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无诈不成战,孙子兵法中也讲兵不厌诈嘛。”梁师成说着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对贼寇讲仁义,犹如对牛弹琴。”
徽宗听了这些议论,心情并没有好转,他眼睛又瞅到了那份马扩带来的手卷,忧心忡忡地说:“毕竟,人家下战书来了。”
一说到战书,几位大臣立刻噤若寒蝉,他们自觉不自觉地都把眼光投到蔡京身上。尽管这几个人为了争宠争权争利,经常弄弄窝里斗,但在重大问题上还必须保持一致,还得把蔡京当作主心骨,每到关键处,蔡京也毫不推诿,认认真真当好他老大的角色。这也就是徽宗对蔡京格外高看一眼的理由。他有时候也惹得徽宗不高兴,甚至还撤掉他中书令的职务,但五次免职又五次起用,到如今这八旬老翁还位高权重。这会儿,蔡京欲擒故纵,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故意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问徽宗:“皇上,老臣请示皇上,金虏这檄书应该如何处置?”
徽宗本想反问“爱卿你说呢”,想想又不妥,便说:“明日早朝,向大小臣工通报。”
蔡京回答:“这么大的事情,瞒是瞒不住的,早通报比晚通报好。”
王黼插话:“通报之后,岂不人心惶惶?”
“是呀,既要通报,又不要引起人心惶惶,咱们现在就得合计合计,找出切实可行的对策。”
蔡京此言既出,几位大臣便七嘴八舌献计,徽宗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抖了抖檄书说:“想不到大金国中,也有文章圣手,这篇檄文写得还真不赖。”
“燕云十六州中,有多少咱汉唐留下的耕读人家啊,”蔡京呷了一口热茶,回答说,“金虏对这些汉族士人,也是以利相诱。”
徽宗似乎没听蔡京的解释,又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大金军真的突破黄河打到汴京来,咱们该怎么办?”
蔡攸摇摇头,揶揄道:“大金军真的敢攻打汴京吗?如果不是郭药师反水,宗望怎么可能占领燕京?”
梁师成观察到徽宗对蔡攸这种心存侥幸的说法不满意,于是反驳说:“人家既下了战书,咱们还是须慎重对待。”
徽宗点点头,问童贯:“你在太原的时候,曾有札子给朕,说郭药师对你说,有他郭药师在,保证燕京城万无一失。朕听了着实宽心,他怎么说变就变了,难道事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发现吗?”
这一问,童贯无地自容,他嗫嚅着回答:“郭药师这个人,的确太狡猾,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徽宗着实生气了,他戏谑着说:“人家都说,郭药师认你为爹。看来,你这个当爹的,管不住儿子啊。”
童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时候,亏得蔡京为他打圆场:“皇上,郭药师反水,也不能全怪童太师。”
“啊?”
“眼下,大金军对我大宋制造的危局,还是有解救之方的。”
“怎么解救?”
“解铃还得系铃人。”
“谁是系铃人?”
“郭药师。”
“郭药师?”徽宗瞪大了眼睛,瞅着正捋着花白胡子的蔡京,惊讶地问,“他是哪门子系铃人?”
蔡京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同僚,他们也都惊讶地注视着他,蔡京喜欢在关键的时候卖卖关子,这也是大家知道的。此时,蔡京又呷了一口热茶,然后问童贯:“童太师,你了解郭药师,你说,他为何要反水?”
童贯思忖了一下,回道:“可能张觉被杀的事对他刺激很大。”
“还有呢?”
“还有,还有……”童贯摊摊手,做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蔡京又问他的儿子:“蔡攸,你与郭药师打的交道也不少,你说说,除了童太师所说的理由之外,郭药师反水,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蔡攸说:“郭药师自己就是女真人。”
蔡京微笑着,但摇了摇头。
急于想知道结果的徽宗,性急地说:“左元仙伯,你别兜圈子了,你直接告诉朕,郭药师为何是系铃人?”
“郭药师反水,拱手把燕京送给了大金,他不是系铃人又是什么?”
徽宗咂咂嘴,重复了蔡京说过的一句话“解铃还得系铃人”,又问:“郭药师又如何能当解铃人呢?”
蔡京诡谲地一笑:“所以老臣才向童太师讨教,郭药师反水的原因。童太师与蔡攸所说的原因,都对,但还没有说到根子上。”
说到这里,蔡京又把话头打住了,他的眼光睃巡了一圈,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说下去。”徽宗催促。
蔡京把身子倾向徽宗,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郭药师这个人,额头窄,罗圈腿,鹰钩鼻子,公鸭嗓子,长相奇丑。贤者有清、奇、古、怪四大特征。郭药师虽然丑,却丑得不同凡响,属于怪相,是入了贵格的。这种长相的人,要么是大忠,要么是大奸。这种人好名好色,但疏财仗义。有两件事足可证明:一是前年,皇上将一只沐手的金盆送给郭药师,他回到燕京,将金盆剪成碎片儿,给追随他的兄弟们一人分了一片儿,并表示皇帝爱他,他爱兄弟;还有一件事就是他极力反对杀张觉,听说行刑前一天,他还请张觉吃了一顿饭,并放走了张觉的一个儿子。当燕山知府王安中要将张觉的首级送往宗望军中时,郭药师与他常胜军的将士们都号啕痛哭。郭药师对王安中说,‘你们今天这样对待张觉,他年也会这样对待我郭药师。’由此可见,郭药师这个人有性情,讲道义。只要意气相投,他是敢作敢为的,而且不计报酬。当年他带着涿、易两州归顺我大宋,也不是先谈好利益再奉献两州土地军民的。这次他又向大金军奉献燕山城邑百姓,同样也没有谈任何条件。他这么做,一是为张觉出一口恶气,二是他对我大宋产生了怀疑。”
“他怀疑我大宋什么?”王黼趁蔡京喝茶润嗓的时候,插话说,“皇上对郭药师可是厚赏有加,前年他来汴京朝觐,皇上亲自在仪明殿设宴款待,赏赉无数。皇上还下旨令我等大臣挨个儿设家宴请他。我等也送了他不少礼物。临走时皇上赐了他三个宫女,还给他在汴京赐了一个大宅子。这样的荣耀我大宋开国以来,还有谁享受过?”
“是啊。”童贯接着说,“去年,皇上又加封他为太尉,他归顺大宋不过三年,就位至上卿,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
蔡京听了两位的议论,微微摇了摇头。他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又不想与他们闹僵,因此在反驳他们时,尽量不使用刺激性的语言:“二位大臣讲得都对,赏赐无数,位列上卿,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宗耀祖之事。但郭药师不是一般人,他希望得到的东西,可能远远不是这些。”
“他想得到什么呢?”这回是徽宗问话了。
“他想当驸马,他想当王。”
“啊?他真敢想!”蔡攸几乎是尖叫了一声。
蔡京觉得儿子有些失态,他不满意地瞅了儿子一眼,继续说道:“郭药师得到皇上赏赐的三名宫女之后,私下里对人说,‘汉人有和番的习惯,送的都是公主,咱郭药师功劳那么大,却只能得到宫女,这也太不公平了。’可见,郭药师非等闲之辈,他胃口很大。”
“这可真是的,”梁师成瘪了瘪嘴,没好气地数落,“这才叫一碗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
徽宗说:“我养的女儿,可不能嫁给这样的人。”
蔡京回答:“皇上,汉唐和番,除了文成公主,嫁给番王的也不都是真正的公主,就像那个汉明妃王昭君,她不就是一个民女吗?只要皇上给她一个名分,说她是公主就是公主,说她是明妃就是明妃。”
徽宗慢慢听出一点味道来了,他问蔡京:“你是说,朕册封一名公主嫁给郭药师?”
“是的。”
“他已是大宋的叛将……”
“皇上,他叛过去,还可以叛回来,咱们要想阻挡大金军南下,重新收回燕山府治,这是最快捷,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如果真有效,不妨一试。”
徽宗话音一落,王黼就回道:“用美人计,对郭药师来说,恐怕已不管用了。”
“这不叫美人计,”蔡京解释说,“让郭药师当皇上的驸马爷,于他这样出身草芥的人,还是有吸引力的。当然,仅仅这一条,仍不足以让郭药师动心。”
“还要什么?”徽宗问。
“还要给郭药师封王,依老臣之见,就封郭药师为燕王,承诺他收复燕山府,那么燕山府治下的六州二十一县,其军政大权,全部由他掌控。”
听罢蔡京的主意,童贯立刻附和:“左元仙伯的这个建议,我看可行。皇上,请您圣裁。”
蔡攸也怂恿说:“既是驸马爷,又是燕山王,实实在在掌控六州二十一县,我要是郭药师,我也干!”
徽宗问王黼:“爱卿,你认为左元仙伯的建议是否可行?”
王黼虽觉这样的建议现在提出来为时已晚,但他也想不出什么良策,只得点头同意。
徽宗于是表态:“左元仙伯的建议,或可解燕山府危机,但实施起来却非易事。诸位爱卿急速议决,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君臣这次会议,也就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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