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徽宗皇帝《罪己诏》

蔡攸插话说:“父相的话说得对,还得想方设法让郭药师倒戈,他若反水,对金军无异于釜底抽薪。”

王黼苦笑着说:“都是好计,但都有些不赶趟儿了。”

“死马要当活马医。”蔡京坚定地说,“咱们商定的策略不改变,尽快推行。”

童贯点点头,问蔡京:“正定失守的事,要不要及时禀报皇上?”

蔡京沉吟着回答:“本想让皇上睡个囫囵觉儿,但现在已顾不着体恤了。走,咱们现在一起再去求见皇上。”

大金军分东西两路,在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的率领下挥师南下,导致河北、山西两路军事十分吃紧。尽管蔡京、童贯、王黼之流竭力钳制言路、封锁消息,但这么大的事情又怎能完全遮蔽?打从完颜宗望占领正定城后,千里外的汴京城顿时间人心惶惶,舆情汹汹。尽管老百姓说长道短,指东骂西,砸桌子摔凳子发泄不满,开封府或是朝廷里头,却没有片纸只字的告示出来。城外头,各地前来勤王的兵马倒是来了不少,从城里头通往黄河边的官道上,也都前一拨后一拨地走着军队。打从宋太祖开国到今一百六十多年,这汴京何曾发生过战事?汴京的老百姓在皇城根儿下住久了,多半也成了龙袖骄民。在他们看来,什么灾厄,什么战乱,都是那些边关野镇、穷陋小县的事儿,和天子住在一个城里,再不济也得吃香的喝辣的。即便是头上的天塌了,顶着的也该是皇帝与王公大臣们,小老百姓说什么也轮不到吃硬撑。但是,消息传开后两天多,却不见官府有任何动静,市民们便有些吃不准了。大金军的兵马眼看就要杀过黄河了,掌国掌城的人都不声不响,屁也不放出一个,这算哪回事儿呢?直到第三天早晨,徽宗终于颁了一个《罪己诏》,不到两个时辰,市面上就能读到完整的抄件了。稍稍识几个字的人,也都花几个铜板买一份抄件来看看。

《罪己诏》是这样写的:

朕以寡昧之质,藉盈成之业。言路雍蔽,面腴日闻,恩侍恃权,贪饕得志;缙绅贤能陷于党籍,政事兴废拘于纪年。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旅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酤榷已尽,而牟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时,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谪见而朕不寤,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维己愆,悔之何及!思得奇策,庶解大纷。望四海勤王之师,宣二边御敌之略。永念累圣仁厚之德,涵养天下百年之余。岂无四方忠义之人,来徇国家一日之急!应天下方镇、郡县守令,各率众勤王,能立奇功者,并优加奖掖。草泽异才,能为国家建大计,或出使疆外者,并不次任用。中外臣庶,并许直言报谏。

屈指算来,徽宗皇帝登基已有二十五年,他从祖宗那里继承的基业,可谓物阜年丰,花团锦簇。城乡少冻馁之人,县邑多殷实之户。黄髫小儿,但习歌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虽然有国蠹乱政,滑吏害民,但谁又能把贪渎误国的责任追究到皇帝头上?因此,这份《罪己诏》在朝野间引起巨大的震动,乃至一部分官吏百姓看了之后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却说《罪己诏》传出宫廷后不到两个时辰,又有新的圣旨传了出来:禁城中的宫女开释两千人准予离宫回家。各处道宫由朝廷供给官职俸禄者十裁其八。同时,立即撤销大晟府与巡倖局两个专供皇上娱乐的衙门。

如果说《罪己诏》已令朝野震动,那么第二道圣旨中出宫女,裁道官,撤大晟府、巡倖局的举措更是让所有的官民人等惊讶不已。此前,已有人指责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蔡攸、朱勔为六贼。而蔡京为六贼之首。正是这一伙人包藏祸心,混淆视听,迷惑圣聪,败坏朝纲。如果没有他们,怎么可能联金伐辽而引狼入室?从《罪己诏》中“言路雍蔽,面腴日闻,恩侍恃权,贪饕得志”这十六个字中可以看出,徽宗皇帝终于醒悟过来,承认多年来宠幸的几位大臣是一帮欺君误国的奸佞。

虽然河北、山西两地的战事并没有根本性的转变,大金国的军队依然控制了战场的主动权,但汴京城中的情绪却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一些长期受到压制的官员终于跃跃欲试抨击时政了,善良的人们也因此相信,六贼很快就会被清除,勤王之师正义之旅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把入侵的金虏赶回到长城塞外。

观诸历史,大凡在某个事件的过程中,老百姓不可能知道真相。就像现在,市井小民满以为六贼已被皇上命令御林军将其抓捕,却不知道这会儿除朱勔外,余下五贼都坐在禁中的上书房中,听徽宗给另一位大太监梁方平布置防务。

却说大前天晚上,因正定城失守,五人邀齐了去到皇上那里报告这个坏消息。徽宗虽然疲乏,但还是及时接见了他们。听到正定陷落傅察被杀一应官员降金的消息,徽宗半晌没有作声。蔡京觍着脸,将他们商议的将梅二娘子封为公主嫁给郭药师,并派宇文虚中担任密使的计策作了报告。徽宗听了之后不置可否。蔡京仍旧请求说:“皇上,此事今晚须作决策,否则时间来不及了。”

徽宗说:“梅二娘子快三十了吧,封她为公主,郭药师信吗?”

蔡京回答:“郭药师听说过梅二娘子,对她垂涎三尺呢。”

“既如此,那就试试吧。”徽宗一脸峻肃,但口气中透出沮丧,“此事可以做,但不要作太大的指望。还有,宇文虚中也不能担任密使。”

“皇上……”

蔡京还想劝说,徽宗阻止了他,坚决地说:“朕已安排让宇文虚中草拟《罪己诏》,这事儿,朕想只有他可以胜任。”

童贯神经质地屁股离开了椅子,提了嗓门问:“怎么,皇上还要下《罪己诏》?”

徽宗没有怪罪童贯的失态,答非所问地说:“这个宇文虚中,老早就看出郭药师这个人靠不住,他还为此给你王黼写过条陈,你这个中书令,却压下这个条陈,没有给朕看。”

王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徽宗说的是事实,他无从狡辩,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座的都是老官场,从话风中听得出来,徽宗很欣赏宇文虚中,而且还单独召见过他。不然,徽宗怎么知道王黼压下他的条陈呢。

蔡京看看众人都有些难堪,于是以进为退:“起草《罪己诏》,宇文虚中是不二人选,待他草拟出来,老夫再替皇上过目,把把关。”

“左元仙伯,这个就不劳你了。”徽宗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缓缓地说,“你们都是朕的爱卿,《罪己诏》里头,可能要说一点你们的坏话,但这并不表明,朕从此怨恨你们。”

蔡京带头起身,一起对皇上施礼,谢道:“臣等感激皇上。”

徽宗的话,等于是给这几位误国大臣吃了定心丸。所以,当《罪己诏》布告之后,他们并没有因为被指斥为佞臣而表现恐慌。徽宗也是说到做到,凡大事还是将这几个人请到上书房商量。今天,请他们前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听听他对梁方平如何面授机宜。

梁方平也是童贯一手栽培,深得徽宗信任的宦官。论年龄他才四十岁出头,比童贯与梁师成小了一辈儿。但是,三年前就已出任威胜军节度使。大宋的节度使,都是统领兵马镇守一方的大帅。威胜军的地位却又远远高过所有的官军,因为威胜军就是保卫皇上的御林军,俗称禁军。作为禁军首领,梁方平的地位高过所有的节度使。威胜军堪称大宋军队精锐中的精锐。徽宗让他们去扼守黄河,乃是把汴京的安危寄托在他们身上。按理说,如此重要的调兵遣将,其仪式应该在勤政殿举行,但徽宗并没有把梁方平当作节帅看待,而是视为家臣,故让他来上书房相见。

徽宗比几位大臣先到。这几日因为心情沉重,徽宗少有笑容,见了蔡京、童贯等人,他也没有寒暄,只是点了点头。梁方平奉旨进来,便觉得屋子里气氛紧张压抑。梁方成平日很少穿军服,今日他脱了惯穿的四品内官服,而换上了一身铠甲。行罢觐见之礼,徽宗给他赐座,问他:“这身铠甲多久没穿了?”

梁方平拘谨地回答:“上次在牟驼岗校场演兵,卑职还穿过一回。”

“卑职,卑职,”徽宗苦笑了笑,“国难当头,卑职也要当英雄。朕让你率禁军扼守黄河,希望你不负朝廷重托,不负威胜军之名。”

梁方平寻常日子里也是眼珠子长在头顶上,任谁都瞧不起,但今日不仅面对皇上,还面对五位枢机大臣,内心不免紧张。徽宗话音一落,他便站起来恭谨答道:“请皇上放心,卑职在黄河就在,咱威胜军与黄河共生死。”

童贯插话问:“方平,威胜军总共四万八千人,你这次带走多少?”

“三万。”

“为什么只带三万?”徽宗问。

“启禀皇上,守一条黄河,三万兵马足够。再说,京师的拱卫,总还得留一些兵力,故留下一万八千人,主要是防止宵小之徒,趁乱骚扰禁城。”

“梁方平,朕不需要你自作主张,威胜军四万八千名将士,你一个不剩全都带走。”

“可是,可是……”梁方平嗫嚅着。

“可是什么?”

“京师兵力空虚,终是大忌。”

“京师维持治安的铺兵,还有大几千人呢,对付鸡鸣狗盗之徒,他们比禁军更有办法。”

蔡京看到徽宗有些恼怒,知道他已把扼守黄河看成遏制金军进攻汴京的重中之重,动用威胜军足以显示他的孤注一掷的决心,这时候谁要说了一星半点相左的意见,无异于舍身饲虎。审时度势后,蔡京开口说话了:“梁节帅,皇上要你提劲旅北渡黄河,你就不要再担心汴京这头儿的事,四万八千名将士,限两天之内,全部渡河布防。”

“卑职遵命。”

徽宗又问:“威胜军行辕设在哪里?”

“黎阳。”

“好。”徽宗指了指桌上的大轴说,“朕看过地图,黎阳紧靠黄河北岸,它的对岸,即官渡之战的发生地牟平。袁绍率二十万部队从河北渡河而来,他的目标就是只有五万兵马的曹操。消灭了曹操,袁绍就可以北面称王,尽有天下。但事与愿违,官渡一战,曹操以少胜多,袁绍的二十万大军作鸟兽散,他的皇帝梦自然也就灰飞烟灭了。现在你梁方平去镇守黎阳,朕希望你像曹孟德一样身先士卒,尽歼金虏,让完颜宗翰成为第二个袁绍!”

听完这席话,梁方平单腿跪下向徽宗行了军礼,颇为慷慨地说:“皇上的教诲,卑职切记在心。让官渡之战的结局在黎阳重演。”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徽宗连连夸赞了两句,几位大臣也跟着说些中听的话。徽宗接着喊了一声妙官,这位上书房的管家便两手托了一张弓进来。这张弓足有三尺六寸长,用檀木制成,外头缠了密匝匝的藤条,并被漆成绛红色。弓的两头是纯金打造的金箍,镂空的三只眼上,各镶了红、绿、黄三枚宝石,弓弦用韧性最强的黄牛皮制成。这张弓是徽宗亲手制成。在今年春上的威胜军操练中,徽宗拿了出来当众宣布,谁拉得动这张弓奖二十两银子,威胜军的将士前后有一百多人都上前拉过这张弓,但却无一人能拉出个满月来。正在徽宗失望之时,只见一位满脸黧黑还有些罗圈腿的年轻兵士走上前来怯生生地问:“咱能试试吗?”徽宗问他什么职务,答火头军,在炊灶班干粗活。徽宗让人把弓递给他,只见他张弓搭箭,把这一张硬檀弓拉成了满月,瞄准三百步开外的草靶,手一松,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闪电一般飞出去穿过靶心。在场的人都看得傻了,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

徽宗这才认真看这名火头军,虽然其貌不扬,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通过询问得知,这名火头军叫韩世忠,他入籍禁军已有三年,本是箭弩营的一名士兵,却因饭量太大一日三餐吃不饱,故自愿到炊灶班打杂,因为这差事能吃饱饭。徽宗很是欣赏这位大肚汉,顿时下旨让他重回箭弩营,并提拔为营佐,恩准他一人吃两人的饭额。

现在,徽宗拿出这张檀木弓,仔细端详了一次,问梁方平:“韩世忠还在箭弩营吗?”

“在。”

“职务有无升迁?”

“没有,还是营佐。”

“传朕的旨,升韩世忠为偏将。”

“这,”梁方平一愣,嘀咕道,“这不是连升四级吗?”

“国难当头,人才难得。”

接了徽宗的话头,童贯抚掌说道:“对呀,韩世忠虽是一介武夫,但眼下这节骨眼上,用得着他呀。”

徽宗把檀木弓递给梁方平,吩咐道:“你替朕把这张弓赠给韩世忠,希望他能够一箭射中虏酋。”

“一定,一定!”梁方平小心翼翼把弓背到身上,有些酸溜溜地说,“卑职替韩世忠向皇上谢恩。”

徽宗忽然长吁一口气,缓缓踱到梁方平跟前,拍拍他的肩头说:“梁方平,朕把黄河托付给你,你不能让朕失望啊!”

梁方平不敢正视徽宗的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低着头,有些激动又有些慌张地回答:“卑职决不负皇上,还是那句话,卑职在,黄河就在。”

“去吧!”

徽宗挥挥手,梁方平走到门口,与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妙官撞了个满怀,妙官也顾不得道歉,朝着徽宗忙不迭声禀报:“皇上,前线送来塘报,完颜宗望的兵马已把河北信德府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派兵营救,信德府就破城在即。还有,山西方面也有塘报来,完颜宗翰的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围攻太原,如今他们占领了朔州、代州,山西方面也请求支援。”

心情稍稍好转的徽宗,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悠悠说道:“诸位爱卿,你们快拿主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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