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绞刑架

“绞刑架?要绞谁呢?”

“绞他。”

小校指了指不远处的系马桩,宗望这才发现那里拴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他走过去,一眼就认出是那天进城时见过的那个老头儿,便问小校:“这是个扫街的老头儿,为何要绞他?”

小校让士兵把围观的市民驱散到广场处,然后向宗望报告了事情的原委。

却说大金军进了隆平县城后,按宗望的指令,连夜誊抄了一百份《伐宋檄文》,在全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可是,过一天后,发觉被人撕毁了不少。中路军都统金兀术知道后非常恼火,下令严加追查。可是查来查去却查不到撕毁布告的人,但贴出的布告却还在减少。金兀术于是严加切责巡逻的校官,若再抓不到人,就将他军法从事。校官便让巡逻队在各处布告前值哨,谁知昨天后半夜的北风刀子似的犀利,一些布告被撕裂掉地乱飞。黑天瞎火的,巡逻队无计可施。天麻麻亮,老头儿开门扫街,将那些飘在地上的布告与垃圾一起扫除,恰好被巡逻队撞上,于是将老头儿抓起来送到校官那里。校官如获至宝,当即让人将老头儿绑了,送到金兀术中军营前。金兀术二话不说,命令巡逻队在县衙前竖立起绞刑架,要将老头儿吊死,以儆效尤。

听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宗望回转身子问一脸惊恐的老头儿:“《伐宋檄文》你念过吗?”

“俺不识字。”因为冷,老头儿跺着脚。

“你把檄文当作垃圾来扫,知罪吗?”

“不知罪。”

老头儿虽然惊恐,却不肯屈服,宗望看了看竖好的绞架,正想如何让老头儿知道厉害,突然,听到一声女孩儿凄厉的哭喊:“爷爷!”

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梳着叉角小辫穿着一件红底碎花染布袄子的女孩儿一下子冲到老头儿跟前。

“干什么,干什么,拖走!”校官蛮横地命令。

几名士兵上前来要拖拽女孩儿,宗望制止了。士兵退了下去,宗望问女孩儿:“这老头儿是你爷爷?”

女孩儿点点头。

宗望脸色一沉,对老头儿说:“那一天,本帅赠给你五两银子,你当垃圾扔了。本帅下令张贴的《伐宋檄文》,你又当垃圾扫了。尽管这样,本帅还想饶你一命。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欺骗本帅。”

“俺欺骗你啥了?”老头儿问。

“那天,本帅问你家中有什么人,你说就你一个人。今儿个,怎么又冒出个孙女来了?”

老头儿不语。

“说呀!”宗望吼了一句。

老头儿仍不吱声。

宗望瞥了一眼跟前的一名士兵,见他正在整理绞架上的绳套儿,便从士兵手上接过来,往老头儿脖子上一套,言道:“过大年之前当吊死鬼,冤不冤?”

老头儿开口回话:“过大年吃不上一块肉,死了快活。”

宗望心下一颤,又问:“明明你有孙女儿,为什么要骗我?”

“官府说你们是衣冠禽兽,见了女人就糟蹋,连小孩儿也不放过。”

“原来是这样。”

宗望轻声说了一句,这时候广场上的人群逐渐增多,见宗望把绳套儿套进了老头儿的脖子,便有人高声叫嚷:

“你们不能滥杀无辜!”

“老实人当冤死鬼,天理何在!”

随着喊叫声,人群又开始骚动,朝绞架这边涌动。士兵上前弹压,双方撕扯起来。

这时候,金兀术领着一队亲兵从离县衙有一箭之地的中军大营那边过来。到了广场,他纵身跃下马来,将手上的那一柄粗重的大铁戟朝地上一杵,厉声喝道:“谁敢过来,看我把他脑袋戳成马蜂窝!”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人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了。

宗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想让事情恶化,于是回到廨房,并将金兀术、郭药师等几位大将召来,他一边喝粥一边对金兀术说:“四弟,那扫街的老头儿是无辜的,不能吊死他。”

“不吊死张三,也得吊死李四。”

“为何?”

“立威!”

“军威要立,但不能滥杀无辜啊!”

“这隆平县城里的那些尿崽儿,把咱们当猴耍呢,若依我,撕一张布告,咱就剁他一颗人头。”

“没有人头,剁狗头也行。”

说话的是郭药师,宗望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正经,便问:“药师,你怎么这样说话?”

“大帅,咱不是开玩笑,咱打听到了,第一个撕烂布告的,不是人,是一只狗。”

金兀术头摇得货郎鼓似的:“狗,狗能跳上墙?”

郭药师回答:“不是狗上墙,而是布告没有贴严实,被风刮到地上,一只大黑狗窜上去撕咬,这布告就烂了。”

“这狗是谁家的?”金兀术问。

“狗的主人叫宋大海。”

“宋大海,咱这就派人去把他抓来。”金兀术说着就要喊人。

“这人可逮不着了,”郭药师斜着三角眼,故作神秘地说,“在咱们大金军进城前半天,这家伙就带着小妾,裹着金银细软跑了。”

“是个土财主?”

“不,是这里的县令。”

“县令,他还养狗?”

“这宋县令坏着呢,他养的这只大黑狗,平常圈着,拴着一根铁链子,一遇人告状,他就让手下丁差放狗出来咬人。”

“这些你怎么知道?”

“咱不是当过南朝的河北招讨使嘛,河北各州府县官,十之八九我都见过。”郭药师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说,“这宋县令只顾自己逃命,再也顾不得狗了。所以,也不知道是谁松了铁链子,那狗便跑到街上成了一只野狗。”

“那只野狗如今在哪儿?”金兀术问。

“回四太子,那只大黑狗被咱捉拿归案了。”郭药师说着,用手指了指廨房外的砖径,“喏,它被咱重新锁了铁链子,正趴在那儿呢。”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宗望对金兀术说:“四弟,把那老头儿放了吧。”

金兀术没有直接回答放还是不放,只嘟哝道:“只可惜了一个绞刑架。”

郭药师立即回答:“四太子,不可惜,这绞架还能派上用场。”

“是吗?绞谁呀?”金兀术问。

“绞它。”

郭药师指了指窗外那只大黑狗。

金兀术一听这话,以为郭药师揶揄他,一生气,眼睛瞪得铜铃大,右手习惯性地按着腰间的刀柄,吼道:“你他娘的郭药师,竟敢阴损咱,看我不捶扁你!”

郭药师连忙解释:“四太子,就是天王老子给咱撑腰,咱也不敢阴损你呀,咱的意思是绞架既然立了,又不能吊错了人,就顺坡儿下驴。”

“顺坡儿下驴。”宗望一笑,一拍桌子说,“唔,就这么办。四弟,走,咱们现在去吊狗,吊死它,咱们中午打个牙祭。”

一行人又重新出了县衙,来到绞架跟前,在宗望的指令下,郭药师主持绞刑。当他站上一只高凳子,高声喊一句“绞刑开始”的时候,广场上又发生剧烈的骚动,越聚越多的市民中发出了怒吼:

“不能乱杀人!”

“老汉是无辜的!”

郭药师挥舞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待广场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扯着沙嘎嘎的嗓子大声质问:“谁说咱大金军乱杀人了?谁再说,咱割他的舌头!谁说这扫街的老头儿有罪了?谁再说,咱剜了他的眼珠子!”

听了这几句话,全广场都安静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兵爷们究竟要干什么,郭药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里头嘀咕:“你们这些刁民,看我郭大爷怎么玩你们。”他又习惯地滋了一口痰,故意虚张声势地叫唤:“行刑的人呢,站出来亮个相。”

三个彪形大汉站了出来,郭药师问:“你们杀过人没有?”

“杀过!”三个人齐声回答。

“宰过野牛没有?”

“宰过。”一个人回答。

另一个人回答:“咱吃过野牛肉。”

“没硌着你的牙吧?一边去!”郭药师继续发问,“你们打过蹲熊吗?”

“打过!”三个人齐声回答。

“你们同四太子掰过手腕儿吗?”

“掰过!”一个人回答。

“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

“手指头没被捏碎吧?”

“四太子手下留情。”那个人觍着脸笑。

郭药师的贫嘴,倒把人们逗乐了,人群中开始发出了哄笑,郭药师鼓突着嘴闷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们上吊过吗?”

三人愣然。这回,连金兀术也咧嘴笑了。郭药师一跺脚,拍拍自己的脸,又道:“三位刽子手别见怪,咱问错话了,本爷是问你们,吊过人吗?”

“没吊过。”

“既然没有,今天就不让你们吊了。你们退回去。”

“是,遵命。”

三位行刑手刚退后,只见郭药师从高凳上跳了下来,走到旁边,从一位亲兵手中接过铁链子,将那只大黑狗拽到绞架下面,亲兵将从绞架上垂下来的绳套套在大黑狗的脖子上,并顺势解了铁链子。郭药师一挥手,两个亲兵迅速拉动绳头,那只大黑狗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就四肢乱弹地被吊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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