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绞刑架

赵桓登基的前一天,即腊月二十二日,大金军侵宋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率二十万大军来到信德府的隆平县。出燕京时,东路军有四十万兵马,这其中有郭药师二十万人,完颜宗望将郭药师的部队打散,分置在左、中、右三支大军里头。这三支大军分别由汉军都统虎贲将军刘彦宗领十万兵马走左路,契丹军都统托卜愣领十万兵马走右路,东路军先锋龙骧将军完颜宗弼领二十万兵马走中路。完颜宗弼是宗望同父异母的四弟,人称四太子金兀术,是大金国中与完颜娄石齐名的悍将。宗望的元帅府与郭药师的常胜军六万人随中路前进。南侵之前,大金皇帝吴乞买就下令设东西枢密院,宗望为东枢密使,宗翰为西枢密使,两人都行使宰相之权,所以人称东西宰相。平时坐镇办公,衙门挂枢密院牌,战时则改为元帅府。

出燕京后,东路军势如破竹,除在保州受到大宋守军顽强抵抗外,其他州县如霸州、易州、沧州、束鹿、赞皇、获鹿、衡水等等,均属轻取。完颜宗望战前与宗翰议定大计,要一个月内渡过黄河直逼汴京,故留二万人马围攻保州,另遣五万兵马与据守在阜平、曲阳、行唐一带的种师中五万秦凤兵对峙。余下大军继续挥戈南下。金兀术率领的中路军踏定州、扫鼓城、平庆源、荡柏乡,如入无人之境。这天来到隆平县,本以为有一场恶战,谁知城中两千守军弃城而逃,县令等一应公门中人也都无影无踪。宗望在北城楼外下马,领着枢密院一班官员,在兵士们的护卫下,缓缓踱进城来。他见大街两旁的住户,一家家门窗尽闭,便对身边的人说:“你去敲敲门,看看屋子里是否有人。”

一名小尉走上前,抬手敲门,大声问:“有人吗?”

没有动静。

宗望下令:“再敲。”

又上去一名士兵,两人把门敲得震天响。

突然,听得门闩抽响,门哗啦被拉开了。一位穿着打了几个补丁的青布袄、头戴着瓦楞帽儿的老汉伸头出来,半是惊恐半是愠恼地问:“兵爷,你要找谁?”

“找你,为何不开门?”

小尉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老汉吓得就要往屋里缩。

“老头儿,别走。”

宗望走过来了,老汉瞅着他,小心地问:“你要什么?咱家可是啥都没有。”

宗望说:“你让我进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老汉同意,宗望抬腿过了门槛儿。房子一进两间,外间是堂屋兼灶房,里间是卧房,只有一个断了一只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旧的立柜。宗望问老汉:“你家的人呢?”

“就我一个人。”

“你干什么营生?”

“扫街的。”

“扫街?”

“对,扫街。”老汉说着从屋角拿出一只大笤帚,在地上扫了两下,接着说,“每天清晨起来,把这条北大街仔仔细细扫一遍。”

“谁给你钱?”

“官府,每月给一贯钱。”

“一贯钱能过日子吗?”

“难,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

宗望听了,对老汉产生了同情,又问他:“咱们军队来了,你为何关着门不出来迎接?”

老汉回答:“帅爷,你看咱这隆平县城里头,有谁开门迎接你们?”

“真没有。这是为什么?”

“因为官府挨家打招呼,说你们是金贼,谁要是敢欢迎,等贼退了,就抓去坐大牢,罚苦役。”

“咱们出兵前,先已写了檄文布告天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咱檄文上说,凡我大军经过之地,只要官兵百姓开城迎接,你们一应照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咱大金军决不骚扰。”

“咱没听过这檄文,再说,听了也不敢相信。”

“为啥呢?”

“官府说你们见人杀人,见佛杀佛……”

“胡扯,老头儿,本帅见你是善人,你去把城里各家的门喊开,告诉他们,咱大金军见人救人,见佛拜佛。”

“这个,咱不能干。”

“为啥?”

“官府称你们是金虏,说你们是异族入侵,咱欢迎你,不就成了刁民汉奸,等你们走了,乡亲们吐口唾沫,也能把咱淹死。”

宗望听老汉这么说,也就不勉强,吩咐手下给老汉周济五两银子,便出门了。

他们刚走出来,便听得背后街上咣当一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老汉把那一锭银子扔了出来,夕阳下,那银锭闪烁着惨白的光。

小尉见状,便拔刀要返回,宗望制止了他,言道:“杀他一个老头子,全城的人都成了咱们的冤家,咱们只与官军作战,老百姓只要不提刀杀人,就一律放过。”

当夜,元帅府就设在隆平县衙。吃过晚饭,已是亥时。虽然寒气袭人,但月光皎洁,疏星闪闪。宗望披了裘皮大氅在院子里散步,让人喊来随军行动的太史令史济,问他:“太史,你看今夜的星象,有无变化?”

这位史济是长期生活在辽东的汉人,亦是陈尔栻的得意门生,陈尔栻自己跟着宗翰赞务军机,推荐史济来宗望帐前效力。

史济仰着头眯着眼遥望着星空,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宗望说:“大帅,记得咱们在燕京起兵时,天狼星耀眼,而紫微星黯淡无光,职官当时就禀告,南朝帝座明灭不定,旁边妖星叠现,咱大金军挥旗南下,定能大获全胜,可是今夜,这星象又变了。”

“怎么变的?”宗望急切地问。

“大帅你看中间偏西的那几颗亮星,”史济用手指着天空,“像个斗柄似的,那斗柄转弯处最大的一颗星,就是紫微星座中的帝星。”

宗望顺着史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颗亮星,他说:

“这帝星很亮嘛,它是咱大金国的帝星,还是南朝的?”

“南朝的。它在星象图中的方位,应对的是中原。”史济接着说,“这颗星从霜降节之后,就一直昏暗,但今夜,它却重新亮堂起来了。”

“难道南朝有什么变故?”宗望担心地问。

“职官也说不明白,但这颗帝星的确晦而复亮了。”

正说着,听得衙门口响起马蹄声,接着前院子里一片杂杂沓沓的脚步声,一个人粗门大嗓地问:“二哥呢?”

“兀术,咱在这里。”宗望大声回答。

话音未落,只见人高马大的金兀术一推门进了后院,郭药师跟在他后头。

“大帅,老北风呼呼的,你还在这遛弯儿,”金兀术忽然又发现了史济,接着笑道,“肯定是你这个酸秀才,又在装神弄鬼,让咱二哥瞭望星空。”

金兀术的话把宗望逗得笑起来,他回道:“你就知道打打杀杀,不懂天机,终是个咬屎橛子的粗人。”

“咱就是个粗人,二哥你不是说过吗?咱家老四烧香,连佛爷都掉腚儿。”

听了这话,众人都笑了。郭药师笑时呛了北风,直打嗝儿。

一行人进了屋里,这间房原是县太爷的签押房,宗望住进来后,临时在这里议事。

接了刚才的话头,宗望问郭药师:“你与南朝熟悉,你说说看,为何南朝帝星晦而复明?”

郭药师因为屋子里热,摘了头上的狐皮帽子,搔了搔头皮,回道:“咱们来隆平县的路上,不是接到消息,南朝皇帝发了罪己诏吗?帝星复明,同这个有关系?”

史济插话儿:“看了罪己诏,知道南朝皇帝开始警觉身边的那几个奸臣。”

“哪几个奸臣?”宗望问。

“无非是蔡京、童贯、王黼、蔡攸、梁师成这几个。”郭药师努着嘴滋出一口痰,接着说,“南朝皇帝这个人,其实老好儿老好儿的,就是不会动脑子,让那几个人哄得团团转。”

“帝星复明,”宗望沉吟着,“难道南朝皇帝要除掉那几位大臣?”

“这不大可能。”郭药师摇头。

“为啥?”

“这几个人虽然在外头尿性,彪子哄哄的样子,但在皇上面前,却都是哈巴狗一条。”郭药师说着就扳起指头来数,“先说蔡京,天底下第一只老狐狸,朝廷中那些搅牙的人,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他,皇上就当不了甩手掌柜。再说王黼,是一只人见人怕的笑面虎,处理国事,凡对自己有利的,再有难处也不是难处;对自己不利的,他也不硬抗,就那么笑么滋滋地拖着。皇上喜欢他,一是能办事,二是会找女人。陪着皇上逛窑子,他是一把好手。还有童贯,说良心话,他就是贪财,但没有他,大宋就不会与咱们大金订立盟誓联合灭辽。蔡京、王黼都不懂军事,童大人替皇上管着军队,挑幌儿做事,喜欢排场,因此也有不少对头。再说梁师成,大内的总管,皇上拉不拉得出屎来,昨晚上跟哪个女人睡觉了,别人不知道,但他都知道。所以,别看他长得小头鹅脸一副贱相,皇上却日夜离不开他。最后再说蔡攸,这可是一条油里的泥鳅,任何人都拿不住他。比起前四位,他资历浅许多,正因为浅,他就得使出更多的阴招儿才能上位。他虽然是蔡京的儿子,却是个坑爹的种。为了自己爬高位,嘴上他哄着那四个老家伙,心里头却同他们摽着劲儿。我相信,只要一有机会,他会借皇上的力,把这四个人连同他爹,都一脚踹出皇城。”

听了郭药师一番陈述,宗望问:“对这五个人,宋朝皇帝没有分别心?”

“这五人在皇上面前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道儿,因此皇上一个也离不开。”

“有道理。”宗望沉思着对史济说,“太史,这几日你留心天象,有何变化尽快告诉我。”

史济点头答应。坐在一旁的金兀术却不答应,呛道:“史济,听说明日下大雪,天上黑咕隆咚的,你上哪儿看天象。”

史济下意识瞅了瞅窗外的夜空,认真答道:“四太子,明儿不会下雪。”

金兀术不满意了,朝史济横着眼斥道:“你怎么这样搬死卵子,咱的话你没听懂吗?南朝的帝星是亮是暗,跟咱们大金军有何干系?咱们大军压境,再过几天就过了黄河,拿下汴京,将昏君奸臣一遭儿拘了,叫它南朝的帝星灭了,掉到黄河里淹死了。”

“兀术,我看你又在发酒疯。”

“二哥,我可是一滴酒也没喝。”

“那你怎么说酒话?”

“二哥,你是主帅,小弟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打算在隆平待几天?”

“明儿是小年,还有七天是除夕,我看,咱们就在这里过大年。”

“你真敢想,二哥,咱们入主中原,不是觅一个小县城找乐子。”

“南朝的情况我们还要继续探明虚实,还有,宗翰的西路军还没有打到太原,咱们得在这里休整几天。”

金兀术见宗望这么说,心里头不高兴,却又不得不服从,嘟哝道:“本以为一口气打到汴京,在南朝的宫殿里过大年,谁知还得在这小趴趴房儿里,磨蹭几天。”

三天以后,一大清早,完颜宗望在院子里逗了一会儿他心爱的两只海东青,又练了一趟拳脚,正说要去喝一碗小米粥,吃几只黏豆包儿填填肚子,忽听得大门外吵吵嚷嚷,似有什么事儿发生,便踱步出去想看个究竟。

县衙外是个广场,自大金军入驻以来,这里一直空空荡荡的。这会儿只见一群兵士在靠近县衙院墙的地方刨坑立柱子,旁边围了几十名市民,正在和兵士们理论。

看到完颜宗望走过来,士兵们停了手中的活计,领头的小校向宗望行了军礼。

“你们这是干什么?”

“禀大帅,咱们奉命竖一个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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