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午夜祭礼

过了酉时不久,校场上起了一阵骚动,只见一大队大宋的骑兵护送一乘四匹马拉着的轿车来到南门城楼前停下,两位马弁跳下马来拉开轿车的雕花木门,从车上下来三人,皆身着白麻孝服。王安中、郭药师、蔡靖一行皆在此等候。

头戴孝巾、身着孝服腰扎草绳的是张觉、张劲父子以及李石。他们在居庸关听到噩耗后便立即换上了这身衣服。当王安中派来迎接他们一行的马车抵达居庸关时,他的二十余位随从也都披麻戴孝,前来迎接的官员觉得不妥,却也无法制止,只得将威风八面的仪仗甲钺收了起来,待入城后快到王城前面才重新擎举起来。

待一身孝子打扮的张觉从马车上下来时,王安中迎了上去,一个长揖说道:“觉帅,人死不可复生,万望你节哀顺变。”

张觉还了一礼,但没有回话。仅一天时间,他人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像红桃子似的,可见他不知哭了多少回。

王安中一边引导张觉上南门城楼,一边继续开导:“觉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血海深仇,总有一天要报的。”

蔡靖附和:“是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蔡大人亏你说得出口,十年早他娘的黄花菜都凉了。”郭药师嘴一瘪,抢前一步拍了拍张觉的肩膀,言道,“觉帅,你眼下的凄惨,搁谁身上都受不了,现在对你说任何话都会闪舌头。你自己说说,咱们该为你做点什么?”

此时张觉已走完台阶上到南门城楼外头,正准备迈腿儿跨过门槛,听了郭药师的话,他便收回了脚步,长叹一口气回道:“药师兄弟,这燕京城里头,还能找到萨满吗?”

“萨满咋找不到呢?觉帅你可别忘了,我是建州女真出身,咱常胜军里,就供养了不少萨满。”

“能帮忙请几个吗?”

“几个?”

“最低四个。”

“那就八个,啥时候要?”

“现在。”

“现在?”

“对,现在!”张觉眼角又泛起了泪花,“咱要请萨满做一场法事,为我突然蒙受血光之灾的父母妻儿祈祷。”

“既是为亲人祈祷,八个少了,咱让城中的萨满全部都来。”

郭药师说着就命令手下去请萨满,要他们半个时辰内赶到。

郭药师布置之后,张觉这才随着王安中进入城楼。这城楼张觉并不陌生,他作为萧莫娜的四大金刚之一,随着萧莫娜不止一次上到这城楼宴饮。今年元宵节,他作为平州知府,也受到大金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邀请来这里餐叙,可谓备极殊荣。今天中秋节他再次登上这座城楼,却是在疆土尽失、家破人亡的祸事发生之后……城楼没变可是张觉的身份屡变,不是越变越好而是越变越糟。一念到此,张觉顿时心情沮丧。这时候王安中请他落座,问他:“觉帅,听说你是世代居住营州的汉人?”

“是的。”张觉点点头。

“咱们汉人为亲人超度,要么请水火道士,要么请沙门僧尼,你怎么会想到请萨满呢?”

王安中说着,指了指几案上摆满的瓜果肴点请张觉品尝,张觉拿了一块绿豆糕,看了看,又放下了。

王安中劝道:“觉帅,听说你一天水米没沾牙,多少吃点。”

张觉答道:“尊亲新丧,孝子孙三日不食,唯蔬果水饮而已。”

蔡靖说:“这却是汉人的规矩。”

张觉看了看蔡靖,对王安中说:“营州并入大辽国二百余年,虽是汉人,亦遵辽俗。如果是一般汉人,家中有红白喜事,都会请萨满做道场,只有书香之家,才会先依契丹人的规矩做一场萨满,然后再依汉俗,请沙门僧尼来做一场超度的法事。”

“啊,原来是这样。”

郭药师趁机插话:“大辽国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同你们中原的汉人,已经不是一回事了。这里的汉人既信萨满教,也信佛教。”

“什么人种之分,说到底就是风俗之分,饮食之分。”王安中忽发感慨,“朝廷里的一些官员,以为遵守了汉唐制度的传习,就可以治理燕云十六州,此论大谬。二百多年的契丹风俗,已经把此处的汉人改造得不汉不番。依俗行政,是我来燕山开衙后的最大心得。”

“王大人高见,”郭药师赞赏了一句,接着说,“咱与张觉老哥子,都是大辽旧臣,我是女真人,他是汉人,同朝为官,都成了萧莫娜的四大金刚。南朝收回燕云十六州虽是圆了你们老祖宗的梦,但得到了土地不一定管得住这土地上的百姓。”

蔡靖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郭药师说:“老百姓都有人心,人心是肉长的。想要知道老百姓是怎么想的,必须通晓他们的风俗。这一点,我与觉帅肯定比你们强。”

“啊,这个倒是。”

王安中点点头,一方面他赞同郭药师的说法,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郭药师的话中含有某种威胁。

这时,一位官员朝里探探头,似乎有什么事情要禀报,蔡靖于是问他:“有事吗?”

那名官员走进来朝在座诸位大官行了礼,然后说道:“诸位长官,楼下校场上的人,越聚越多了。”

“为什么?”王安中问。

官员看了张觉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他们看到张大帅披麻戴孝来到这里,不知出了什么祸事,出于担心,都想知道个究竟。”

“啊,是这样。”

王安中起身走出城楼厅事,站到露台上朝下观看,只见校场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看到王安中及一众官员探出了身子,本来就唧唧喳喳交头接耳的人们更是骚动起来。有人锐声喊叫起来:

“大官老爷们,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张大帅披麻戴孝了?”

“听说郭大帅在调兵,又要开仗了吗?”

校场上七嘴八舌,从这些话锋中,隐隐约约可以听出市民们已经知道平州方面发生了大事。但究竟是何等样的事情,一来因为刚刚发生,二来居庸关阻隔,平州逃难的人进不来燕京,所以一时无从得到准确的消息。但两三天之内,他们肯定会得到准确的消息。但眼下如何回应市民的发问,是暂时隐瞒还是告知真相,倒让王安中颇费踌躇,看到他一副为难的样子,郭药师便问:“王大人,楼下的老百姓都看着你呢,你得回答他们呀!”

“怎么回答呢?”

郭药师不作声,王安中眉心蹙了老大的疙瘩,又转向蔡靖:

“蔡大人,你去向市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呢?”蔡靖问。

“就说觉帅尊亲大人突遭变故。”

“啊,这样说行吗?”蔡靖显然不同意王安中这种敷衍的态度,但他也拿不定主意应该如何应对,于是耍滑头说,“要么,让南楼治事的牙官下去,将大人的话传给市民。”

“这样不妥吧。”王安中犯难了。

张觉也跟出了南楼,听到王安中与蔡靖的对话,他内心感到失望,同时也有那种虎落平阳的感觉,正在他想着如何自己出面解决这一突遇的困境时,郭药师开口说话了:“王大人,你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市民呢?”

“怕他们恐慌,再说……”

“别再说了,看我来解释。”

郭药师打断王安中的话头,径自走到露台前沿,从垛口上探出身子,朝校场上的人群挥挥手。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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