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杜十四解梦

李师师会见赵良嗣的第二天,便差人给徽宗皇帝送了一张藤花笺,那笺上只画了一个手托香腮临窗怅望的美人,窗下几案上的龙泉炉内插着一炷香,却是没有点燃。徽宗一看就会意,李师师想和他一起烧香了。因当天徽宗皇帝仍然为平州事件的处置召见大臣继续磋商,故约了第二天下午未时到大内延宁宫中敬香。

这延宁宫乃是徽宗皇帝听信道士林灵素的建议将大内尊佛阁改建而成,皇后与西宫娘娘各选了身边七个年满三十的宫女作为道姑于此当值。每逢皇上来这里敬香,她们充随服侍。徽宗皇帝每次来这里烧香,或带皇后,或带西宫,或带嫔妃,因是禁中,故从未让大臣来此。有时,徽宗皇帝也会安排李师师来这里一起敬香,并借此机会与她在宫中的茶室里品茗叙话。

李师师极少主动邀约徽宗皇帝,这次约见是因为赵良嗣前晚说的那番话,在李师师听来确有道理,她想尽快见到徽宗皇帝探探口风,如果有说话的机会也就趁便规劝几句。

在徽宗贴身内侍的安排下,一乘二人抬的小轿将李师师抬进大内,进了延宁宫的小院里落下。待内侍掀开轿帘儿,李师师便瞧见徽宗皇帝已站在宫前的台阶上候着,她连忙站在砖地上裣祍施礼,说道:“皇上万乘之尊,奴家怎敢让您早早儿候在这里。”

徽宗皇帝走下台阶,牵住李师师的手朝宫门走去,问道:“朕看了你的藤花笺,猜想你是想烧香,没猜错吧。”

一进宫门,李师师便想起徽宗自封为“道君皇帝”,不似往日在天香楼里称他官家,而是改口称道:“道君,奴家的心事,只有您吃得透。”

“心事不相通,怎能叫两情相悦呢!”徽宗皇帝说着,便接过道姑呈上的三支檀香,对李师师说,“先把香敬了,然后再叙话。”

李师师也从道姑手中拿过三支已点燃的檀香,在玉磐笙箫一起奏起的悠扬道乐中,随着徽宗皇帝朝宫殿上彩塑的玉皇大帝、长生大帝、青华大帝敬香施礼。所不同的是,徽宗皇帝只是鞠躬,而李师师则是在织锦蒲团上跪叩。

行香即毕,十二位道姑开始唱诵《大元洞经》。徽宗与李师师一起,在一名道姑的引领下走进殿后小院的一间花木扶疏明窗净几的清雅茶室。

室内八仙桌上,十几样茶点已经备好,隔壁小间里,专有道姑煮水分茶。

两人坐定,徽宗问:“师师,怎么突然想到要烧香呢?”

“这几日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是你还是我?”

“道君是长生大帝君转世,你哪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林灵素说我是长生大帝转世,他的话你信吗?”

“我信。”李师师拈了一个蜜枣塞进徽宗皇帝的嘴中,接着说,“因为道君你自己信,奴家才信。”

徽宗一笑,一边嚼着蜜枣一边回答:“师师会说话,唔,这枣儿真甜,师师,你也吃一颗。”

李师师拈起一颗蜜枣放在手中,却不往嘴里送,继续说道:

“林灵素不说,随同道君一起下凡来到人间的,有左元仙伯蔡京、国苑宝华吏童贯、文华吏王黼。还有你宠爱的刘贵妃,叫九华玉真安妃,也是从天上下来的。”

徽宗笑道:“师师你都记得,这林灵素百密一疏,居然漏掉了师师,既然他们都是从天上随朕一起来到人间的,你肯定也是。”

“皇上不要抬举奴家,咱就是一个凡胎俗子,哪有一个神仙会是青楼女子呢。”

“师师,朕不允许你作践自己。”

“道君,有件事儿奴家一直想问你,却一直没机会。”

“你现在问嘛。”

“林灵素本事那么大,道行那么深,你怎么要把他放回老家呢?”

“啊,你要问这个,”徽宗皇帝做了一个鬼脸,又拈起一颗蜜枣强塞进李师师的嘴里,说,“师师,吃了这颗枣儿,朕告诉你。”

“好吧。”

李师师开始嚼起来,这时道姑端了两盏茶汤进来,介绍说:“道君,这是用龙芽兰雪煮的。”

“点了几次?”

“三次。”

“好。”徽宗皇帝端起白瓷盏闻了闻,又审了审茶汤,对李师师说,“这龙芽兰雪是你推荐给我品饮的,果然是好茶。今天,我就吩咐道姑,用这道茶来款待你。”

“多谢道君。”

李师师捂着嘴把枣核儿吐出来,小心翼翼搁在净盘里。

“师师,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要将林灵素放回他的老家。”

“奴家想知道。”

“有一天,太子去相国寺,林灵素也去相国寺,两人的仪仗在路上相遇。朝廷的规矩你知道,太子出行,即便是宰相相遇,也得主动避道。可是林灵素居然要太子给他让道,太子一生气,就跑来找我告状。我一听就生了气,你林灵素本事再大,也只是听差的,怎么敢轻侮主子?加之此前,我还听说他在斋醮上胡言乱语,说汴梁城王气尽了,要想皇祚长久,必须及早迁都。这一说,弄得朝中大小臣工议论纷纷,我看这林灵素有些无法无天了,就下旨让他回温州老家安歇。”

“听说这林灵素少年时当过苏东坡的书童,可他的人品比起东坡先生,就差了很多。”

“恃才傲物,放荡不羁,这是文人的毛病,没想到神仙也会犯这种毛病。”

徽宗一连品了两盏碧绿的茶汤,又让道姑上了一壶。道姑续茶时,特意指着桌上的一碟绿衣莲子说:“皇上,这是大内龙池里生长的莲蓬,道长特意让咱们采摘了几朵,拆出来给皇上供茶。”

“啊,这是咱们自家龙池的产物,来,师师,吃几颗尝尝鲜。”

李师师一边剥莲衣,一边说:“道君,今年你身边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五月初林灵素走了,五月底蔡京也致仕了,六月中童贯也回老家养老了,就剩下一个王黼替你干活儿了。”

“还有梁师成、蔡攸,干活儿的人还不少哪。”

“他们办差,道君你满意吗?”

徽宗沉默不语,一个劲儿地剥着莲子,自己吃,也喂给李师师。

“道君!”

徽宗似乎没听见,他用右手中指蘸着白瓷盂内的茶汤,在桌上连写了两个王字。

李师师看得真切,为引起徽宗注意轻咳了一声,然后又说:“道君,奴家还想请教你。”

“说吧。”

“大前天中秋节,你差人送给奴家一张《听琴图》,这是你新画的吗?”

“是呀!”

“上面还有左元仙伯蔡太师的题画诗,我看这听琴图三个字,也出自他的手笔。”

“这也不错。”

“道君为何要画这样一幅画呢?”

“你看出了什么?”

“我看这画中的人物,那位琴师好像是道君的自画像,穿红袍的像是蔡太师,穿青袍的像是童太师。”

徽宗赞赏道:“师师好眼力。”

“道君,奴家纳闷,这时候,你为何要作这幅画呢?”

“这又是一个故事。”

“啊?”

“你又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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