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徽宗皇帝《罪己诏》

离了上书房,蔡京父子及童贯、王黼、梁师成等并未回家,而是相邀着来到离上书房不过百十步远的恭默室,这里是睿思殿的配室。若皇上在睿思殿会见大臣,候见者必先来这里等待。说实话,朝廷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这几位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始作俑者,哪还有心思回家杯觥交错偎红倚翠呢。虽然他们推行联金灭辽的动机是为了迎合徽宗皇帝,并非是他们的本意,但现在出事儿了,这笔账还得算到他们头上。天若塌下来,首先砸死的必定是他们,这一点谁都知晓。所以他们聚到一起是想议出个办法来,以解燃眉之急。

来到恭默室,已是掌灯时分。这是一栋连着睿思殿廊道的小院子,正面一进五间的大厢房,早有值殿的班役点了宫灯。蔡京吩咐大家坐下,离了皇帝,这位老宅揆便是这帮相爷中的老大了。平常他们聚到一块儿,怎么着也会开几句玩笑逗逗乐儿,但眼下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耷耷的提不起精神。坐下来闷了一会儿,还是蔡攸先开口说话,他问他爹:“父相,饿了吗?”

蔡京盯了儿子一眼,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回答:“吃不下啊!”

说话间,门外头有些动静,只见押班挑帘儿探头来问:“少师大人,你在十二铺点的吃食儿,现已送来了,要不要放食挑子进来?”

蔡攸点点头:“且放进来。”

十二铺紧挨着皇城,是家专卖小吃的食铺,因店主叫王十二,故称作十二铺。一离开上书房,蔡攸即差人去十二铺拿点心,这会儿送到。当店小二的食挑子在恭默室中搁下,立马有当值班役带着店小二将一应吃食儿摆到靠窗的条桌上,它们中有葡萄大饼、糟青鱼块、封缸辣萝卜、盐鸭卵、脆梅、五彩烧梅、牛奶子浸蜜饯、快活汤等等。蔡攸拿了一只三寸的小白碟,往里头搁了一只烧梅,一只剥了壳的盐鸭卵,恭恭敬敬送给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的蔡京。蔡京用手指了指身前的茶几,示意他搁下。蔡攸搁下碟子之后,又招呼屋子里的相爷们吃点碎食儿,看到他们都起身去挑选食物,蔡攸便用一只玉签从碟子里挑起那只盐鸭卵,低声说:“父相,你先吃这个。”

蔡京一向喜欢吃盐鸭卵,十二铺的盐鸭卵都是双黄的,且都糟得油渍渍不咸不淡很有口味。平常居家时,他也常吃这个,但这会儿老宅揆真的是胃口全无,他接过盐鸭卵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到盘子里,问蔡攸:“你说,皇上还会不会召见宇文虚中?”

蔡攸想了想,回答:“我想,皇上还会单独见他。”

蔡京点点头。

童贯刚吃了一只五彩烧梅,他显然是听到了这对父子的谈话,凑过来说:“左元仙伯,一定要阻止皇上,不能让他下罪己诏。”

“皇上决心既下,拦是拦不住的。”蔡京有些乏了,想打呵欠又强忍住,他瘪着嘴盯着童贯,问,“宇文虚中跟着你,多久了?”

童贯答:“一年还不到。”

蔡京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说:“看来童太师还没有将他调教出来。”

王黼插话:“碰上狼崽子,怎么养也成不了看家狗。”

“太宰言之有理。”蔡京夸了王黼一句,接着说,“诸位大人,咱们言归正传,说说争取郭药师的事儿。”

转到这个话题,童贯首先表态:“左元仙伯,郭药师在燕京反了,你在皇上面前把道理剖析得明白,咱对这个兔崽子还是了解的。他这个人有奶便是娘,只要咱们把好处给得充足,他郭药师还会反过来的。”

王黼接了话头问:“事情已到节骨眼儿上,谁能把话儿传给他呢?”

“老夫我一直在想,这个前去给郭药师传话儿的人,既要郭药师信任,咱们还得放心。”蔡京说着,睨着王黼,“太宰,你有人选吗?”

王黼琢磨了一会儿,问道:“人倒是有一个,只是不知道左元仙伯怎么看他?”

“是谁呀?”蔡京问。

“赵良嗣。”

“赵良嗣?”童贯提高了嗓门,“他与郭药师,倒是相处得不错。”

“这个人不行。”蔡京非常干脆地否决,“联金伐辽,这计策本是他献给皇上的。但是,去年他坚决反对招降张觉,甚至还托李师师去给皇上说项,让皇上很反感,他因此被贬到柳州安置,做了一名闲官。如果让他担任密使,皇上肯定不答应。”

“那,还有谁呢?”王黼隔着帽檐搔了搔头。

童贯问:“马扩如何?”

蔡京摇摇头:“他此次从燕京回来,都吓得魂不守舍,恐难胜任。”

屋子里陷入沉默,王黼忽然说道:“你们讨论密使,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还没挑选出来呢。”

“什么角色?”童贯问。

“不是让郭药师当驸马爷吗?可是谁当公主呢?”

“这个嘛。”蔡京抚了抚花白长须,“老夫倒想到了一个人。”

“谁呀?”

“还记得三年前上元节,在东华门外鳌山灯会前给皇上献唱的那位梅二娘子吗?”

蔡京这一问,倒逗起了大家的兴趣,王黼应道:“梅二娘子,就是那位献唱《念奴娇》的女子?倒是一个才女。她不是被皇上看中,替她赎了身,金屋藏娇了吗?”

蔡京接话儿说:“可是这梅二娘子,终究不是李师师,可以让皇上久宠不衰。”

“是啊,金屋藏娇倒是不错,只是这梅二娘子浪劲儿太大,嘴上又不饶人。如今,早被皇上打入冷宫了。”童贯说着,问蔡京,“左元仙伯,你是说让梅二娘子顶包当公主?”

蔡京反问一句:“太师你意如何?”

童贯笑道:“这梅二娘子无名无分,只能算是皇上的一个姘头。”

“正因为这样,梅二娘子才是合适的人选。封她一个公主,让她嫁郭药师,既给皇上解了套儿,又让郭药师沾了皇恩。”

“好,左元仙伯真是高招,”童贯一拍大腿,“这叫两全其美。”

王黼担心地插了一句:“只是不知晓皇上是否恩准。”

“应无问题,”蔡京信心满满,“国难当头,皇上肯定会同意的。”

蔡攸这时开口说道:“关于密使人选,我倒想到了一个。”

“谁呀?”几个人同时问道。

“宇文虚中。”

“他?”王黼冒口一问,愣了愣突然又笑了起来,“少师大有乃父之风,这个人选得好。”

蔡京也觉得这个人选得很好,他知道蔡攸的用意,这趟差事关系社稷安危,干得好就好,不好就是一个替罪羊。选宇文虚中,既可让他在敏感时刻离开汴京,免得他生事干扰政局,二来以他的掐相公的脾气,若惹烦了郭药师,还会有杀身之祸。蔡京内心赞许儿子这个阴招儿,表面上却问:“童太师,你觉得宇文虚中能担此密使重任吗?”

童贯对蔡攸的用意也是心知肚明,他毕竟是宇文虚中的顶头上司,原也对他有几分好感,只是今儿在皇上面前的表现让他略有不快。现在蔡京故意问他,也是逼着他表态,想了想,他说:“我看还是让马扩同宇文虚中一起承担密使责任。”

“这样也好,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就奏明皇上,让他二人即速启程。”

议论到此,众人松了一口气,这时,却见押班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朝蔡京施礼禀道:“老太师,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从河北正定府来的,说有急事禀报。”

“让他进来。”

押班退出,领了一个人进来,看他一身戎装,询问知是种师中部队中的一名校官。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正定府已经失陷,知府逃亡不知去向,同知与守城将军以及周边知县等官员二十余人全部投降金军。朝廷钦差大臣傅察被大金军东路主帅完颜宗望处死在正定城外的滹沱河边。

听到这可怕的消息,屋子里几位枢机大臣顿时都噤若寒蝉,半晌蔡京才问那名校官:“种师中将军的部队驻扎在哪里?”

“涿州。”

“有多少人马?”

“五万。”

蔡京让校官退了出去,转头问童贯:“太师,听说是你布置种师中部队赶到河北的?”

童贯点点头,答道:“一个月前,请得皇上圣旨,调秦凤兵二十万进入山西防止大金军南侵。并起复早已致仕的种师道、种师中兄弟为入晋秦凤兵主帅。七天前,得到燕京方面密报,郭药师恐有反水之嫌,于是,咱又调种师中率五万兵马赶往正定一线布防,以备万一。却没想到让完颜宗望抢了先机,占领了正定府城。”

王黼叹道:“正定失守,河北已无险可依,大名、信德等城池,也会陷入魔爪之中。”

蔡京说:“大金军的目的不只是占领河北,他们是不是对汴京也是志在必得呢?”

“从正定到汴京,若不遭遇有效抵抗,恐怕十天半月就会兵临城下。”

王黼的话虽然是事实,但在这时候说出来却是动摇人心。蔡京不满地盯了他一眼,口气变得严厉:“太宰大人,汴京城陷,咱们在座的人,一个也逃不掉。这生死关头,不是咱们说丧气话的时候,是要齐心协力想出办法来,稳住金虏,保卫汴京。”

童贯说:“咱们当下之计,一是号召全国各地劲旅勤王,拱卫京师;二是调集禁军,拼死守住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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