尚。”
“你想出家,门都没有!”阿骨打说得很干脆,接着问,“老先生你说,今日与赵良嗣的谈判,那老妈猴子会有什么反应?”
“皇上的话恩威俱在,赵良嗣回去够他想的,估计今天一宿他都睡不成觉。”
“咱听得出来,他这次来是想收回燕云十六州。南朝皇帝的国书也讲得清楚。按你的建议,咱只是礼节性的接见,具体谈判,让宗望主持。”说到这里,阿骨打拍拍自己的后脑勺,自嘲道,“说是礼节性的会见,但一见到强词夺理的人,我就火冒三丈。”
陈尔栻说:“皇上不会发火,就不会有英雄气。威加四海即是如此。让宗望谈判,是不二人选。”
宗望说:“我觉得与南朝谈判,还是宗翰最合适,他真正算得上智勇双全。”
阿骨打睨着宗望,眼光中充满了柔和,他说:“宗翰的父亲撒改,是我大金的国相,撒改与我是共一个祖父的堂兄弟。宗翰虽是我侄子,我却把他当成亲儿子来看,他比你宗望小一岁,是你弟弟,你哥儿俩,都胜任与南朝谈判的角色。但是,这次谈判由你主持,宗翰另有重要的任务。”
“既这样,我听父皇的。”宗望说着,抱拳朝陈尔栻一揖:“老先生,如何同南朝谈判,还望你指点。”
陈尔栻答道:“宗翰将军是智多星,等他到后,咱们一起商量。”
完颜宗翰带着三十名护卫大清早从西京大同府出发,申时过半就进了燕京拱辰门。大同东面的飞狐与燕京距离三百余里。大辽盛时,在两京之间修有可走马车的官道,从大同出城向东北方向经阳高、怀安至张家口,在那里再折向东南,经宣化、怀来、昌平,过居庸关而抵燕京北门。这条道好走,但绕了不少道。大同、张家口与燕京,几乎是一个等边三角形。宗翰为了赶时间,便抄了一条近道,即从大同南门出发,经弘州、顺圣、永兴而至怀来,再从那里插上过居庸关的官道,这条路近了差不多一百余里,但在太行山中穿行,山高林密坡陡涧深,除了猎户和当地山民,极少有异乡客旅通过。宗翰恃着有好马,有勇士,因此毫无顾忌地走上了这条近道。为了赶时间,三十名护卫连同他自己,每人都配了两匹快马,为的是歇马不歇人,争取早一点赶到燕京与他的堂伯父阿骨打皇帝见面。
在大金建国初期,辽国的天祚帝及其手下的文武大臣,几乎都不把它当成是一个国家,而是当成一个酋长领着他的家族的兄弟子侄们犯上作乱。这情形同当年的耶律阿保机创建辽国差不了多少。耶律家族在草原上崛起,也是最终把家族事业变成了国家事业。眼下的大金王朝,几乎所有重要的职位全部都由完颜家族的人担任,特别是军队中,有七十多位将帅都是从完颜家族中诞生的,他们组成了大金军队的中坚力量。在阿骨打晚一辈的子侄中,诞生了大金军中威名远扬的五虎上将,他们是宗翰、宗望、娄石、希尹、宗干。毫无疑问,宗望和宗翰,是阿骨打最为倚重也最为信任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堂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宗翰更为欣赏。这皆因七年前的那一个除夕之夜,宗翰冲进他的家,冒冒失失说的那一席话。
当时,身为女真酋长的阿骨打因不满辽朝官吏对女真人的欺凌,决定起兵去攻打离皇帝寨两百里地的一处名叫安塔的辽军营地。首先,他把这个想法对身边最为亲信的人讲了,让他们各自暗暗地做准备。当一切准备妥当,阿骨打正在考虑过罢春节就起兵时,宗翰要求与他见面。
当时,阿骨打正就着一锅煮得香喷喷的狍子肉,喝着一碗烧酒,他让宗翰坐下陪他一起喝。宗翰却不坐,而是站在他面前。
阿骨打觉得宗翰的行为有些异样,于是问他:“宗翰,准备好了吗?”
宗翰明白阿骨打是问他准备参加战斗攻打安塔的事,答道:“准备好了。”
“宗望告诉我,你那匹骒马,不到两岁的牙口,太嫩了,负重走远路,怕是不成啊!”
“咱家还有一匹马,骙骙的,踢得死牛,可以日行八百呢。”
“好呀,你怎么不用那一匹呢?”
“给咱爹用。我用骒马就很好。平常我不骑它,跟着它走,到打仗时再骑上它。”
“撒改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这次攻打安塔,就是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叔父吴乞买三人商议定下来的。宗翰,咱们女真人活得太窝囊,这一回,一定要给天祚帝一点颜色。”
“伯父,天祚帝欺压的,不仅仅是我们女真人。”
“啊?”
“混同江以北,张广才岭周围,这几千里地的山河上,除了女真人,还有汉人、高丽人、渤海人……”
说到这里,宗翰打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阿骨打准备夹狍子肉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说下去。”阿骨打干脆放下了筷子。
“我是想说,对辽国官吏欺压百姓的恶行,不只我们女真人,所有的人都窝着一肚子怒气呢。”
“这个我知道。”
“袭击安塔,就不应该仅仅让女真人去干。”
“可我是女真人的酋长,我只能号召女真人。”
“在混同江以北居住的所有人,不管是女真人、汉人、渤海人,甚至那些流放到这里来的契丹人,您都可以号召。”
“我凭什么号召他们?”
“伯父,您可以称王。”
“称王?”
“对,称王!”
宗翰亢奋起来,嚷道:“您只有称王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们,才会听从您的号召。”
阿骨打心里一颤,他的眼前闪过陈尔栻的身影。自从他从辽上京带回陈尔栻后,就让这位通晓汉文与契丹语的老先生教育他的子侄,不但教他们四书五经,甚至还教他们如何吟诗作赋,他问:“宗翰,你今晚来我这里,就是来劝我称王的吗?”
“是的,伯父。”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
“别人,别人是谁呀?”
“你们的老师陈尔栻,他对你说过什么吗?”
“陈先生从不和我们说私房话,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只与您一个人悄悄说话。”
“啊,宗翰,我可是小瞧你了。”阿骨打一笑,接着说,“没有国家,何来王位?”
“伯父,侄儿斗胆建议,咱们先建国,后袭辽。”
“建国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视为儿戏?”
“绝非儿戏,没有国家,袭辽就是土匪行为;有了国家,袭辽就是宣战!”
“宗翰!”
“伯父,您看!”
宗翰说着,就走到门前拉开了大门,只见雪地上明晃晃一片火把,大约有一百来人都站在那里。
阿骨打出门走到雪地上,只见宗望、娄石、希尹、宗干,还有比他们更年轻的金兀术、银术可都站在那里。阿骨打逐一审视他们,然后问宗翰:“你与他们都串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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