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敲山震虎虎伤人

张觉带着二十余骑亲兵来到居庸关下时,已是子夜时分。李石与张劲跟随左右,他们在平州南门外成功逃脱后,便马不停蹄朝燕京奔来。在路上,张劲曾建议父亲前往营州,但听到逃出的兵士禀报,大金国的兵马已攻占了那座石城,张觉便意识到大金国此次的军事行动不只是偷袭,而是全面攻占。他虽然不明白这股子兵马是怎样绕过榆关突然冒出来的,但凭着八个月前完颜阿骨打仅凭八千铁骑突破由他率领的五万兵马扼守的居庸关,他就不得不承认大金国采取的军事行动几乎都能出其不意。于是不再打什么主意,而是一门心思奔向燕京城寻求南朝的庇护。

子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下的居庸关城楼显得雄峻高耸。自从大宋接收燕京之后,这居庸关便改由郭药师的常胜军值守。一个月前部队换防,如今守关的是甄五臣的甲字营。张觉来到关楼前,费了不少口舌说明情况,守关的小校禀报在关楼上睡觉的甄五臣,这才得到通融,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遭遇战后,张觉一行人不卸甲马不解鞍,除了中途在一处小村庄里歇息了一会儿,胡乱弄了一点食物填了填肚子,八九个时辰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进了居庸关后,一个个又饥又困。闻讯披衣起床的甄五臣下到紧邻瓮城的兵备驿站与张觉见面,这才知道平州城出了大事。他立马派出驿卒前往燕京城中给郭药师送信,然后弄了几样酒菜给张觉压惊。席间,他问张觉:

“大帅,你不是还有五万兵马吗?怎么一下子就瘪茄子了?”

张觉没搭理,他喝着闷酒,不停地揉眼睛,他不说话,同在席面上坐着的张劲和李石也不敢吭声。

“你眼睛怎么啦?”甄五臣又问。

张觉回答:“马背上颠了一天,眼睛涩不搭的,挺难受。”

甄五臣点点头,意识到自己说话走嘴,又改口说:“大帅,咱并不是成心损你,咱只是怕窝儿里反,你手下有人给大金国的狼兵当了路条子。”

“这不是没可能,但本帅还没听说麾下有谁反水。”张觉说着,又问甄五臣,“甄将军,你是郭大帅麾下第一勇将,你承认自己是窝囊废吗?”

“咱甄五臣是不是窝囊废,你张大帅难道不清楚?那一回我随咱家郭大帅抢攻燕京城,萧太后与耶律大石想关门打狗,咱护着郭大帅缒一根绳子从城墙上下来逃出生天。咱们虽然吃了败仗,但谁也不是孬种,那时候,你正在这居庸关里坐着抗击完颜阿骨打呢。”

甄五臣提起葫芦根也动,说着说着情绪都有些失控了,张觉并不想刺激他,但又想对他敲打敲打,免得他缺心眼儿说出些不中听的话,便言道:“咱们与大金国的狼兵交手,都吃过败仗,这个谁也不想隐瞒。就像你上了完颜娄石手下那个什么朵颜将军的当,不单丢了南朝皇帝给咱的御笔金花笺,连你自己都被狼兵丢到海里差一点喂了鲨鱼。你不是也领着八千精兵吗?你被扔到大海里那一刻,他们咋不来救你呢?”

甄五臣干笑着:“大帅,你这是故意呛我。”

“五臣,我与你主子郭药师情同手足,哪会呛你呢?咱说这席话是让你明白,本帅今日在平州遇到的事,同你那一日在船上遇到的危险是一样的,都是遭了大金国的暗算。这大金国的人,不管是狼主还是狼兵狼将,个个都是缠磨人的贼狗子,稍不留神,他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揪你的魂儿,要你的命。”

张觉这番话,甄五臣点头称是,因为他也吃足了大金兵的苦头,但是他脑海里这时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敬了张觉一杯酒,问道:“张大帅,咱想问你一个问题,又怕你怪罪下来,所以又不敢问。”

“你要问什么?”

“你要答应不怪罪我。”

“不怪罪,你说吧。”

“大帅你对叛金归宋的举措后悔不后悔?”

张觉一愣,把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脸略略一沉:“五臣,你怎么问这个?”

甄五臣连忙申明:“大帅,说好了的,你不责怪我。”

张觉摇摇头,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言道:“我不是责怪你,我是奇怪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只当没问,大帅你别生气。”

两人这么叙话着,一顿闷酒也就喝完了。三人各自回客房安歇。睡觉时丑时已过半,张觉心中有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醒了。他走出关楼,看了看冷清的关沟以及晨雾缭绕的鹰嘴峰,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心里始终认为八个月前在这居庸关里大金国神兵天降破了他的铁蒺藜阵,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正因为这一次惨败,他为了保存自己才向完颜阿骨打投降。谁知大金国君臣对他不冷不热,或者说表面热情暗中对他并不放心,他再次为自身的前途计,又对大金国降而复叛,却不曾想到这一回输得更惨。他至今不知道八个月前在那种呵气成冰的恶劣天气中,完颜娄石的敢死队是如何越过层层断崖攀上鹰嘴峰的;现在他也不明白,大金军是如何绕过榆关突然出现在平州城下。当昨晚甄五臣问他是不是后悔叛金归宋,他着实有点恼火,因为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想为此事与甄五臣磨牙,但心里头却开始掂量此事的对错。昨晚上因为疲累,头一挨枕头就呼刺呼啦睡了过去,但不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他梦见自己骑在马上,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上被一个人追赶,那人三番五次追上他,挺着枪扎他的心窝。那人一会儿像披着铁甲的栋摩,一会儿又像城隍庙阎王殿那尊黑脸阎王。一俟惊醒,他再也无法入睡。脑海里一直闪现昨日在南门城楼前看到的栋摩那一双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关楼上闲逛。张觉不觉又走到广场南头的关帝庙里,八个月前居庸关破关的前夜,他曾与儿子张劲在这关帝庙里抽了一支签,凭记忆,他还记得那四句签文:

敲山震虎虎伤人,出门偏遇丧门星。平常大道成绝路,回头是岸过阳春。

重临旧地,再回忆这八个多月以来的波谲云诡的变化,当时自以为参透这签中玄机的张觉,这才感到那时候连皮毛都没有参到。他对大金国降而复叛,这不是敲山震虎吗?震虎反被虎所伤,这不是咎由自取又是什么?出门偏遇丧门星,这一句也验证了,昨日出平州南门突遇栋摩,可以说是与丧门星不期而遇。由于自己的决策,一条平常的大道如今成了绝路。第四句“回头是岸过阳春”,这回头是岸指的是什么?是到夹山去寻找天祚帝还是再向大金国请罪?依眼下情势,这两样都无法做到,一是因为天祚帝如今蜷缩夹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去追随他死路一条;二是叛金以后,所有证据已落入大金国君臣手中,况且榆关伏击战,让栋摩的部队留下一千多具尸首,这是大金国伐辽以来遭受的最大一次惨败。大金国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早已放出话来要血洗平州,报此血海深仇。一念到此,张觉感到背心发凉,心里头反复嘀咕:回头是岸,这岸在哪里呢?他抬头看了看被郭药师重新漆过的彩塑关公,一个长揖下去,默祷着祈望关公显灵给他指条道儿。

正没个排遣处,眯着眼祷告的张觉忽见关公像的青砖座上有个小东西在蠕动,他趋前几步蹲下身子细看,原来是一只蜗牛沿着砖缝儿爬行。八月里天燥,砖缝儿里有些潮气,这是蜗牛在此爬行的理由。但张觉不这么看,他认为这蜗牛此时此地出现,是关公带给他的一个兆应。他仔细观察这只蜗牛,只见它将半粒蚕豆大的脑袋从灰褐色的壳子里探出来,一双比蛛丝还要纤细的触角在脑袋上晃动着。它在砖缝里移动得极慢,张觉凑近看它时,可能是呼吸太重,蜗牛突然把脑袋缩回到壳子里去,一动不动贴在砖缝里,如果不细看,还以为是泥瓦匠勾缝时不经意撇下的一小坨泥巴。张觉看着蜗牛,并由蜗牛想到了乌龟,又由乌龟想到民间的一句谚语,“伸头王八遭横祸,缩头乌龟是神仙”。难道关公老爷要我当缩头乌龟?如今一败涂地有家不能归,这缩头乌龟又怎么当呀?张觉又联想到儿子张劲从医巫闾山善畏长老处请回的灵签中有一句“智照灵如大宝龟”,顿时心里一咯噔,感觉悟到了什么,但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却见一个人影悄没声儿从门外闪了进来。他一回头,见是甄五臣。

“大帅,一大清早就跑来这里求签呀,求到什么签了?”甄五臣问。

张觉心里头埋怨甄五臣来得不是时候,但人家现在是居庸关镇守大将,也不好给他撂脸色,只得敷衍道:“起来没啥事,随便逛到这里。”

甄五臣看看供桌上的签筒没动过的痕迹,又问:“大帅真的没抽签?”

“来了就得抽签吗?”

“大帅不是喜欢抽签吗?”

“今日本帅没心情。”

“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大帅没心情。”

“哦。”

张觉不再言语,也不搭理甄五臣,兀自又俯下身去看砖缝儿里的蜗牛。

甄五臣又喊他:“大帅。”

张觉头也不回:“五臣你出去,咱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大帅,我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情通报。”

“什么事情?”

“昨儿夜里,准确地说,是今儿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呢,前去平州与你相见的钦差李安弼,也来到了居庸关。”

“他也回来了?”

“他不单回来,还带来一个惨痛的消息……唉,极其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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