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年夜饭前的密谈

“伯父如果称王,我们就是王者之师。如果伯父只当酋长,我们就会被人讥笑为乌合之众。”

宗翰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阿骨打对宗翰表现出的睿智非常欣赏,他走到宗望跟前问:“这件事,宗翰与你们计议多久了?”

“就前天开始议论的。”

“好,我看你们都有志气,都想当王侯将相。”阿骨打半是揶揄半是训诫地说,“汉人喜欢说一句话,叫替天行道。如果你们都有这份勇气,我就挑个头,向辽国那些荒淫无耻的王公贵族讨一个公道。”

当晚,阿骨打就将吴乞买、栋摩、撒改、陈尔栻等一帮长了胡子的人叫到家中密议了差不多一个通宵。第二天就是春节,一大早,阿骨打对着从附近各个村庄赶来的一千五百名战士宣布建国,国号大金,年号收国。这是阿骨打听了陈尔栻的建议,收,就是要把辽国非法掠夺的东西尽数收回。大金,一来是因为皇帝寨边流过的按出虎水译成汉语,就是金河;二乃是因为辽的国号由来是镔铁,金克铁,取制胜之义。

那是公元一一一五年的春节,到现在才仅仅七个年头,辽国的国土几乎全部沦丧:无论是极北地区的叶尼塞河两岸广袤的土地,贝加尔湖周围的城市和乡村,还是极西地区塔里木河流经的沙漠和平原,极东地区伸沿到鄂霍次克海峡的库页岛,极南地区与南朝接壤的涿、易两州,都全部更换了主人。除涿、易两州被郭药师带到南朝外,百分之九十九的国土,都成了阿骨打创立的大金国统治的版图。当年追随阿骨打向辽国宣战的那些人,个个都成了大金国的栋梁。吴乞买成为摄政王,撒改成为国相,还有一个从辽国归顺过来的精于典章制度的汉人杨朴,被阿骨打任为太仆,这三人留在皇帝寨处理朝政。从一一一七年起,那里也不叫皇帝寨了,更名为金上京。眼下正在大兴土木,从皇帝寨到禾花雀儿村都成了大金皇城的城区。吴乞买与撒改,一边忙着往各处被占领的州郡派遣行政长官(通常,行政长官到任都会带一支军队前往),一边忙着处理各种要紧的国务。所有的大事,他们都可以随时决定,而不必等阿骨打的圣旨。但是,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向阿骨打皇帝报告。大金国的军人与百姓都知道,吴乞买是坐在椅子上的摄政王,而阿骨打则是骑在马背上的皇帝。换句话说,阿骨打攻城拔寨,吴乞买打扫战场。自大金国创立七年来,阿骨打待在皇帝寨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年,他一直都是在战场上,从夺取黄龙府开始,到这次攻克燕京城,几乎所有的重要战役,阿骨打都是战略的制定者,从几十人参加的小战斗,到攻克辽上京时二十万大军的攻防,阿骨打都是亲力亲为,一点也不夸张地说,他是大金军的灵魂。战士们甚至夸张地形容:“一阵风吹过,只要阿骨打皇帝耸耸鼻子,就能闻到五十里地外有没有血腥。”他喜欢家乡,但他更喜欢战场。长期在外征战,他让五弟栋摩跟着他,担任征讨军的主帅,陈尔栻则隐于幕后襄赞军务。完颜家族的子侄们,都跟着他快速成长起来。打下辽中京以后,他将三十万征讨大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右路军,由宗望指挥;一部分叫左路军,由宗翰指挥。宗望负责攻占燕京,宗翰负责攻占西京大同。阿骨打自己则带着栋摩与陈尔栻在两军之间行走。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是跟着宗望。这倒不是他偏心,而是因为他早已看出宗翰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运筹帷幄的能力和军事才能。这位惜才如命的皇帝,怕自己老跟着他,反而会影响他才能的发挥。

宗翰已于十月份率领大军攻占了西京大同,然后就一直驻守在那里。大同处在南朝与夏国、辽国的结合部,与南朝的代州、府州以及夏国的夏州、西平府疆土相连,三个国家犬牙交错,在这里形成掎角之势,大金国要想稳住西北,必须有重兵镇守大同;还有一层是,天祚帝从辽中京逃走后,据说一直藏在大同府境内的丰州与云州一带,那里靠近西夏。据得来的情报分析,天祚帝藏在这里,是想伺机逃往夏国,或者从夏国借得军队攻占西京,然后东山再起……因为以上两点,宗翰扼守大同,其战略意义甚至更胜于燕京。

这次阿骨打召唤宗翰前来燕京,是想讨论如何将燕云十六州划归南朝以及三十万大军下一步的行动。

宗翰这是第一次来燕京,进了拱辰门后,他甚至连东南西北都闹不清,幸亏守门的小校亲自领路,将他带到了王城。宗翰在王城南门下马,走到那个巨大的马毬场,便很诧异地问带路的小校:“这就是传说中那个马毬场吗?”

“是的。”

“嗬,有看台,有马厩,有哨楼,看台上都盖着琉璃瓦,这马毬场修得比辽上京皇宫前的那一座还要好。”

“前天,阿骨打皇帝进了燕京,就是坐在那个看台上接受了燕京城辽朝文武官员的投降,这偌大的球场上站满了投降的官员。”

宗翰想象当时的情景,感叹道:“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正说着,只听得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就在宗翰回头的时候,只见阿骨打已经在他跟前纵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陈尔栻与宗望也跳下马来。虽然阿骨打十月末才离开西京,与宗翰分手不到两个月,他这会儿却像久别重逢一样充满欣喜,大声说道:“宗翰,你是骑飞龙来的吧,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皇上,我抄了近道儿。”

“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找你来吗?”

“是不是为燕云十六州的事?”

阿骨打回头对宗望和陈尔栻咧嘴一笑,打趣地说:“咱的心思,宗翰估摸得透。”

一行人一边说着闲话儿,一边走进了丹凤门。阿骨打要宗翰先住下来,等吃过乌古乃准备的丰盛晚宴后再议事。宗翰觉得时候还早,离戌时开饭还有一个多时辰,因此提议先议事后吃饭,阿骨打就喜欢这种火烧火燎办正事的人,于是将宗翰等领到勤政殿旁的一个偏殿,也就是上午接见左企弓的地方。坐定之后,杰布按阿骨打的吩咐煮了一铫子加了蜂蜜的奶茶进来,给每人斟了一碗。

阿骨打一边喝茶,一边将上午会见左企弓下午会见张觉以及接见南朝使节赵良嗣、马扩的情况简单作了通报。说完后,他让陈尔栻与宗望补充。宗望想了想,说:“父皇,有件事儿我想不透,您今天对张觉,是不是礼遇太高了?”

“啊,你看出蹊跷了吗?”

“张觉的地位,比起左企弓要低得多,您接见左企弓,也没有走出丹凤门去迎他。”

“老先生,你看,宗望脑瓜子也没闲着。”阿骨打亲自提起炭炉上坐着的铜铫,给陈尔栻的碗里续了一些奶茶,说道,“老先生,我为啥要对张觉礼遇,你给揭揭谜底儿。”

陈尔栻朝阿骨打欠欠身子表示礼敬,然后说:

“从我心底看,张觉这个人并不是太可靠。弃守居庸关,说明他心目中只有自己,而没有主人;他之所以选择投降我大金国,是因为他四面楚歌,十万大金军把他围得无处可逃。他虽然投降了,日后有没有反复,现在还未可知。所以说,论人品与能力,张觉都不如左企弓可靠。皇上之所以对他礼遇,说白了,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平、营、滦三州。”

宗望说:“这三州不也属于燕云十六州的范围吗?还不是要交割给南朝。”

阿骨打笑道:“你们听老先生把话说完。”

陈尔栻接着讲:“当初,我们与南朝签订密约的时候,已明言载入誓书,即归还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燕云十六州,但查诸历史,石敬瑭割让的只有十三州,平、营、滦三州不包括在内。”

“啊?”

宗望与宗翰两人同时惊叫。

陈尔栻朝两位将军微微颔首,继续说:“当年,石敬瑭向耶律阿保机请兵解围时,燕云十六州都属于石敬瑭后晋的领土,但具体交割时,则只剩下十三州,平、营、滦三州在此之前已被辽兵攻占。因此,查阅契丹皇室的档案记载,见诸正式文件的,只有十三州。”

“这么说,平、营、滦三州我们可以留下来不交给南朝了。”

陈尔栻回答宗望:“可以这样讲,这也是阿骨打皇帝为什么要对张觉礼遇有加了。”

阿骨打扫了宗望与宗翰一眼,说道:“归还十三州,这是一个与南朝谈判的先决条件。我说过,大金接受辽的国家制度,设立五京,如果燕京归还给南朝,我就想把金的南京设在平州。”

宗望问:“燕京是第一等的繁华之地,能不还吗?”

“不行。”阿骨打立即表态,“两国交往,重在诚信。我当年答应过南朝皇帝,归还石敬瑭割让的土地,既然答应了,就得兑现。过罢春节,就开始做交割的准备。”

一直旁听默不作声的宗翰,这时开口说话了:“第一次归还,只能给八州。”

“八州?”阿骨打一愣。

“因为涿、易两州南朝已经收回,我们再留下西京大同,以及与南朝接壤的武、朔两州。”

“为什么?”

“为了天祚帝。”宗翰深思熟虑地说,“燕京陷落之前,耶律大石带领两万兵马从古北口到了塞外,据可靠消息,他们已与天祚帝会合,藏在夹山一带,那里离大同府治不过四百里地,离云内州治不过五六十里地,几乎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听了这番话,阿骨打问:“你既已有确切情报,为何不前往捉拿呢?”

宗翰说:“天祚帝身边的护卫军队,不会超过五千人,耶律大石的部队号称四万,实数也就是两万人左右,这么一点兵力,是无法阻挡我大金军的进攻的。但我想了又想,决定暂时休兵不动。”

“为什么?”

“瓮中捉鳖,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想尽量往后拖,我们可以用捕捉天祚帝为理由,而暂不交割大同以及武、朔两州,理由是大金军要在这里阻挡天祚帝逃往夏国。”

陈尔栻高深莫测地一笑:“宗翰,我理解你的意思。”

宗翰回道:“老先生,晚辈的所思所想,肯定逃不过你的法眼。”

阿骨打说:“老先生,你说说看。”

陈尔栻说:“大同的战略地位,远比燕京重要。以天祚帝为由暂时留下大同,可以就此观察南朝,也可以监视夏国。如果南朝真有诚意与咱大金修好,三年两载之后再归还不迟。设若三国江山版图底定,南朝又玩同样的勾当,与夏国联盟对付大金,大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占据大同,就是在南朝与夏国之间加了一个塞儿。皇上,我理解宗翰的苦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阿骨打深思良久,才说道:“宗望,与南朝的谈判,这一条得加上。”

宗望:“我记住了。”

阿骨打接着字斟句酌地说:“另外还有三条。第一,南朝之前签订的每年输给辽国的五百万两银子的岁贡,如今依数输给大金,这也是密誓中写明的,一定要南朝执行。第二,当年言明燕京由宋金两军夹攻,如今由大金军一家攻下。为此,南朝必须在二个月内征集一万头健壮黄牛送到燕京,以补大金之损失。第三,燕云十六州中应该归还南朝的州县,其交割日期,定于明年四月上旬。你们看看如何?”

宗望纳闷地问:“父皇,你要一万头黄牛干吗?”

“运回金上京。”阿骨打充满歉疚地说,“咱们的子弟兵在外征战,家家都劳力缺乏。还有四个多月就春耕了,把黄牛运回去,解决一下金上京周边村子里农户的困难。至于交割八州的期限为何要留四个月的时间,我是想把燕京及其余下七州城治里的有用人才,全部迁徙到金上京。我已交代左企弓、康公弼、曹勇义、虞仲文等人,凡入仕、入学、入贾,百工艺伎及佛道僧尼全部登记造册,争取一个不落地迁到金上京。咱金上京,现在还不到五万人,三年之内,要扩充到五十万人。”

陈尔栻带头称赞:“皇上英明!”

宗望与宗翰也表现出少有的兴奋。这时,门外传来乌古乃的声音:“当家的在吗?”

“在呢!”阿骨打大声答应。

乌古乃挑帘儿进来,朝着阿骨打数落道:“看看都啥时候了,你们还在没完没了唠嗑儿,我和迪雅备下的年夜饭,早就好了。”

阿骨打笑道:“咱大金国的皇后今儿个成了御厨了,给咱们备下了杀猪菜,还闹了一只整羊,走,咱们去享受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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