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完颜阿骨打对赵良嗣并没有什么好感,反而对他的副手马扩印象要好得多。盖因马扩是行伍出身,其父马政乃山东登州卫指挥使。马政当过赵良嗣的副使,也多次出使金国见过阿骨打,后来年纪大了,才让儿子袭职。在辽国未崩溃前,出使金国只能从山东登州出发,驾船从海上抵达高丽,再化装成高丽商人越海来到旅顺,然后舍船换成骡车,长驱千里过混同江,来到阿什河畔的皇帝寨。这一路行程可谓水远山长,除了坎坷颠簸还有意想不到的凶险与血光之灾。亏得马扩一身武艺,带着十几个装扮成商帮伙计的武弁一路护卫,这才屡屡化险为夷顺利抵达。
因为见面多了,阿骨打对赵良嗣与马扩二人有了一个评价。他说:“南朝的这两位特使,赵良嗣的舌头好使,马扩的拳头好使;赵良嗣像一只老妈猴子,马扩则像一条老头儿鱼。”赵良嗣久居燕地,对混同江周围的方言听得懂十之八九,他知道老妈猴子是传说中的妖怪,小孩子闹夜,只要在他耳边说一声“老妈猴子来了”,孩子就会老老实实钻进被窝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至于老头儿鱼,那是混同江中的一种脑袋很大身子却短小的鱼。马扩正好是五短身材,却生了一颗大脑袋,故将他比作老头儿鱼。赵良嗣对自己获得老妈猴子的称号,不但没有不高兴,还有几分得意。他认为让对手视为妖怪,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眼下,赵良嗣与马扩二人来到王城西侧的广寒寺,等待阿骨打的召见。今日,久雪的燕京城突然放晴,过午的阳光暖融融的,使得广寒寺的前院充满温馨。院子正中那棵盘龙虬枝的老槐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阳光给它的枝枝丫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样的光芒。在赵良嗣不经意间仰望这些枝丫的时候,忽见两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枝头上跳跃着、聒噪着……
“晦气!”
马扩低声嘟哝了一句,然后俯身在地上寻找什么。
“你找个啥?”
“找一颗石子儿。”
“找石子儿?”
“是的,咱得把这两只乌鸦赶走。”
“为什么要赶走它们?”
“乌鸦叫,祸事到。不吉利呀。”
“你们山东人是这样说的?”
“是的。”
“咱们关外人不这么说,咱们说‘乌鸦一叫,老小都笑’,乌鸦是吉祥鸟,今日与金主见面,肯定有好消息。”
马扩一脸困惑,没吱声。
这时,阿骨打的卫队长杰布从大雄宝殿走出来,对二位说:“咱们皇上已到,二位请跟随我来。”
二人跟着杰布走进大雄宝殿,在那里二人应杰布的要求各进了一炷香,磕头礼佛,而后才来到后院方丈室。只见正面佛龛之下,一张八仙桌两旁摆了两把太师椅,阿骨打坐在左边,右边是一位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两边靠墙各有四把椅子。阿骨打下首的椅子上,宗望与娄石先已坐好。杰布将赵良嗣与马扩领到阿骨打跟前行单腿下跪的觐见礼,然后安排到老和尚下首的椅子上坐定。
一进方丈室的大门,赵良嗣就瞅见供奉着佛龛的正墙上,挂了一幅和尚的绘像,两旁是一副对联:
旧扫风霜寒愈广新种菩提叶又繁
赵良嗣觉得这字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这时,阿骨打开口说话了:“赵学士,听娄石将军说,你带来了南朝皇帝亲笔写的国书?”
“禀皇上,国书现在我身上。”
“拿来呀。”
赵良嗣看了看与阿骨打平起平坐的老和尚,有些迟疑。阿骨打看出了他的心思,问:“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接见你们吗?”
赵良嗣摇摇头,接着说:“我先后见过皇上九次,两次在阿什河边的皇帝寨,七次在战场上,这次是第十次,万万没想到会是在寺院里。”
“为什么没有想到呢?”阿骨打笑了。
赵良嗣说了他的看法:“因为你们女真人信奉的是萨满教。我在皇帝寨,没有见到一座佛教的寺庙。”
“过去是没有。”阿骨打忽然与隔桌而坐的老和尚对视了一眼,“辽上京有四座寺庙,打下那里后,我把所有的和尚都请到了皇帝寨,我会在阿什河畔盖八座大寺。现在,已有两座动工了。”
“原来是这样,皇上有好佛之心,这是金国之大幸。”赵良嗣心中琢磨着阿骨打为何要在这广寒寺见他,于是指着墙上的老和尚画像说,“这位老和尚我认识,他就是天开寺的澄宇和尚。”
“是啊,这广寒寺就是萧德妃为他盖的,萧德妃为了就近请教,就在皇宫旁边为他盖了这座广寒寺。”
赵良嗣一拍脑门子,指着画像两边的对联说:“我说这字迹为何眼熟呢,这字就是萧德妃写的。”
阿骨打补了一句:“这副对联也是她撰写的。这娘儿们,爱的就是你们南朝的文化,契丹虽有文字,但她却学习汉字,用汉字写诗,也算是才女了,只可惜生不逢时,听说阿适见了她就掉魂儿,但阿适配不上她。她从燕京撤退,仍要绕一腿去天开寺捎上澄宇和尚。可见这个女人有真性情。”
阿骨打这是第一次表示对萧莫娜的好感。这不但让赵良嗣吃惊,也让他自己手下的将军们感到意外。老和尚看了阿骨打一眼,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赵良嗣一心要交国书,然后切入正题讨论交割燕云十六州的问题。但他知道不能打断阿骨打深感兴趣的话头,要让阿骨打高兴,谈判才会有好结果。于是他耐着性子,拣阿骨打喜欢听的话说:“皇上,我知道您为何要在这里接见我等了。”
“说说看。”阿骨打笑着。
赵良嗣说:“按理说,两国通使,皇上接受我们大宋皇帝的国书应该在宫殿。这辽国的南京城中,皇上理政的地方叫勤政殿。皇上如果在勤政殿接见我等,是再恰当不过了。但是,如果换个思路,勤政殿又是最不恰当的地方。”
“怎么不恰当?”
“勤政殿是辽国皇帝处置国事的地方。但陛下是大金国的皇帝。与其在亡国之君的宫殿接受国书,倒不如换到这间寺院来。”
“说你是老妈猴子,倒也不诬你。”阿骨打笑谑着说,“在这广寒寺里见你还有一层意思,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叫举头三尺有神明;用我们女真人的话说,叫只有不长眼睛的人,没有不长眼睛的老天爷。在我看来,佛祖就是你们头上的神明,咱们头上的老天爷。在老天爷面前你赵学士别当老妈猴子了,国与国的交往,要讲诚信。过去你代表南朝谈判,说啥我都信,后来我发现,你们有时候,会做一些倒巴儿的事,有时候也说些掏瞎的话,这就让我不高兴了。现在,咱们对着佛祖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决不可花花肠子弯弯绕。”
阿骨打这席话虽是笑着说的,但用心揣摩,已听得出他对南朝不满。赵良嗣不禁感到背心发凉,他下意识瞅了一眼马扩,这“老头儿鱼”正挖着脑壳不看任何人,他心中还在想着那只乌鸦。
阿骨打口气忽然严厉起来,问道:“我的话,你们二位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赵良嗣与马扩齐声回答。
在阿骨打与赵良嗣对话的时候,屋子里坐的人没有插任何一句话,这时候,宗望开口说话了:“赵学士,你把国书呈给皇上。”
赵良嗣摸了摸随身带来的锦袋,手又缩了回来。
“怎么不拿出来呀?”宗望问。
赵良嗣看着阿骨打正色说道:“皇上,这样交国书,似有不妥。”
“为什么?”阿骨打问。
“宋金两国之间,所谈都是密盟之事。岂可让局外人参加。”
“谁是局外人?”阿骨打问。
赵良嗣指着坐在上首的老和尚:“这位尊师不适合坐在这里。”
“他不是外人,他是广寒寺的住持,是代表佛祖来监听两国的密盟,没有什么不妥的。”
赵良嗣见阿骨打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从锦袋里掏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御用洒金笺纸,恭恭敬敬递到他手上。
阿骨打打开来看,那笺纸上的汉字儿他认不全,但认得这的确是大宋皇帝赵佶的手迹,于是便递还给赵良嗣说:“你念念。”
赵良嗣又接回国书,一字一顿音韵铿锵念了起来:
大金皇帝完颜阿骨打御览:
九月上旬,我朝特命全权密使赵良嗣、副使马扩前往辽西京觐见金主,归报汴下,朕实欢喜。载惟修睦之勤,益志绵交之垕。且承亲临军旅,远抚封陲,用申弔伐之仁,以讫威德之略。逖闻夙义,深慰伔诚。自审举军至西京,即遣童贯等领重兵相应。河北河东两路屡败契丹,俘酋甚众,军威早震,谅已具知。所有汉地及夹攻等事,并如昔遣赵良嗣所议,与累次国书所书事录,大信已定,义无更改,其余具如别录。
大军屯驻并边已久,冀敦守信约来应师期,共成戡乱之图,永洽善邻之契。候当冬凛,顺保天和。今差大中大夫徽猷阁待制赵良嗣等充国信使副,有少礼物,具诸别幅,志奉书陈达,不宜谨白。
事目:
一、所议还汉地之事,系五代以后所限,即石敬瑭所割与契丹之营、平、幽、涿、蓟、檀、顺、蔚、朔、应、云、新、妫、儒、武、寰等州,即俗称燕云十六州。内幽州系今契丹所称之燕京,其余州县有契丹废置并及改正撤换者,仍按石敬瑭所割疆域划定。敦请早日复讫。
二、原议克复燕京,两国大军夹攻,大金自西京出兵,大宋自雄州出兵,据童贯报告,两军信守密约,各自用兵,燕京克复指日可待。一俟毕其功于一役,金国为进兵所据之西京,乃云州之旧地,望金国能一并归还汉地。
三、夏国素务狡诈,昨闻遣使至金国贺功,其实暗为契丹助力,至公行大宋文字,诋毁金国甚切,及勾聚众兵借与契丹,屡屡与金兵接战,若不讨伐,必为金国后患。
大宋皇帝御宝
赵良嗣念完赵佶用他的瘦金体一笔不苟写下的国书,然后又还到阿骨打手上。阿骨打拿着国书端详了一遍,然后放到桌子上,略一斟酌,对赵良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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