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敢死队全部登上鹰嘴峰后,完颜娄石让朵颜清点人数,三百名战士只剩下二百九十八个,有两名战士在攀爬中不慎掉进了深渊。出发前,娄石已将敢死队分为六个分队,每队五十人。娄石命令他们以分队为单位,各自找了避风的地方隐藏歇息待命。
经过一夜的攀爬,战士们都累趴了,行进过程中还不觉得,如今一停下来,顿觉四肢酸软,周身酸痛,往地上一坐,睡意就沉沉袭来。娄石知道在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时候,战士们在野地上一旦睡去,就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他强令战士们每人吃一头干蒜,刺激神经兴奋起来,并互相帮对方捶背捏脚以防冻伤。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天才慢慢开始放亮。由于风大,积雪的云层都被吹散了,虽然最初的曙光显得特别微弱,但由于空气澄净,依然可以看得很远。
娄石隐藏在一片小树林里,朝居庸关的方向瞭望,鹰嘴峰地势高,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居庸关。此时的居庸关,无论是左前方的关楼还是正对面的箭楼,无不门窗紧闭,从关楼通向箭楼的关城甬道,也是清静得不见一个人影。居庸关呈v字地形,正中的关楼在最低位置,关楼的西侧、东侧都以石砌的长城相连。西侧的峰头高过东侧。但历来守关的军队,都把防御的重点放在东侧,因为东侧紧邻二十里的关沟,而西侧无路可达。
鹰嘴峰通向关城,是一面缓坡,娄石目测了一下距离,距长城根大约有三箭之遥。也就是说,从鹰嘴峰往下冲二百丈左右,箭楼中射出的箭,就可以够得着冲锋的战士了。
娄石用胳膊捅了捅挨着他的朵颜,小声问:“你看,关上的哨位有几个?”
朵颜扫了几眼,回答:“我看到了两个。”
“在哪儿?”
“一个在关楼的飘檐底下,另一个在瞭望塔的露台上。”
“唔,你看得很准,露台上的那个,似乎还在跺脚。”
“两人都站在北风头上,比咱们这儿冷。”
“除了这两个,还有两个哨位。”
“还有两个,在哪儿?”
朵颜的脸色有些茫然,他又瞪大眼睛朝关上扫视一遍,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还没找到?”娄石问。
“没有。”朵颜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娄石伸手指向正前方箭楼底下的垛口,说道:“那里,你看有什么?”
朵颜望去,回答说:“我看到两只垛口之间,露出一支枪头,枪头底下的红缨还在飘动。”
“对,那里是一个哨位。”娄石接着骂了一句,“这狗娘养的,准是蹲在地上,缩着脖子避风呢。”
“站哨怎么能这样呢,张觉管兵不严。”朵颜佩服娄石的细心,又问,“还有一个哨位在哪儿?”
“在关楼往箭楼这边方向的第三个垛口后面,你看,有一支长枪斜靠在垛口上,这小子更邪乎,干脆把枪撂在那儿,自己跑回房子里避寒了。”
“这样的熊兵蛋子多几个,咱们的仗就好打了。”
“我们只要一行动,瞭望塔上的那个哨兵立刻就会发现。”
“发现了咱们也得进攻啊,宗望大将军可是指望我们突击成功呢。”
“进攻不是送死。”娄石说,“咱们就是能够冲到城墙根下,也上不了城墙啊。咱们一路攀崖过来,也带不了云梯。”
“咱们得想办法。”
“是得想办法。”
娄石说着,忽听得身后的二虎惊叫了一声,他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二虎惊魂甫定,站在那里发呆。
“你怎么了?”娄石问。
二虎指着身边一块耸立的巨石说:“咱想爬上这块石头,看看居庸关,刚爬上这棵树上跳过去,石头就开始摇晃,咱看到将军你们就躲在石头底下,生怕石头会从你们身上碾过去,就吓得叫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娄石走过去用力推了推石头,这块足有茅房大的石头果然晃动了起来,他忽然兴奋起来,说道,“果然是一块活石头。”
娄石说着,就绕着这块巨石转了一圈。这块石头朝下的一半插在泥土里,而朝向居庸关的一半却裸露着,因为有两棵楸树支撑着使它不至于滚落。
娄石命令朵颜:“让你一分队的战士沿着山坡分头寻找寻找,看还有没有这类似的石头。”
朵颜领命走了,娄石又命令二虎:“你去二分队,让队长带几个胳膊肘有劲的战士到这里来。”
二虎跑到上面的密林中,顷刻就有六个战士疾步走了过来,娄石命令他们:“用你们的砍刀,将这两棵老楸树的枝枝丫丫都给我砍掉,树桩子离地留到二尺左右,不要砍断。注意,动静不要弄得太大。”
娄石下达命令后,又带着二虎走回到密林,他交代二虎:“你到二分队找几个帮手,选拳头粗的栗树砍十几根,要直的,一丈长左右。”
任务布置下去后,娄石又独自来到刚才和朵颜观察敌情的地方。这一次,他想更准确地测量一下,他的突击队从什么地方冲锋,可以躲避箭楼里弩机射出的连珠箭,把伤亡降到最低。他刚拨开遮眼的树枝,忽听得一阵猛烈的鼓声从关沟方向传来,他侧过脑袋看去,只见关沟的上空,腾起滚滚的浓烟,在他所处的鹰嘴峰与关沟之间,还隔着一道陡峭的山岭。所以,他无法看到关沟以及居庸关东坡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金军的进攻计划他是知道的。看着浓烟几乎吞没了居庸关的城楼,守关的辽兵也都从各自的房子里钻出来,嘈嘈杂杂地奔赴战斗的岗位。刚才还静得令人窒息的甬道上,现在又杂乱得像是一场毫无节制的庙会……
看到这骤然变化的一切,娄石顿时血脉偾张。他本是一头沉静的狮子,但一闻到血腥味,他的激情与躁动,便从每一个毛孔里向外喷射。正在这时候,朵颜向他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嚷道:“将军,关沟那边的火攻开始了!”
“我看到了。”娄石有些不高兴,“你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朵颜收敛了一点兴奋,答道,“咱们又找到了一块活石头,比刚才那块更大。”
“是吗?走,去看看。”
娄石跟着朵颜来到那尊大石头跟前,和先前那块石头一样,它也是后半部埋在土里,前半部裸露在外,所不同的是,支撑它不致滚动的原因是前面有一道石坎阻挡。石坎周围都是小灌木。这尊巨石差不多有居庸关的半截城门那么高,大小要十来个人合围。它所处的位置也比第一块石头要高五六丈,相距二十来丈远,第一块石头正朝着箭楼,而这一块,正好对着居庸关。
娄石站在巨石后头,双手撑着它使劲推一推,石头轻微晃了晃。他又绕到巨石前面去看那道石坎,用脚使劲踹了踹它。
朵颜说:“这道石坎是生在这儿的,有根。”
“这块巨石要想让它挪窝,比那块石头难多了,唯一的办法,是把它埋在土里的半截子刨出来。”
“将军说话了,大家快动手!”
朵颜说着抽出弯刀就往泥土里戳,在场的战士们有的用削尖的木棍子去砸碎冻土,有的用石头将木桩朝石头缝儿里砸,一时都忙乎起来。
娄石趁机把六个分队长找来面授机宜,他说:“待会儿,咱们齐心协力把这两块大石头推下去,你们六个分队分成两股,一、二、三分队跟着这块大石头,奔向居庸关,四、五、六三个分队跟着那块石头奔向箭楼。咱带队向居庸关,朵颜带队向箭楼。现在,你们回去向战士们交代清楚,一旦巨石滚动,守城的敌人很快会发现,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鬼叫,接着就是躲避,这是我们冲锋的最佳时机。因为,辽军所有的弓弩手这时候都傻掉了,他们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如果这两块石头恰好能把城墙砸出两个大洞,我们就顺势钻进居庸关,与辽军短兵相接;如果石头不争气,在什么地方被卡住了,或者没砸着关墙,咱们也要尽快接近关墙,占据有利地形,为硬攻创造条件。你们明白了吗?”
“将军,明白了!”六位分队长一齐回答。
说话间,两块巨石的清障工作已进行完毕,二虎领着几位士兵也砍出了一二十根栗木杠子。这时候,再不需要娄石吩咐,那些自认为臂力过人的战士纷纷抄起栗木杠子插向两块巨石的底部。
娄石带着喊起了号子:
“嗨、嗨、嗨!”
众战士一齐应和:
“嗨、嗨、嗨!”
第三个“嗨”字是一个下坠的重音,一连喊了三次后,所有弯腰顶杠的战士们同时发力,挺起身子,倾斜的栗木杠竖起来了,巨石倾斜了。它留下的缝隙立即被战士们投下的碎石填满,巨石就这样倾斜,再倾斜,三四次之后,首先是小巨石碾断树桩,开始朝箭楼的方向滚动了,接着是大巨石翻过了石坎,在原地颠了颠,就朝着居庸关的方向奔去。
分成两股的敢死队员们,在娄石和朵颜的带领下,跟在两块巨石后面,向着关城狂奔。
由于喝了半宿的酒,张觉与张劲父子一上炕,便借着酒劲儿昏昏睡去。当东面山坡上报警的鼓声传来时,首先是张觉醒来,他一面穿铠甲,一面大声嚷道:“出了什么事?”
守候在门外的护卫回答:“金国的蛮子们沿着关沟进来了。”
“妈拉个巴子,他们不要命了?少帅呢?”
“已经喊过了。”
说话间,张觉已披挂停当,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朝北的回廊。他与儿子张劲都住在关楼的二楼。一推门走上回廊,便感到凛冽的北风好像要把他提起来旋走。他抓住栏杆站稳脚步,向关沟眺望,忽然看到路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柴草。
“这是谁干的?”
“肯定是金军,是趁着夜色偷偷铺下的。”
“他们要干什么?”
“还不是想烧化铁蒺藜。”说话的是张劲,他刚从厢房出来,站在父亲身边说,“柴火都铺到城门底下了,怎么没人听到动静?”
“对呀,昨夜里谁在这里站哨?”
在场的十几位将校士兵,一个个面面相觑,低着头不吭气。
张觉咆哮起来:“去把昨夜站哨的王八羔子给我找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张劲认为大敌当前严惩部伍会引起军心涣散,于是暗中捅了捅父亲,打圆场说:“父帅,站哨的人什么时候处置都来得及,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关道上的柴火都清除掉。”
“啊?”张觉一拍脑门子,对身边一位裨将说,“你带几百人下去,打开关门,将看得见的这些柴火都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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