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扩在上书房里讲述了他亲身经历的那一场迎神大典,特别是听了完颜部落的大萨满与大金军东路主帅宗望的对话,在座的君臣一个个感到无比的惊诧。徽宗皇帝更是生出了末日来临的感觉。但当着大臣的面,他还必须强作镇定。他呷了一口妙官送上来的温热的参汤,问马扩:“你刚才讲的全都是真的?”
马扩回答:“禀皇上,微臣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徽宗咬了咬嘴唇,心悸地问:“那,那他们会放你回来?”
“宗望让微臣给皇上捎来国书。”
马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绢面手卷,趋上前来恭恭敬敬递给徽宗。
徽宗展开手卷,只见第一行字赫然写道:
大金国东路军元帅府檄书
徽宗登基二十五年尽享膏腴雍容华贵已到极致,颂词美言见过不少,但何曾读过檄书。这两个字一入眼帘,顿觉得难堪,见梁师成侍立在侧,便吩咐:“梁师成,你来读给朕听。”
梁师成趋步上前,拿起那份手卷,面对徽宗,字字分明读了下来。
往昔辽国运衰,是生昏德;自为戎首,先起衅端。我朝爰举义师,奏天伐罪。尔等宋人,浮海计议:“候并辽国,愿割幽燕;岁纳金缣,自依旧例。”先皇帝有容为德,嘉其来意,置以不疑,即时允应。尔后全燕既下,割之如约。其为恩信,不谓不多。于是约以天地,质以神明,乃立誓文:“盗贼逃人,无令停止;亦不得间谍,诱扰边民;俾传之子孙,守而勿失。”
洎宸舆北返,宰辅东行,不意宋人贪婪无厌,稔其奸恶,忽忘前施之义,潜包幸乱之谋,遽渎誓约,勾结罪人,使图不轨,据京为叛;贼杀大臣,邀回户口,啖以官秩,反令纳土;仍示手诏,窃行抚谕。遂使京畿之地,鞠为寇场。方天兵临境,魁首奔亡;而又接引,辄相保蔽,更易姓名,授之官爵。及至追索,传以伪首。既杀无辜,又贷有罪,不仁不耻,于此可知。
盖闻古所重慎者,兵也。兵而无名,非三代仁义之谓也。其或仗顺临逆,以直加曲,斯用兵之王道焉。反之,则甚无谓也。今奉宣命,兴师问罪。东自南京以来,西接夏军一带,诸路并进,固不获已……
读到这里,梁师成一连读了三次“固不获已”,却不往下读了。
“读完了?”徽宗问。
“没呢。”梁师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珠子。
“往下读。”
“臣不敢读。”
“宇文虚中,你接着读。”
徽宗这么一说,梁师成如释重负,赶紧把手卷递给了闻声站起的宇文虚中。
宇文虚中看了看手卷,面有难色,但还是接读下来:
赵佶越自藩邸,包藏祸心,阴假黄门之力,贼其冢嗣,盗为元首。因而炽其恶心,日甚一日。昏迷不恭,侮慢自贤,谓已有天命,作虐无伤。当其伐宋之日,金军所至,有逆拒者,或至伤残,皆非我所欲为,是其自速祸败也。或有举城举邑,以部以伍,效顺归款者,前官如旧,厚加恩抚,立其劳绩,不次录用。居民则省徭役,轻刑罚,各安其业,谅已知悉。今亦如前,宜相为鉴。
昔彼纳平州,是图我疆;今伐汴宋,是图彼地。兹所谓出乎耳,反乎尔者也。若赵佶深悔前非,听命不违,则虽云无外,且未深图,止以黄河为界,聊报纳叛之由,是知自黄河以来,皆系我民。夫人已有之物,安肯自为残毁?再念其民居,无道之国,烦徭重役,从来久矣。况遭阉竖要功喜事,近岁以来,苦于飞挽,流离道路,几不聊生。今来若不预先晓告,窃虑其间别有牵迷,枉陷讨伐,须议指挥。
右下宋国诸路官僚、僧道、耆老、军人、百姓等,指挥到日,就便递相晓谕,善为去就。择其曲直,审其强弱,度其逆顺,各以所部京州县镇、村野邑社、部伍寺观、兰若山场,迎军纳款,必加恩赏。
所有各治下军人、百姓、僧尼、道士、女冠等类,一切如旧,更不迁徙,仍具头领见带名衔状申,以凭依上施行。如或权不在手,孤独鳏寡以身归诚,厚为存恤。所据随处关市之征,山泽之禁,前来须为急务。内有于民不便,无名之敛,仍仰所在官司开立状申,当议从便削去。仍委本处就便开具文簿,申报所在路分军前照验。据以上处分条件,出自至诚,必不昧其神理,亦仰仔细省会。
天会三年十一月五日
当梁师成与宇文虚中两人接续读完这篇长长的檄文,屋子里所有人都垂头丧气。每个人都暗中盘算这篇檄文和自己的关系,如蔡京就想:“这檄文中两次提到赵佶,甚至说他的登基也不光彩,就这一点,皇上肯定接受不了。檄文中还提到了阉竖,谁都知道,阉竖是太监的恶称。此处的阉竖,肯定是童贯无疑。童贯一直处置两河军务,金人忌恨他是很自然的事。谢天谢地,这檄文中没有提到我。”王黼的想法与蔡京不同,他思忖:“金人提出以黄河为界,这个野心着实很大,当初联金灭辽,本想收回燕云十六州,如今十六州不但收不回,反而又要弄丢黄河以北那么多州府,皇上会答应吗?不答应,官军能抵挡金军的南侵吗?这时候,还是辞职为妙。”
听完檄文之后,徽宗头胀痛得厉害,他吩咐妙官拿来陈香囊,放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会儿,浓郁的香气诱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梁师成赶紧递上丝织的手巾,关切地问:“皇上,不要紧吗?”
徽宗没有回答他,而是问蔡京:“左元仙伯,金虏言朕借黄门之力盗为元首,天下人信吗?”
蔡京立即回答:“不要说天下人,就是天下的花鸟虫鱼、狮龙虎豹,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王黼冷笑着附和:“金虏真敢编,听了这句话就知道,虏酋所有的话都不可信。”
徽宗蹙着眉头表现出忧心,缓缓问宇文虚中:“你说说,檄文中的话都是假的吗?”
宇文虚中眸子一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禀皇上,这篇檄文的大部分话真实不虚。”
徽宗一怔:“啊,你是这样认为?”
“微臣是这样认为。”
宇文虚中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位大臣纷纷指责他,蔡攸的话最为激烈,他戳着指头斥道:“你一个小小的赞务,怎敢口出狂言?金虏的话真实不虚,那我们所作所为全都是错的了?岂有此理!你这么说,置朝廷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
几位大臣本来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这会儿却都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样子。宇文虚中虽然心底不服,但毕竟官阶卑微,不敢在皇上面前与枢机大臣抗辩。眼看蔡攸站起来,恨不能上前揍宇文虚中几个耳光,徽宗便轻咳了一声,上书房里顿时又安静下来,徽宗说道:“宇文虚中说的是实话。”
这个表态让几位大臣吃惊,童贯很是诧异地喊了一声:“皇上!”
徽宗示意童贯不要吱声,继续言道:“童太师,金虏骂你是阉竖,这个话很刺耳,朕也不会相信。但是,金虏说咱们诱降张觉,还有诈降耶律余睹,说咱们不遵守盟誓,不如数给大金银钞粮食,这可都是真的。这些事情,让金虏南侵有了理由。上述这几件事的策略,主意虽是你们出的,但旨意却是朕下的。所以,铸成大错的原因不在你们,而在于朕。宇文虚中,你替朕起草一篇文字。”
宇文虚中站起来,敛手回答:“臣遵旨。”
“你替朕拟一个罪己诏。”徽宗补了一句。
“什么?”宇文虚中一震。
“罪己诏!”
“这,这,皇上,臣不敢奉旨。”
看到宇文虚中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徽宗惨笑了笑。
“宇文虚中,你替朕起草罪己诏,在当下朝廷,是不二人选。”
听到这句话,宇文虚中流泪了。长期以来,君庸臣奸这四个字,一直深埋在他的心头,但他不敢有丝毫表达,他知道稍一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自己提出要下罪己诏。皇上的醒悟乃是江山社稷的幸事,更是臣民的幸事。就在他要开口表明心迹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蔡京开口说话了:
“宇文虚中,还有马扩,你们暂且回避,到门外厅廊等候。”
徽宗一惊,喊道:“左元仙伯?”
蔡京对徽宗说:“皇上,如何应对金虏檄文,台省之臣现都在这上书房里,正好一起商议,非摄政官员,理应回避。”
“好吧。”
徽宗挥挥手,宇文虚中与马扩退出了上书房。
素有笑面虎之称的蔡京,论其老辣与圆滑,在徽宗一朝的权臣中,没有一个能够与他相比。他及时让宇文虚中退场,乃是不愿意看到徽宗突然表现出自责,他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皇帝下了罪己诏,那么,在朝廷中一直存在但被压制住的反对派,就会趁机大肆鼓噪,而他们这几个人,正是利用了皇上意欲收回燕云十六州而成为社稷明君的心理,一直撺掇皇上与大金结盟,从而相继成了枢机大臣。如今,这件事已让大宋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皇上下一个罪己诏,就可以轻轻松松向国人交代,他们可就不那么容易过关了,他们一旦失势,反对派就会上台,到那时候,皇帝还是皇帝,他们可就要成为替罪的羔羊了。
蔡京看到了问题,童贯、王黼、蔡攸、梁师成等人又何尝没有看到,只是他们没有蔡京的勇气,敢当着徽宗的面断然处置可能令他们身败名裂的棘手之事。果然,宇文虚中与马扩一离开上书房,徽宗面露愠色质问蔡京:“左元仙伯,你没看到宇文虚中热泪盈眶吗?他正有话要对朕说,你却敢当着朕的面下逐客令。”
蔡京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欠欠身子说:“皇上,老臣今年已七十九岁了,蒙皇上不弃,留在机枢之地效犬马之劳。方才臣让宇文虚中与马扩退出,是不忍心让他们看到皇上您深深自责的样子。”
“啊,爱卿,朕也许错怪了你。”
“不,皇上,您没有错怪我。这屋子里没有外人,恕老臣斗胆说一句,皇上千万不可下罪己诏。”
“为什么?”
“与金订立密盟,意在收回燕云十六州,这压根儿就没有错。如果说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咱们大仁大义,对金虏以怨报德的狼子野心认识不足。”
“爱卿你是这样认为的?”
“家父的话言之有理。”蔡攸插话。
接过蔡攸的话头,王黼也说:“左元仙伯说得不差,金虏世代繁衍在边鄙之地,哪懂什么仁义道德。”
徽宗叹了一口气:“可是,咱们毕竟策反了张觉,对耶律余睹使用了反间计,这都是诈术啊。”
一直当闷嘴葫芦的童贯,这时开口说话了:“皇上,孙子兵法里讲过,兵不厌诈。两军对垒,哪能讲那么多仁义道德,他大金国进攻大辽国,围剿天祚帝,不照样用诈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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