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杜十四解梦

“道君不便讲,奴家就不听了。”

“对别人的确不便讲,但对你师师,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徽宗于是讲出作这幅画的原委。

却说上次在师师的天香楼里,徽宗接到梁师成送来太原府的密报,言大金国西路军元帅以人丁户口赋税粮册尚未清点完结为由拒不交割武、朔二州,同时还突然出兵攻占了灵丘、飞狐两县,当即大发雷霆,下旨让谭稹“滚回京师”。谭稹不敢怠慢,日夜兼程四天后回到汴梁。徽宗皇帝既不召见,也不与王黼、梁师成商议,就直接下旨将谭稹关进了大牢。这件事在京师官场中引起极大的震动。官员缙绅们都在猜测徽宗的心思,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其实,徽宗的心情一直很矛盾,他一直认为王黼处理国事的能力应在蔡京之上,至少不比蔡京差。王黼当初推荐谭稹出任河北河东两路招讨使时,徽宗虽然心下存有疑问,知道这项提名可能出自梁师成的主意,但他相信王黼看人不会走眼,因此就同意了。却没想到,原来在童贯的主持下燕云十六州的谈判顺风顺水,一到谭稹手上却处处受阻。短短两个多月,不但原先说好的武、朔二州没有收回,还平白无故地丢了灵丘、飞狐两县。当谭稹第一次巡抚河北回京述职时,言及完颜宗望给燕山府来了国书,要在原先议定的岁额之外,再增加二十万石军粮,作为南朝怂恿张觉叛金的补偿。徽宗听到这个消息便不高兴,当即责备谭稹不该将此类臭事上报朝廷,而应会同王安中等据理谈判。谁知道一个多月后,军粮之事尚未谈妥,却又失了灵丘、飞狐两县,徽宗哪能不气?

徽宗把谭稹送进大牢之后,连日来郁郁不乐,因为他没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那天晚上,他在失眠后懵懂睡去,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哑巴,衣衫褴褛在大街上端着破碗要饭,一群市井孩子欺侮他,要他趴在地上做狗叫,他大声说:“你们不能这样,我是皇帝。”但是他喊不出声来。正在他被这些无赖小儿摁在地上,要他学狗爬行的时候,一个老乞丐走过来替他解围,并给他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临分手时,又偷偷往他手上塞了一张纸条,低声说:“你要想从乞丐变回皇帝,得解透这纸条上的玄机。”徽宗啃一口烧饼后,忽然会说话了。他问乞丐:“这纸条上的玄机,谁解得透呢?”老乞丐说:“去找一个叫杜十四的人。”言毕,老乞丐消失不见了。徽宗从梦中惊醒,他抬起手来看,只有掌心上的汗,却不见纸条了,但他却记得纸条上写着的似诗非诗似咒非咒的六句话:

戴个小帽儿小口吃菜羹外面飘着榆钱儿里头站着老仙人买不成、卖不成只因缺个铁将军

徽宗赶紧起床,将这六句话抄到笺纸上,他愣怔着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其中奥秘在哪里。于是,他吩咐身边的太监到汴京城中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杜十四的人。

十几个内侍满城找了三天,也没找出谁叫杜十四,加之徽宗有令在前,找人的事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因此他们既不敢惊动官府,也不敢向梁师成禀报以求增加人手。第三天煞黑时,一名叫作妙官,在内书阁值事的小珰路过大虹桥准备回宫,却见一群小孩儿围着一名老乞丐抢铜板。老乞丐怎么会有钱撒给小孩子呢?妙官出于好奇便上前打听。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老乞丐名字就叫杜十四,在汴京城中已行乞多年。他会变戏法,譬如说抓一片树叶放到你的碗里,立刻会变成一只烧饼;吹一声口哨,躲在房梁上的老鼠就会飞快地溜下来钻进他的袖口……就凭这些杂耍,每天都会有人给他铜板。但不管得了多少,天一黑他就会来到这座大虹桥,将赚来的铜板尽数散在路上,从不会留一枚铜板在身上过夜。

听说了杜十四的故事后,妙官很失望,他认为皇上要寻找的人一定是鲜衣怒马的高士或者是鹤发童颜的圣贤,怎么会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呢。但眼前这个人就叫杜十四,妙官也不敢怠慢,只得上前搭讪,问杜十四是否愿意进宫表演戏法,杜十四一口回绝,说他当一辈子乞丐,见了官人就哆嗦。妙官无奈,只得问清了杜十四的住处,回到宫中向徽宗复命。

听了妙官讲述的故事,徽宗立刻想到了梦中的那个老乞丐,当即就化装成一名私塾先生乘了小轿离开大内。

距大虹桥不远的渡河南岸的长街上,瓦肆勾栏绣楼绮户自不在少数,但杜十四却住在一处窄巷的简陋客栈里,小巷里住着的全都是贱民苦役。妙官怕那客栈里腌臜让徽宗恶心,于是在巷口临街的店铺中找了一处茶楼,并多给了老板银两,声明今夜不让闲杂人进来。几位贴身保镖扮了茶客在楼下喝茶,妙官则前去客栈中以帮茶楼老板捉老鼠为由,把杜十四诳来这里。

却说杜十四上得楼来,只见一袭青衫的徽宗坐在茶桌后头,便说:“这位客官,你不是茶楼老板。”

“我当然不是,”徽宗示意杜十四坐下,问,“你就是杜十四?”

杜十四坐下了,点点头。

“听说你会抓老鼠。”

“小杂耍,不足为奇。”杜十四瞅着徽宗,“这茶楼已经没有老鼠了,为了过中秋节,这里的老板已让我抓过一次了。”

“啊,是这样。杜十四,我俩这是第二次见面。”

“什么?第二次,我从未见过你呀!”杜十四故作夸张地嚷了起来。

徽宗示意让妙官退下去并掩了房门,他为杜十四斟上茶,然后低声说:“上次,我与你梦中相见。”

“啊?有这回事?”

“你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找一个叫杜十四的人解梦,我却不知道,这杜十四原来就是你自己。”

“客官,你不是发烧说胡话吧?”

“在梦中,我是个哑巴,你把一个咬残了的烧饼给我吃,我立刻就会说话了。”

“客官越说越玄。”

“你给我那张纸条儿,上面有六句话。”

“纸条儿呢?”

徽宗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笺纸递给杜十四,老乞丐看了看,说:“这不是我的字。”

“这是我梦醒之后,凭记忆写下的。”

“你这字宝贵至极,大雅!”

“多谢夸奖,”徽宗越发认定这杜十四不是乞丐,便虔诚地说,“杜先生,这六句话还请你解一解。”

杜十四拿着笺纸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瞅着徽宗说:“这是两个人的名字。”

“哪两个人?”

“蔡京与童贯。”

“啊?”

“客官为何吃惊?”

“杜先生……”

杜十四伸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姿势:“客官,别喊我杜先生,我不是先生,我是老乞丐杜十四。”

“喊你杜十四,委实不恭。”

“我习惯听这名字。”

“杜十四,我且问你,你从哪儿看出是蔡京和童贯的名字?”

“你看看京字怎么写?先是一点一横,这不是一顶小帽吗?下面是一个口字,一个小字,所以小口吃菜羹,菜与蔡同音,这头两句,说的是蔡京。”

“啊,果然是这样,杜十四,你接着说。”

“外面飘着榆钱儿,这个榆钱儿,不可当榆叶来解。它指的是榆关,这关保不保得住,关键在于钱。下一句里头立着老仙人,这是指童贯,话中的立字和里字,合起来就是一个童。贯是铜钱的别称,我们总是说家财万贯,就是这个意思。”

“听你这么一说,这头四句果然指的是蔡京、童贯,那后两句又是说什么呢?”

“无钱不成买卖,但如今是有钱也买不成,卖不成。为什么呢?就因为缺个把门的铁将军。”

“这个门在哪里?”

“榆关,居庸关,都是门。”

“谁是铁将军?”

“自古铜铁一家。客官,话只能说到这里了。”

徽宗微微点头,向杜十四投以感激的一瞥。经杜十四这么一解释,像梦魇一样多日困扰徽宗的朝政危局突然得到了解决之途。他再次观察眼前这位乞丐,虽然衣衫缀满补丁,但并不秽气;虽然显得消瘦,却并不憔悴。徽宗于是感激地说:“杜十四,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乞丐呢?”

“客官,我本来就是乞丐。”

“你是世外高人。”

“我不是。”

“杜十四,你应该出山。”

“出山,什么出山?”

“供职朝廷,为社稷苍生的福祉效命。”

“客官,我不是林灵素。”杜十四说着就站了起来,朝徽宗抱拳一揖,“刚才的胡诌,客官不必介意,告辞了。”

“杜十四!”

徽宗想挽留他,可是老乞丐已拉开掩着的门,下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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