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徽宗亲制鹿皮冠

徽宗讲完这个故事,李师师听了不免骇异,感叹道:“看来这世间真的有高人,道君你每到危难处,总有仙人指路,合该你来当这个天子。”

“杜十四这个人真的高深莫测。”

“道君你该把他留住。”

“哪里留得住,第二天,我让妙官去找他,哪里还能见到他的人影儿。小客栈的老板说,当天夜里,杜十四根本就没有回去。”

“他不是在京师待了几十年吗?”

“是呀,说走就走。无家无室,无老无小,一双芒鞋走天涯,毫无牵挂。”

“凡人都想过这种生活,可哪里能过上啊!”

“人人都羡慕仙人,可人人都想着荣华富贵,包括你和我。”

徽宗皇帝说着笑起来。

李师师仍沉浸在杜十四的故事中,不住地发感慨:“这偌大汴京,自称高人、仙人、山人、散人什么的,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偏偏缙绅官宦人家都信这个,凡事都求他们卜卦测字、看相推命,问个吉凶休咎,这些大仙云里雾里乱嚼舌头,竟没有几个说得准,其实都是骗钱的。这个杜十四,却是一文钱不取。”

“杜十四杳如黄鹤,我想供养他都找不到机会。”

“仙人哪,只需云烟供养。”李师师说着,又忽有所悟地问,“道君,你画《听琴图》,是不是从杜十四那里得了什么启示?”

徽宗点点头。

李师师想到赵良嗣所托,故意漫不经心地问:“奴家知道,近几年听你弹琴最多的是王黼大人,其次是蔡攸,可是你的画儿里,却不见这两个人呢。”

“师师好心机,”徽宗瞅着李师师的一双杏眼以及描得非常好看的两道细眉,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师师你不喜欢王黼。”

李师师没想到徽宗猜中了自己的心思,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回道:“道君,我啥时候说过不喜欢王大人呀。”

“你说过,那晚在你家品茶时,你说王黼这人太精明,你认识他十五年,他脸上的那副笑容从来没改变过。”

“啊,这话我说过。”

“你看我画儿上那两个听琴的人,哪一个不是肃容而听?”

“蔡太师不是在题画诗里表白了吗?‘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那两个听琴的人,一个仰窥,一个低审,都是有情之人哪。”

“无弦之音他们也听得出来。”

“是啊,仰窥圣意,低审时事,这哪是听琴,分明是在谈做官的道理。”

“师师生为女流,实在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当女人比当男人好,女人只爱有情有意的郎君,男人爱的东西太多了,什么功名利禄,锦衣玉食,宝马香车,声色犬马……”

“得得得,我说一句你说一箩筐,”徽宗佯作生气,补充道,“我是说你若是男子,必是朝廷股肱、社稷之良臣。”

“官家,啊,道君,你这是存心要折煞奴家了。”

“师师,唐朝白居易的《长恨歌》,里面写到唐玄宗与杨贵妃两人夜半在长生殿里盟誓,说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朕小时看了就很向往,后来一直在心里想要是我碰上杨玉环这样的女子,也一定会这样盟誓的。后来遇见了你,我就想……”

“别说了,道君。”李师师感到徽宗要说什么,但打断他的话头,“人活得好好儿的,干吗要盟誓,就像道君与奴家真心相爱,不盟誓也爱着,能爱一天就快乐一天,不能爱了,就各自一方牵挂着,不要盟誓。凡世上盟誓过的,十之八九都是悲剧。”

“啊?”徽宗听了这句话忽地一惊,情不自禁站起来拉住李师师的手,“师师,你把方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再说一遍。”

“怎么啦?”李师师不明就里。

“你再说一遍嘛。”

李师师想了想,说道:“奴家说,凡世上盟誓过的,十之八九都是悲剧。”

“凡世上盟誓过的,十之八九都是悲剧。”

徽宗皇帝沉吟着重复了一遍,他松开李师师的手,在茶室里踱起步来。

李师师惴惴不安,她知道这句话刺痛了皇上,但她也不想解释。

徽宗皇帝踱了一会儿,回到李师师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李师师觑着他,歉意地说:“道君,奴家不是故意冒犯你。”

徽宗勉强笑了笑:“师师,你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人也好,国也好,均不可轻易盟誓。你无意中道出了一个至理,但愿不要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李师师一惊,“道君说的什么?”

“七年前,我与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秘密盟誓,共同灭辽。事成之后,金国把后晋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燕云十六州归还给我们。”

“这盟誓不是实现了吗?”

“总是有反复,临阵换将,兵之大忌,古人所言,信不虚也。”

“这两天,奴家听说是那个平州王张觉,被大金军抄了老窝,只身逃到了燕京。”

“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传呢,奴家只是捡耳朵。”

徽宗沉默不语,他想起前日下午在睿思殿与王黼、蔡攸商量此事。王黼提了四条建议:第一,大金国君臣并没有觊觎中原之意,平、营、滦三州如果大金国执意要留占,并在那里建南京,朝廷可退一步答应,但前提条件是山后六州要尽快归还。第二,完颜宗翰无理出兵抢占灵丘、飞狐两县,从现在大金进攻平州的战略来看,可以断定他们并非是有意吞并,而是想敲山震虎威胁大宋。现在可提出让完颜宗翰迅速从灵丘、飞狐两县撤兵。如果他们执意强占,则以减少议定输送给大金国的岁币相要挟。第三,完颜宗望提出岁币之外,今年要额外多要二十万石军粮,理由是朝廷怂恿张觉叛金,大金军平叛需要这批军粮。这一点不予承认。大金军手上有徽宗皇帝亲自写给张觉的金花笺及多种往来文书,他们认为这是朝廷背盟的铁证。这件事须得按《孙子兵法》“兵不厌诈”这一条与之周旋,直接否定这些文书出自御笔及中书省、燕山府之衙门,而系奸人伪造。如果大金国一定要查出元凶,可推出詹度、谭稹二人作为替罪羊,一口咬定是他们二人立功心切,伙同奸人干出这等有损两国盟誓的勾当。第四,对张觉本人,却须宽待,先让他来汴京,按朝廷承诺他的官职给予厚养。

当时,王黼自以为所献四策是化解危机的锦囊妙计,徽宗却认为这并非是稳操胜券的万全之策,但他没有立即否定,而是同意王黼将这些策略不以圣旨而以中书省密报的方式驰传给王安中。

在徽宗沉默的时候,李师师闷坐一旁。她感到徽宗皇帝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又心事重重,情绪很不稳定,所以,干脆不吱声为好。

徽宗回过神来,觉得冷落了李师师,他吩咐道姑重新沏茶,问道:“师师,你方才问我什么?”

“没问你什么呀,我是说,听说大金军又重新占领了平州,那个平州王张觉逃到了燕京。”

“京师的人怎么议论这件事?”

“奴家不关心这些事。但是,道君,对这件事,你可不能省心。”

“多谢师师,”徽宗忽然又恢复了信心,“师师你尽可放心,平州事件,朕自有调度。”

“道君如此说,奴家就开心了。”

徽宗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道:“师师,你会制作鹿皮冠吗?”

李师师想了想,回答说:“鹿皮冠,那得用鹿皮做呀。”

“宫中皮草库里,有现成的鹿皮,鹿皮冠我倒见过一些,却不好看,你教我做一顶好看的。”

“你把鹿皮交给我就成,道君你自己戴吗?奴家替你做好。”

“不是我戴,你得教我做。”

李师师觉得徽宗皇帝似乎又在玩什么花招,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点头允了。

几天后,在崇政殿里,一场盛大的朝会在这里举行,徽宗皇帝决定加封王黼为楚国公。此前,蔡京于五年前加封鲁国公,童贯于三个月前加封豫国公。这一次,再加封王黼为楚国公。这一推恩之举,使徽宗一朝最为受宠的三个人全都达到人臣之极,都是先封太师后晋国公。

提前三天,王黼就已得知消息,而且是徽宗让梁师成前往王府当面告知。王黼觉得很突然,因为此前徽宗皇帝曾对他说过再过两年,待燕云十六州交割之事全部了结就可考虑给他晋封国公。可是如今燕云十六州交割之事枝节横生,遭遇到极难克服的障碍,徽宗为此心情恶劣,却为何在此时突然晋封他为国公呢?

看到他愣怔时,梁师成趁机问道:“宰执大人,你喜从天降,却为何眉心里反倒结起疙瘩来了?”

王黼反过来问梁师成:“梁公公,皇上究竟是怎么对你说的?”

“皇上让咱告诉你,三天后在崇政殿举行朝会,晋封你为楚国公。”

“武、朔二州没有如期交割,接着又失了灵丘、飞狐两县,然后是平州陷落,一连串的事儿都让皇上败兴,谭稹还关在牢里,皇上怎么会突然封我为楚国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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