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太子登基

当天下午,徽宗皇帝就收到了由蔡攸转呈的吴敏的密札,极言值此国难之时,皇上不可以积年盛德而甘冒烽燧之危。太子以储君之身,历练既久,正好临危继统,挽天河以洗妖氛。密札不长,只有百十来字,徽宗来来回回读了几遍,便让蔡攸将吴敏召到上书房候见。同时被召见的还有太常寺少卿李纲。皆因《罪己诏》下颁后,徽宗皇帝希望广开言路,收集平戎之策。但因蔡京王黼之流钳制,很少有不同的声音能够传到徽宗耳朵里来。此一时的蔡攸,则能将一些心忧社稷必欲与金虏死战的朝臣言论有选择性地传给徽宗,这其中就有李纲。在去年立夏后的经筵上,时任殿中侍御史的李纲,就经筵题目《致中和,天地位》发表了一大通议论,让徽宗对他产生了好感。尽管主持经筵的王黼阻止了李纲的言论,但经筵后不久,徽宗将李纲提拔为太常寺少卿,官秩进了两阶,与吴敏算是同级官员了。

两人进了上书房,赐座之后,徽宗问吴敏:“吴侍郎,你说说,为何要朕将皇位让给太子?”

“禀皇上,微臣在手本中已具奏明白,值此江山板荡之际,太子年富力强,正可临危受命。”

徽宗盯视着吴敏,见他垂着眼睑,双手扣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老高,便知他紧张,又道:“吴敏,抬起头来看朕。”

吴敏抬起头,他脸色煞白,官袍下藏着的两条腿也颤抖起来。

徽宗冷笑着:“朕看你很害怕。”

吴敏嗫嚅着:“皇上,微臣着实紧张。”

“你既然进谏让朕内禅,敢做这种逆天之事,为何又紧张呢?”

这问话很瘆人,吴敏吓得屁股离了椅面,朝着徽宗双腿跪下。

“起来!”徽宗提高了调门。

“微臣不敢起来。”

吴敏身子抖动着,恨不能觅个地缝儿钻进去。

徽宗站起来,围着吴敏踱步。吴敏盯着徽宗脚上的那一双绣了赤龙的云靴,心里头暗暗叫苦:“蔡少师啊,你把卑职害苦了。”

正这么想着,听得徽宗又问:“吴敏,朕只不过下了一个《罪己诏》,你就觉得朕不够资格当皇帝了,要把朕轰下台,要朕内禅,吃了豹子胆了?”

“微臣岂敢,微臣岂敢!”

“吴敏,你知罪吗?”

“知罪,知罪。”

吴敏瘦削的脸颊伏在地上,哭腔哭调地回答。徽宗提了提吴敏的官袍领子,让吴敏坐回到椅子上。

就这一个动作,吴敏的害怕与紧张顿时一扫而空,他知道皇上不会降罪于他了,因为皇上重新给他赐座。

徽宗坐回到铺了明黄锦缎的龙椅上,仍质问吴敏:“你还敢让朕内禅吗?”

“微臣……不敢。”

“国事颓唐,是不是只有太子接了皇位才能扭转?”

“让太子监国,亦不失为上善之举。”

“你是这么想的?”

“微臣兴许是饶舌。”

“监国?”徽宗蹙着眉,低头沉思。

一直坐在旁边仔细倾听徽宗与吴敏对话的李纲,这时站起来朝徽宗打了一个长揖,奏道:“皇上,臣以为让太子监国不可。”

“啊,李纲你说说为何不可。”

徽宗向李纲投来鼓励的眼光,他很欣赏李纲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李纲趋前几步,从怀中摸出一卷白绫,双手呈给徽宗。

“这是什么?”徽宗问。

“臣今日凌晨写就的疏文。”

“什么疏文?”

“同吴敏一样,也是建议皇上传位于太子。”

“啊?你也是这样想的?”徽宗接过疏卷,展开来看,又问,“这字怎么是红的,李纲你用朱砂写的?”

“不是,臣是刺臂血写的。”

“啊,你给朕写的是血书!”

徽宗说着,便展卷诵读起来:

陛下:

今敌势猖獗,人心惶惶,非传太子以位号,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皇太子监国,礼之常也。今大敌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间,犹守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何以号召天下;若假皇子以位号,使为陛下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悍敌,天下犹可保,时不我待,恳望陛下睿断。

读完疏文,他又抬眼看了看吴敏与李纲,心中便有了判断:吴敏提出内禅,起意在揣摩;李纲提出传位,用意在建议。这么一琢磨,他觉得李纲更可靠,于是他笑着对李纲说:

“令尊,就是那位当过朕的龙图阁待制的李夔,朕很是为他高兴。”

“啊,皇上怎么想到臣的家父了?”

“朕由你想到了他,他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岂止是光大门庭,还是社稷之福啊!”

“皇上!”

李纲激动难抑,哽咽起来。

徽宗拾起一块惊堂木敲了敲桌子,妙官应声走了进来。徽宗问:“宰臣李邦彦来了吗?”

妙官答:“来了,早在庭前候着。”

徽宗让妙官将李邦彦请了进来,对他说:“朕让你来,是要你和蔡攸两位宰臣见证,李纲和吴敏两人不约而同提出建议,让朕内禅,传位于太子。”

李邦彦是个老成持重但性格偏软的重臣,乍一听这个消息,顿时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皇上,这事儿太大,是不是应该喊来所有宰臣一起计议?”

“不用了,蔡京、王黼、童贯等等,他们都该休息了,有你和蔡攸见证,足够了。”

徽宗说着,走到书案前,在一张铺好的洒金龙纹纸上,一笔不苟地写了四个大字:

传位东宫

写完了,徽宗把这四个字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落了名款,并让妙官盖了“天子之宝”的玉玺。

在这个过程中,上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着,便听到有人哽咽起来,徽宗依声寻去,发觉是蔡攸,于是问:“蔡攸,你这是咋的了?”

“皇上,臣不敢相信。”

蔡攸说着,几颗泪珠子滚出了眼窝。应该说,蔡攸的举动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假意。关键是他有本事让那泪珠子滚出来,这让徽宗大为感动。他想了想,对李邦彦说:“你把这传位诏书送给太子。”

李邦彦连忙摆手,推辞道:“皇上,臣做这事儿不合适。”

徽宗一愣,问:“为什么?”

李邦彦答:“臣没有预闻此事,见了太子,来龙去脉都说不全。”

“啊,是这样。”徽宗又对还在抹眼泪的蔡攸说,“蔡攸,你去太子那里吧。”

蔡攸点点头,回道:“臣遵旨。”

说话间,妙官已收好了传位诏书交给蔡攸,蔡攸向李纲、吴敏使了眼色,要他们请辞。徽宗看出他们想离开,又道:“诸位爱卿慢走,朕一大早儿起来,自撰了一篇退位祈天词,你们先听听,是否有改动之处。”

说罢,徽宗让妙官代为诵读:

奉行玉清神霄保仙元一六阳三五璇玑七九飞天大法都天教主,臣赵佶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再拜上言高上玉清神霄大阳总真自然金阙:

臣昔者君临四海,化育万民,缘德菲薄,治状无取,干戈并兴,弗获安靖,以宗庙社稷、生民赤子为念,已传大宝于今嗣圣,庶几上应天心,下销兵革。所冀遐迩归远顺,宇宙得宁,而基业有无疆之休,中外享升平之乐。如是贼兵偃戢,普率康宁。

兹后,臣即寸心守道,乐处闲寂,愿天昭鉴,臣弗敢妄言,将来事定,复有改革,窥伺旧职,获罪当大。

已上祈恳,或未至当,更乞垂降灾咎,止及眇躬。庶安宗社之基,次保群生之福,五兵永息,万邦咸宁。伏望真慈,特赐省鉴。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国》《大金王朝:擒龙的骑士》《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