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辽国的汉人宰相

完颜娄石钻进巨石砸出的窟窿,但见头顶上的夯土与砖块还在簌簌掉落,他提醒随他进来的二虎等十几位勇士要注意安全。他看到城门像鸟儿折断的翅膀,斜斜地吊在那里,随时有脱落的危险,便觉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很想跳下门洞,又担心被守城的辽兵乱箭射死。因为这时他听到了关城内的喧嚣,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胡嘶乱嚷的叫骂声、吱扭吱扭的车轮声、关楼上跑上跑下的脚步声,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娄石心里头纳闷,忖道:“妈拉个巴子,这哪里是调兵布防,听响动倒像是逃难的。”正在想着如何对付,忽见浓烟又从关道上飘来,一阵猛过一阵。门洞里黑乎乎一片,娄石与他的部下都忍不住猛烈呛咳起来。娄石知道这是柴草因为潮湿而燃烧不充分产生的烟,不用半炷香的工夫,这烟会把人熏死,从烟的浓烈程度来看,燃烧地点已经离城门很近了。一来担心贻误军机,二来也怕被浓烟熏死,娄石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大手一挥,带头从巨石上跳下来,顺着门洞冲进了关城。勇士们跟着他冲了进来,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非常吃惊,但见瓮城里头不见一个人影,瓮城外的操场上一片狼藉。

“辽兵呢?”二虎疑惑地问。

“这还用问?都他妈的掉腚儿跑了。”

“咱们去追。”

“追啥?”娄石白了一眼二虎,“咱们的目标是夺取关城,走,咱们快上城门楼子。”

言犹未了,只见娄石冲在前头,箭一样向登楼的甬道奔去。他噌噌噌一口气上到关楼的第二层,但见博勒率领手下也从箭楼方向飞跑而来,两支敢死队在关楼前集合。

娄石眺望连接关楼的东西长城上的甬道,此时已是一片寂静。他问博勒:“你也没遇到抵抗?”

“抵抗个啥?”博勒一边喘气一边回答,“咱摽着劲儿想打一场硬仗,没想到辽兵瞧着势头不好,早他妈的蹽杆子了。”

娄石笑道:“听说张觉这个人牛屄搭烘的,是个搅牙的人。我看他是被这两块大石头砸晕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咱们大金勇士会登上鹰嘴峰。”

这时,浓烟渐渐淡了,完颜娄石向关沟方向望去,只见五里关道上的铁蒺藜已被清除干净。部队缓慢地向关城推进。

娄石说道:“阿骨打皇帝和宗望将军还担心辽兵在守城呢。二虎!”

二虎立马趋前一步:“到!”

“带几个人,把这些辽国的军旗扯下来,换上咱们大金国的军旗。”

“是!”

眼见二虎和一群战士咚咚咚去扯换旗帜,娄石对博勒说:

“走,咱们即刻出关,去迎接阿骨打皇帝。”

大部分勇士都留在关楼上监视敌情,娄石与博勒只带了六个战士走下关楼,走到关道上来了。此时的关道上,已站满了铁甲骑士,他们看到楼上升起了大金国的战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娄石走出关门朝他们跑来,这才相信是娄石的敢死队占领了关楼,队伍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忽然,欢呼声停止,整齐的大军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一队铁骑飞驰而来,阿骨打与栋摩、宗望三人成品字形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在这支铁骑的后面,是数百匹全副武装却无人坐骑的战马。

阿骨打远远地看到前来迎接的娄石与博勒,不由得夹夹马肚子加快速度。离娄石还有十来丈远的时候,他就双脚抽出马镫几乎是凌空一跃跳下白龙驹,人还没落地,大嗓门就传开了:“娄石,是你吗?”

娄石单腿跪下行了军礼,答道:“阿骨打皇上,末将娄石在此,听候你的吩咐。”

阿骨打上前,反剪着手围着娄石转了两圈,高兴地说:“唔,没瞅见身上有什么皮肉伤,看来,库页岛逮海东青的绝活儿,你一点都没忘掉。”

娄石受到表扬,反而不好意思,小声回道:“皇上,咱这点扯葱拔蒜的小本事,比起您来差老鼻子了。”

阿骨打又问博勒:“身上没哪疙瘩不舒服吧?”

博勒嘴巴一撇,嚷道:“不过瘾!”

“咋啦?”阿骨打问。

博勒叽咕道:“摽着劲要打一仗,可张觉带着兵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咱知道。”阿骨打用马鞭敲了敲博勒的肩膀,笑道,“宗望在沟中指挥火攻,你们又从鹰嘴峰推两块大石头下来,这鳖犊子撑不住了。”

栋摩这时插话说:“本想到居庸关有一场恶仗,没想到一箭未发。”

阿骨打瞅了瞅关门大开的城楼,对栋摩说:“仗还是打了,烧柴木,推石头,这不都是打仗吗?蛮干三分力,巧劲得十分。咱们这是智取居庸关。”

栋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宗望又问娄石:“张觉的大军逃向了哪里?”

“末将没有跟踪,不知道他会逃向哪里。”

栋摩担心地问:“他不会逃往燕京吧?”

阿骨打摇摇头说:“这绝不可能,八成儿,他是逃回他老巢平州去了。”

“皇上这么肯定?”栋摩问。

阿骨打回答:“张觉弃守居庸关,就是为了保存实力。他知道咱们要进攻燕京,怎么还会往燕京逃呢?如果他还是跟燕京那边一条心,他就会死守居庸关。”

宗望说:“父皇英明。”

阿骨打回头看了看士气高昂的军队,兴奋地说:“咱们不要在这里嘬牙花子了,快,咱们向燕京进发。”

“是。”宗望吩咐号兵,“传令下去,兵发燕京。”

阿骨打飞身上马,对娄石说:“你们敢死队的三百匹战马,已经全部带来了。娄石,命令你的勇士们上马吧。”

“皇上,末将听命。”

大军出发之前,敢死队的马群先呼啸而来,娄石首先跳上自己的战马,这支铁骑像一股排空的洪流,朝着燕京城滚滚而去。

一大早,左企弓穿着一领青布袍,戴着狗皮制作的瓦楞帽儿,从自家后院的小耳门里低头勾腰地走了出来。早在六年前,天祚帝就将左企弓封为燕国公,同时受封的还有谏议大夫虞仲文,被封为秦国公,侍中康公弼为陈国公,曹勇义为濮国公,这四位都是出生在幽燕之地的汉人,都先后考中辽国的进士并逐步成为辽廷的鼎轴之臣。辽国朝廷中掌握兵权的武将,多半是契丹人,而文臣却都基本由汉人担任。契丹人可以封王,汉人最高的也只能称公。左企弓老成持重,深得天祚帝信任,所以委以南院宰相之任,成为辽国汉人的文臣之首。辽国在皇帝之下,设北院与南院两个宰相。北院宰相由契丹人担任,专门负责处理契丹人的事务。南院宰相专门处理汉人事务。通常情况下,北院宰相地位高过南院。在辽代皇帝之下,还有一个人的地位高过两院宰相,这就是总督辽国兵马的大将军。与左企弓同朝为官的大将军,就是耶律大石。辽上京陷落之后,耶律大石与左企弓领着文武百官跟随天祚帝来到辽中京,不到半年,辽中京也被阿骨打攻占,天祚帝自己带着五千御林军折回蒙古草原,而命令耶律大石与左企弓率领文武百官南下燕京。天祚帝做出如此安排,出于两种考虑:一是他离不开草原,他认为他回到草原,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二来他得到密报,秦晋王耶律淳有可能僭越称帝,派耶律大石与左企弓前往,可以遏制此事的发生。但是没有料到,耶律大石与左企弓到达燕京之前,耶律淳已经称帝。两个月之后,耶律淳突然一命呜呼,他的爱妃萧莫娜又接过权杖……

耶律大石与左企弓到达燕京,本想兴师问罪,但看到萧莫娜对他们礼敬有加,诚挚欢迎,加之天祚帝自分手之后音讯全无,两人私下商量,作为权宜之计,便都加入了拥戴萧莫娜的行列。左企弓来之前,称帝的耶律淳已任命了一个丞相,叫韩秉;左企弓来后,萧莫娜便让他担任丞相之职,而将韩秉降为秦王府丞相,名称未改,但权力却被完全地剥夺了。耶律大石也一样,他来之前,萧莫娜让哥哥萧干当了大将军;他来之后,萧莫娜也封他为大将军,排名在萧干之前,为了加以区分,耶律大石的大将军前面特加了“总督天下兵马”六个字。由于萧莫娜的刻意笼络和表现出的精明强干,大辽国最后的这两位文武柱石由权宜之计而变成了真心辅佐。

为解燕京的危局,左企弓提出同时与金、宋议和。使者去了阿骨打的军营,阿骨打拒不肯见。与宋朝河北宣抚使童贯的相见,萧莫娜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出马。耶律大石自告奋勇陪她前往天开寺。两人离开燕京后,左企弓既指望萧莫娜能带回一个好消息,又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他早就听说,金宋两国已签订了密议,要南北合围,将燕京——大辽国的最后一片国土攻陷。

左企弓等到半夜,也不见萧莫娜与耶律大石回城。他坐在书房里心神不定。录事将一沓公文小心翼翼地放在几案上退了出去,他随手翻翻,都是诸如驻军请粮、空职补缺、州县灾民请赈之类的报告。没有一件是顺心事儿,气得他一手扫去,公文落了一地,他又喊录事进来将公文重新收拾好。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二更天,终于有一个人骑着快马来到他的府邸,值门军士验了关防之后,把这人交给管家带了进来。

这人一走进书房,左企弓就疑惑地问:“韩八斤,你怎么跑来了?”

韩八斤原是天祚帝卫队的一个小头目,从中京撤退时,天祚帝命令他带一支卫兵护送左企弓南下,到了燕京后,左企弓觉得他跟惯了天祚帝,处处颐指气使,便以他当卫队长屈才为由,将他推荐给了耶律大石,当了一名主管大将军府警戒的裨将。

左企弓这么一问,韩八斤一愣,反问道:“你以为应该是谁来?”

左企弓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便示意韩八斤坐下,缓和了口气说:“耶律大石将军回府了吗?”

“没有。”

“啊?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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