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辽国的汉人宰相

“我是随大将军一块去天开寺的,大将军让我回来送信给你。”

“大将军要说什么?”

“与南朝童太尉的和谈闹崩了。”

韩八斤接着把天开寺谈判的情况详细地作了一番描述。听完之后,左企弓心情沉重,他叉开右手托着腮帮子深思了一会儿,又问:“耶律大石将军带着部队往古北口的方向去了吗?”

“是的。”

“从天开寺到古北口,山高路窄,大部队行动,难走啊!”

“大将军说,他要出其不意地走出古北口,抄阿骨打的后路。”

“萧太后有什么话儿带给我吗?”

“没有。”

“好了,你走吧。”

韩八斤走后,左企弓突然觉得脑袋像炸裂一般疼痛。他向来有偏头痛的毛病,偶感风寒或紧张疲累都有可能引发。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摁着太阳穴,吩咐录事到院子里寻几个冰块来。录事一会儿就端了一盘子冰块进来,左企弓拿起冰块搓着额头。由于寒冰的刺激,他的头痛才慢慢减轻。于是他才能够集中精力,把韩八斤禀报的事情仔细用心过一遍。

从韩八斤的话中,他至少听出了几个令人不安的问题:第一,耶律大石早就有心撤离燕京,这次自告奋勇陪萧莫娜前往天开寺谈判,实乃借此机会成行。第二,萧莫娜是被耶律大石勒迫而一去不返的,因为萧莫娜之所以苦撑危局,也是想竭力保护大辽国的最后一片国土。第三,耶律大石根本不是去抄什么阿骨打的后路,而是借道古北口回到蒙古高原。从这一点上看,他可能知道天祚帝的藏身之地,前去会合也未可知。第四,耶律大石手下有两万兵马,他一走,燕京兵力更加空虚,无论是金还是宋,都可以将燕京轻易拿下。想到这几层后,左企弓不得不盘算如何处置这雪上加霜的局面。左企弓通晓历史,知道历朝历代国祚将亡时,都会在战、和、降、逃四条路中选取一条。而当下的燕京,兵疲马乏,将士离心,战,是死路一条。左企弓一直支持萧莫娜走和谈之路。可是,无论是金还是宋,都拒绝和谈。若要投降倒也方便,打开城门举起白旗就可以了,但那样一国之体面,一人之尊严,岂不都丧失净尽?还有一条路就是逃,但辽国若亡,仰赖辽国而生存的帝王将相逃得过今天,也逃不过明天啊。左企弓对上述四条路之外,还想到了一条路,那就是殉。自古忠臣烈士,遭逢乱世而亡国,莫不以身家殉国。如果下决心殉,左企弓倒也没什么障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么着都得死,倒不如死出个壮烈来,也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英名。但是,一人殉国不难,举家殉国那可是难上加难啊!但以身殉国、以家殉国这是相连的。不以家殉,这仍然是把家看得比国重要,这样的忠就不是全忠……

思来想去,不觉过了寅时,也就是完颜宗望对居庸关发动火攻的时候。左企弓终于厘清了一个头绪:第一,辰时上衙,将城里的文武官员召聚来,宣布耶律大石挟走萧莫娜的真相;第二,动用现存的军事力量保卫燕京城;第三,尽快将重要官员的家眷护送出城;第四,燕京城的命运,交由与会的大臣一起议决。

思考出这样一个脉络,左企弓尽管仍是心情沉重,但多少有一点卸去磐石的轻松感。他胡乱喝了一碗用小米、薏米、粳米熬成的三米粥,吃了一个小糜子窝头,就换了这身青布袍,从耳门离开了府邸。

他之所以穿得像个私塾先生,倒不是想当逃兵,而是为了遮人耳目,要去一个像他这种身份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那地方叫如意馆,单听这名儿还真不知道这地方是干啥的。往邪里想,以为它是青楼红粉之地;往雅里想,以为它是宝物秘玩之区。其实都不是。

如意馆就在燕京城中最繁华的南京大街上。辽有五京,燕京为南京,故名。这南京大街南北向,南达开阳门,北抵秦王府广场。搁在太平岁月,这南京大街车毂相接,人流如鲫,是辽五京中的第一繁华之地。丞相衙门在秦王府左侧,出衙走过广场再往大街上走百十余丈远,就是如意馆。左企弓所住府邸与丞相府相隔了两条街。这如意馆是左企弓上衙的必经之地。但平常他都是乘四人油布棚轿穿市而过,今儿个却弃轿步行。为了怕人认出,他把头上的瓦楞帽儿压得很低。好在是大清早,再加上风雪交加的寒腊天气,路上行人极少,走到如意馆的门口,只见门虚掩着,左企弓拉开门,将挂着的厚厚的门帘挑了一个缝儿,朝里探了半个脑袋,只见堂屋正中搁了一只木桌,左右挨墙排放了几把椅子,木桌前面蹲着一只火炉,上头坐着一只陶䀇,里面煮着奶茶,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从内屋出来一个小伙计,看到左企弓探着脑袋,就问:“客官来求财喜吗?请进来呀。”

左企弓抽身进来,又小心翼翼把门掩好,问:“你家主人呢?”

“在呢。”

答话的不是伙计,而是从里屋走出来的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子的老汉。他坐在木桌后头的椅子上,客气地请左企弓落座。

左企弓坐定后,打量着这位老者,只见他穿着一件曲领大袖袍子,戴着高装巾子,颧骨很高,眼睛深凹进去,喜欢眯着眼,但感觉得到他目光深邃。

小伙计从里屋拿了一个粗瓷碗出来,从䀇子里舀了一碗奶茶,双手递给左企弓,说道:“客官,你喝杯奶茶,暖暖身子。”

左企弓道谢之后,接过奶茶啜了几口,放回到茶几上,这才开口说道:“陆老倌,在下有一件事问你。”

陆老倌即是坐在木桌后的老人,他捻着山羊胡,也在打量着左企弓。

“客官从哪里来?”陆老倌问。

“啊,一向住在滦州,前些时到了燕京。”左企弓敷衍着回答。

“碰到啥不顺心的事儿了,大清早跑来抽帖儿?”

“也没啥不顺心的事儿,问问今年的光景。”

“今年的光景?”陆老倌悠悠地笑了,“大兵压境,一城百姓一夕数惊。前天郭药师跑进城来烧了大半条街,燕京城要遭劫了。”

“这咱都知道,我是指这光景下,咱自个儿有无灾咎。”

“哦,”陆老倌恪守行规,并不往下深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凡抽帖儿的,都在午时之后,酉时之前,早不说命,夜不探宝,这是规矩。”

“这么说,在下就告辞了。”

左企弓说着抬了屁股要走,陆老倌拦住他说:“客官且慢,早不说命,但你是问事,不是说命,这又有何妨呢。”

左企弓又坐下来,说道:“陆老倌,抽帖儿之前,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把你如意馆的大门闩上,不可让任何闲杂人等进来,若是耽误了生意,银钱我加倍地出。”

“这一点答应你,但银钱一厘一毫也不多收。”

“第二,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的天,你是来抽帖儿的还是审案子的?我陆老倌设馆说命,从来就没说过一句诳人的话。”

“如此甚好。”

陆老倌指着小伙计:“你去把门闩上。”

小伙计刚走到门口,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问话:“陆老倌在家吗?”

左企弓一听这声音很熟悉,顿时紧张起来。

小伙计把来人堵在门外,扭回头来对陆老倌说:“陆爷,是韩八斤将军。”

“韩八斤?”左企弓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直朝陆老倌摆手,小声说道,“不能让这个人进来。”

小伙计连忙帮着挡客,把头伸到帘子外头,说:“韩将军,我家陆爷今儿个脑袋昏沉,见不了客。”

听得韩八斤在门外嚷:“你家陆爷就是躺在床上,我也得见他。”

小伙计为了让里面的人听见说话,故意大着嗓子说:“陆爷……”

“别他娘的跟我卖关子了,你让进不让进,再他妈不放开帘子,我他娘的放火烧了。”

眼看外头撕扯起来,陆老倌指着里屋对左企弓说:“客官,你去里屋暂且回避。”

此情之下,左企弓只好依了陆老倌,踱到里屋暂且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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