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元节后胡尘起

上元节一过,汴京城中的好时节就徐徐展开了。淮河与黄河之间广袤的山川平原,素有“三九四九,尖刀不入土;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说法。节近惊蛰,虽然乍暖还寒,但眠了一冬的地皮儿日渐一日恢复着生机,凛冽的老北风被它烘着烘着就暖了。温煦的阳光照在河面上,冰块儿相继融化,冰疙瘩沿着流水漂走。那些背阴处的冻土也开始酥软起来。柳芽儿爆鞭了,麦苗儿抹青了,地米菜泛绿了,更有那些性急的花骨朵儿,如玉兰、荼蘼、抹指花、梨花等等,也都红红白白热热闹闹缀了个千树万树。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缙绅大户,乃至寻常游客市井人家,刚在张灯结彩绣棚鳌山的上元灯节里当了几天胡同串子,在绚丽灿烂中尽情耍玩着,精气神还来不及消停下来,厚袄儿都还没脱下来,玉树结绮青鸟点翠的二十四番花讯又依次启动了。陌上街头放了春色,瓦肆勾栏添了花展,富贵熏天的汴京城又开始了花团锦簇的好日子。果真是神皋沃野生机无限,大邑名都秀色可餐。

但是,骤然而至的天象给汴京人带来了巨大的惶恐。

前天傍晚,刮了小半天的西北风突然停了,天色也随即阴暗下来。这阴暗不似日头落山后那种光线的减弱,而是模模糊糊啥也看不清,仿佛眼睛被人刷了一层糨糊。但因临了黑天的时分,倒也没有引起人们特别的关注。等到第二天早上,人们起床伸腿儿出门,这才感觉不对劲。天连地地连天一片浑浑噩噩混混沌沌,说是雨天吧见不着一颗雨滴,说是晴天吧看不见一丝蓝天。到处都是尘土飘扬,路边小吃摊上,新炸的油条葱饼、新蒸的炊饼扁食,都落上了一层黑乎乎的灰;人的眼睛睁不开,飞尘飘进去,辣乎乎的,硌得眼珠子针扎般难受。汴京城向来拥挤,那些平日被高墙逼窄的巷子,这会儿进出更是要提着灯笼照路了。这种尘土天从早到晚不得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承平日久,汴京城里的人,无分贵贱都过得安逸。即便是平头百姓也都大爷般地过着,什么灾厄什么兵戈统统没见过。如今突然碰到这种从不曾见过的鬼天气,一些人顿时成了呆头鹅,四处找人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也有一些人翻出《推背图》《奇门遁甲》之类的异书,试着从中找出谶纬加以类比,判断吉凶祸福。当然,循例上各大小衙门入值守班的上万名尊卑官吏,在这特别时刻,表面上恻恻如井底之蛙,暗地里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这灾咎与国运有何关联。

果然,到了下午申时左右,便有几句顺口溜流传开来:

马披鳞,蛇蜕皮。龙渡河,胡尘起。

俗话说,没长脚的谣言比有翅膀的鸟儿还飞得快,不管这四句话是谣言还是偈语,反正它一时片刻就传遍了汴京城。蚊子叮人一口血,这顺口溜叮人不见血,却扎心扎在痛点上。四句顺口溜的确切含义一般人无法解透,即便望文生义也如堕五里雾中,但末一句“胡尘起”倒是明白如话,大家伙儿都知晓,过去说的胡尘,指的是契丹人的大辽和党项人的西夏,现在契丹人的辽国被女真人干掉了,西夏与大金两国,便是胡尘所在地了。但西夏除了偶尔在边境上与大宋发生一些摩擦甚至争夺三五个军事要塞及城池外,还从来没有大举兴兵侵犯内境。大金国却不一样,完颜阿骨打领着区区六万兵马击溃了大辽国四十万虎狼之师,掐指算来也不过短短六年时间,先于大宋建国的大辽便被他们灭国了,可怜的大辽末代皇帝耶律延禧,在逃亡了两年之后,被大金国左路军大帅完颜宗翰活捉。联金灭辽,本是大宋徽宗皇帝的策略,可是灭辽之后,宋金两国就燕云十六州的交割产生龃龉,两国君臣嫌隙越来越大。这“胡尘起”三字,会不会预示着女真人要提师入侵呢?稍懂地理的人都知晓,从燕京方向南下汴京,除了一道黄河,千里平川可是无险可守啊!

“胡尘起”三个字,无论官民贫富,听者无不害怕,加之愈来愈重的尘霾,竟让一些胆小如鼠的人闻到棺材板的味道了。于是有人拣了金银细软开始逃离汴京城。世间事特别是坏事,都有头羊效应。听说有人逃离汴京城,立刻就有更多的人仿效。不多时,急欲离京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各座城门,一些交通要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消息传到了开封府,当上府尹不到一个月的太子赵桓咨议属官幕僚,立即下达了关闭所有城门的决定。

同样,城中的骚动也传到了当今皇上徽宗赵佶的耳中。一向相信因果报应的赵佶面对突然出现的恶劣天象,心里头就一直犯嘀咕:天地间这么多秽土浮尘,这是个啥兆头呢?肯定有祸事,但会是什么样的祸事呢?

赵佶于是下旨,让蔡京、童贯急速进宫。两位大臣接到圣旨后都立刻上了八人抬蓝呢大轿,赶到了皇城里的启祥宫。

一坐定,赵佶就迫不及待地问:“二位爱卿,这老天犯了啥毛病呢?昨日还好端端的,今天就立马乌烟瘴气了?”

蔡京觑了一眼童贯,抢先回答:“皇上,您就是天,只要您晴朗,天底下就不会有乌云。”

赵佶虽然爱听褒词,但这会儿心头压了大事,便有些不乐意了,他又问童贯:“听说城里头的百姓有些骚动,有些啥说法?”

童贯与蔡京都是有备而来,但两人不同的是,童贯长期在皇上身边,对他的脾性摸得更透。一进门,瞧见赵佶双眉紧锁,童贯就知道单说好听的话今儿不灵了。老天不作美,你挠痒痒有何用?不如说实话,把听到的都抖搂出来,于是童贯朝赵佶趋了趋身子,反问道:“皇上,市井上正传着四句顺口溜,您听到了吗?”

“什么顺口溜?朕不知晓,你说给朕听听。”

童贯于是把那顺口溜念了一遍。

赵佶仔细听了,嫌不全明白,又让童贯念了一遍。赵佶咂摸了一会儿,心里头起了不祥之兆,他问蔡京:“左元仙伯,这顺口溜你是否听到?”

蔡京点点头,评了一句:“依老臣来看,此顺口溜一定是奸人捏造出来的。多事之秋,就会奸人并出,造谣生事,扰乱人心。老臣已动用关防,着有司衙门严查追究。”

赵佶回答:“查是要查的,但这几句顺口溜究竟是啥意思呢?胡尘起好懂一点,但大金军没有异动啊!”

“皇上,对于妖言,不必费心思。天象示警,历朝历代都有,皇上斋沐焚香,敬天自省即可。”

蔡京这段话刚说完,童贯就反驳:“老太师,为安抚民心,皇上传旨出去,说自己素衣斋醮,敬天礼祖,为万民祈福,这是功课,必须做的。但顺口溜的事,亦不可掉以轻心。”

赵佶点点头,急着问:“爱卿有何见解?”

童贯回道:“找个高人来,解解顺口溜的玄机。”

“哪个高人?”话问出口,赵佶一拍脑袋,失笑道,“哎呀,怎么把他给忘了,杜十四呢?快让他来。”

童贯脸上浮出得意的笑容,提高嗓门回答:“皇上,杜十四现在门外候着,臣接旨进宫,就着人去枣儿巷请了他。”

“啊,他已经来了,你怎么不早说。传旨,让杜十四进殿。”

赵佶的话音刚落,就见妙官领着杜十四走了进来。

方巾青袍的杜十四一见到赵佶,立马趴在地上头顶着玉砖面儿高声唱喏:“山野村夫杜十四叩见圣上。”

“老神仙请起。”

在妙官的帮助下,杜十四爬了起来坐到童贯身边。

稍作寒暄,赵佶问话直奔主题:“老神仙,那几句顺口溜你听到过吗?”

“听到过。”

“这里头有什么玄机?”

“其实不是玄机,是汴京城中即将要发生的事。”

“什么事?”

“圣上,这些话犯忌,能在这儿讲吗?”

“哦?”

“而且,这不是顺口溜。”

“是什么?”

“社稷偈。”

赵佶微微颔首,对殿中人说:“两位爱卿,你们暂且回避一下。”

待蔡京童贯以及殿中一应貂珰退出之后,杜十四又屁股离了椅子,再次朝赵佶磕头,言道:“圣上,社稷偈乃大宋江山之命脉,您得恕老朽直言,免老朽死罪,老朽才敢说出来。”

杜十四一脸峻肃,不像是故弄玄虚,赵佶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背心透凉,于是手虚抬了一下说:“快说吧,朕免你死罪。”

杜十四这才把椅子拖到赵佶对面坐下,低声说:“这社稷偈中十二个字,藏了大宋开国以来一百六十五年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祥之兆。”

赵佶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啊?与朕有关吗?”

“说的就是圣上的事儿。”

赵佶又下意识坐回到龙椅上,梦呓一样念叨:“朕,朕有什么事儿?”

“圣上,您要离开天子之位了。”

“不,不,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赵佶如五雷轰顶,他再次跳下龙椅,逼近杜十四,戳着他的鼻子说,“杜十四,朕如此抬举你,你却咒朕断了国祚,朕要砍了你的头!”

赵佶的喧嚣传到了殿外,在廊庑间候着的禁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推门闯了进来,看到他们,赵佶跺着脚骂:“你们进来干什么?都退出去!”

禁卫们退了出去,重新掩了殿门。在杜十四的请求下,垂头丧气的赵佶坐回到龙椅上。杜十四接着说:“圣上,您金口玉言,已说过不会杀我。”

“不杀你,不杀你。”赵佶忍着怒气,“不过,你得说清楚,为什么朕不能继续当皇帝?”

杜十四愣了一会儿,便徐徐道出了在他看来不得不说的一些秘密:“圣上,大约半个月前,也就是花朝前一天,童太师来枣儿巷见我,请我第二天去五岳观后院觐见圣上。那天,童太师与老朽交谈甚久,但我说的一些话,太师可能没告诉圣上。”

赵佶急切地说:“你现在说给朕听。”

“那天老朽说了三件事:第一,老朽说到今年九月,圣上会去扬州。童太师说圣上已经九年没离开过汴京,为什么今年要去到扬州?老朽说皇上一定会去,他童太师还会扈驾随从;第二,老朽不叫杜十四,咱的真名叫徐神翁;第三,童太师问如何能收回山后六州,这六州地盘如今控制在大金国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手中。这个宗翰是咱大宋天朝的克星,对他只能智取。”

听到这里,赵佶接话:“上次在五岳观后院,你当面对朕说过,朕听了你的话,用了诈术,给大金西路军监军耶律余睹写了一封密札。可是,至今也不见任何动静。”

徐神翁扳着手指头掐了掐,回答说:“这几天该有消息了。”

赵佶想了想,疑惑问道:“朕今年九月为何要去扬州?”

徐神翁不假思索回道:“这就是社稷偈第三句,龙渡河。”

“朕为何要渡河?汴京北边是黄河,南边是淮河。”

“皇上渡的是淮河。”

“朕为何要渡淮河呢?”

“这就是社稷偈第四句,胡尘起。”

“那第一句马披鳞是什么意思?

“明年丙午,是马年,龙鳞披到马身上。”

“蛇蜕皮呢?”

“今年乙巳,是蛇年,大灾大难接踵而至,民间有说法,灾厄拢身,不死也要蜕层皮。”

“今年朕非得退位不可?”

徐神翁坚定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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