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消息?”
“大帅,你要节哀。”
“节哀?”张觉立刻站了起来,盯着甄五臣,“李安弼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栋摩攻克了营州,将你留在营州的家人连同仆隶,一共二十三口,一个不剩地全都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觉像个木头人,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但他的脸上五官挪位,脸色铁青,极其难看。
“大帅!”甄五臣担心地喊了一声。
张觉生生地瞅着甄五臣,忽然转过身,扑通跪倒在关公塑像前,伏着头梦呓般说道:“关帝爷,我张觉造了什么孽,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了进去,关帝爷,你得替我做主啊!”
甄五臣担心发生意外,又小声劝道:“大帅,你要节哀!”
“节哀?五臣,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你能节哀吗?”
“咱也不能。”
甄五臣说着,也陪着张觉抹起了眼泪。
入夜,燕京城中张灯结彩一片锦绣。盖因今日是燕山府回归中原纳土封疆于赵宋王朝的第一个中秋节。为了呈现升平气象,燕山府提前一个月就照会城中各军政衙门及临街商户,自八月十五至八月十八四天,家家都要搭建彩楼悬挂花灯,效京师上元日灯节,竞演伎艺杂耍、丝篁鼎沸;贵家结饰台榭,民间酒楼玩月。此前,大辽国虽然也过中秋,但不似汉人热闹,如今赵宋王朝的命官过来,要借中秋佳节来恢复失传既久的盛唐气象,市民们无不感到新鲜,也乐得参与凑趣。所以,一俟日落西山,也等不及皓月初上,城中各处街巷无不点燃花灯。
燕山府衙设在大辽时期的秦晋王府,大门即南门的城楼上也点亮了九十九盏大宫灯。门前校场上人头攒动,皂隶仆伇男女童叟大约有数千人来这里赏灯玩月。而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以及郭药师、蔡靖两位同知并主簿记事等一应僚佐功曹也都来到南门城楼上。这本是事先都已安排妥帖不得变更。却未曾料到平州事件突然发生,弄得一应官员情绪紧张,失了赏月的乐趣。
大约中午时分,郭药师就向王安中禀报了甄五臣送来的情报,王安中顿时大惊失色,立刻召来蔡靖三人会揖,讨论这一突发事件应当如何处置。如果仅论私谊,三人对张觉的感情都很微妙。蔡靖与詹度对调,新从河间府来此任职,对张觉的谈判未曾参与,因此谈不出什么道道来。尽管如此,他现在毕竟也身处其中,想置之度外全无可能;郭药师则是策划张觉叛金的主谋,因此他不想把张觉的事情弄糟,一旦张觉玩完,他不但捞不到什么好处,更严重的是在徽宗皇帝与中书令王黼面前他立马就会失宠;而王安中本是通过王黼上位,策划张觉反水的所有信札,都是通过他的密押关防送达朝廷,如今张觉突遭变故,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三人虽然各怀小九九,但商议此事倒都表现出十二分的认真。详议平州事件的各种关节之前,他们先议决两项:一是八百里加急,迅速将此事呈报汴京中书省;二是派出六百人的马队前往居庸关将张觉一行护送来燕京。两事办妥之后,三人在王安中的朝房里继续讨论,王安中问郭药师:
“药帅,以你之见,这次偷袭平州,大金军究竟来了多少人马?”
郭药师回答:“都是完颜宗望的部队,谅不会太多。”
“他们是怎么来的?”
“肯定不是从榆关进来的。”
“这个我知道,但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张觉贼精,难道不会提防?”
“自从那次榆关一战,张觉将栋摩带来的人马杀伤过半后,这位觉帅从此就嘚瑟起来,以为天下无敌了。”
“药帅,你既已看出问题来,就该提醒他啊!”
“那时候,张大帅的一双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哪肯理会别人。其实,完颜宗望也好,栋摩也好,他们此次出兵,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
“啊?你说说。”
“记得今年三月,完颜阿骨打从燕京撤离,不走官道,而是跑到燕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月。当时咱们都纳闷,这老家伙跑到鬼不下蛋的深山里转悠个啥?现在才明白,人家是在寻找日后运兵攻打平州的道路呢。”
“郭大帅言之有理,”一直枯坐的蔡靖插话说,“上个月,大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突然出兵攻占灵丘、飞狐两县,也是为了扰乱官军的视线。”
“这一点,难道张觉看不出来?”
“他认为守住榆关,大金国的兵马就进不了平州,却没想到完颜宗望暗度……暗度,王大人,你们汉人怎么说这句话?”
“暗度陈仓。”
蔡靖掩着嘴一笑,不想被郭药师看到,他立马脸一沉,讥道:“蔡大人,咱不是读书人,弄不了那些陈芝麻烂豆子的文言。但咱可以与你比刀比枪,一上沙场,你就知道之乎者也狗屁都不值。”
平白挨这一呛,蔡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强忍着不与郭药师计较,只是自嘲:“郭大帅言之有理,古人早就讲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看到蔡靖这个态度,郭药师心里头占了上风,口气也就缓和了:“蔡大人,莫怪我郭药师尽说出格儿的话,我就是这么个火刺棱,并不是故意辣蒿你。”
“知道知道,”蔡靖心里头骂娘,嘴上却说奉承话,“郭大帅你重情重义,比起那些满肚子男盗女娼的酸秀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王安中对郭药师的骄横始终看不惯,却也始终隐忍,这时插话说:“郭大帅,平、营、滦三州,如今重新落入大金国手中,你说说,张觉还有没有本事,把它抢回来?”
“抢,他怎么抢?”郭药师伸出右手划拉了一下,“他的五万兵马,像撂荒地上的蝗虫,一阵风来,全都奓翅儿飞了,如今的张大帅,除了自己的卵袋儿,他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当初策划张觉反水,应该虑到这一层。”
蔡靖这么一说,郭药师立刻敏感起来,他瞪大了眼睛质问:“蔡大人,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蔡靖生怕郭药师又来顶杠,忙解释道,“我是说,张觉大意失荆州,弄得咱们跟着一起担干系。”
王安中觉得蔡靖的话老说不到点子上,于是纠正说,“咱们先不谈担干系的事,还是要仔细想想,完颜宗望他们抢占了平、营、滦三州之后,下一步还会采取什么行动。”
蔡靖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趁势进攻燕京?”
王安中略略摇头:“这个倒不会,宋金两国毕竟有了盟誓,若他们举兵南下就是叛盟。”
“他真的叛盟咱也不怕。河北山前山后两地,驻军达到了三十万,这一点,大金军不会不掂量。”郭药师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何况咱闻听此事之后,也立即作了布置,将驻扎在霸州的三万兵马,迅速调往野狐岭一带驻防以防金兵南下。这样,咱就有野狐岭、居庸关两道防线拱卫燕京。”
“郭大帅用兵神速。”王安中赞道,“霸州的部队已开拔了吗?”
“早就启程了,这会儿恐怕都快到居庸关了,明天就可到达野狐岭布防。”
“好。”王安中兴奋起来,“平州的事,咱们慢慢和大金国谈判。首先保证燕京的安全,这才是重中之重。”
议事加扯淡不觉过去了半天,眼看暮霭浮起,衙门外的市声喧闹了起来,三人这才出了朝房上到南门城楼,等候张觉一行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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