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显得沮丧,又问:“今年朕为何就迈不过这道坎呢?”
徐神翁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圣上,我大宋国祚绵长,您是大宋的第八位皇帝,除第四位仁宗皇帝享祚四十一年,您和第三位真宗皇帝均享祚二十五年,真宗手上与大辽签订了澶渊之盟,国朝从此进入太平岁月,自后经历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位皇帝御极七十八年,圣上嗣位,当了二十五年太平天子,现在,圣上……”
“不说了,”赵佶急于想知道原因,便挥手打断徐神翁的话头,“你别绕圈子,直接告诉朕,为何今年要退位?”
徐神翁却是不急不躁,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天干地支,显藏进退尽在其中,太祖庚申年登基,丙子年驾崩,丙火克庚金,金本生水,奈何子水被丙火烧干,龙运无济。与圣上龙运相近的国朝第三位皇帝真宗,享祚也是二十五年,起于戊戌,止于壬戌,戌为火库,必为土争。土,疆域也。真宗签订澶渊之盟,与大辽结束杀伐,放弃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念头,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百官万民,对真宗皇帝莫不拥戴,这位明君火年来,火年走。盖因来时戊戌,乃火生土,印官强盛;走时壬戌,阳水淹土,命官无救。圣上您登极于辛巳,今年为乙巳,辛乃阴金,乙为阴木,金克木为正克。蛇蜕皮之言,说的就是巳蛇遭到强金所克。恰好起于东北的女真人,立国号为大金。这也是天命啊!”
徐神翁不疾不徐缓缓道来,赵佶却听得心惊肉跳四肢发麻,勾着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叹道:“胡尘起,就是与这个金字儿有关?”
“是的。”徐神翁略一思忖,又补充道,“九月圣上去扬州,亦与这金字儿有关,九月是辛月,强金得势之时,去南方木旺之地,可避凶咎。”
赵佶起身反剪着手在殿内走动几步,又停下来盯着徐神翁,加重语气说:“徐神翁,你要知晓,你的话若有一句不实,就有欺君之罪!”
“修道之人,从不打诳语。圣君,今年多事之秋,您要格外保重。”
赵佶走到窗户跟前,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浮尘,不免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胡尘席卷而来,事先竟无一点征兆。”
“征兆的出现还是有苗头的,只不过凡人看不出来。”
“朕的危险有多大?”
“圣上沐体更衣,焚香祷天,老朽替您做场法事。”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从启祥宫出来往北不过一箭之地便是朝元宫,它旁边的熙春阁,是赵佶设宴款待女眷与近臣的地方。朝元宫乃禁城内斋醮之地,大门前有两尊汉白玉雕凿的大香鼎。三十六神仙图满刻其上,一百多位人物栩栩如生,极为精致典雅。与朝元宫南北相向的还有一座虚皇台,这是当年建造朝元宫时,皇上敕旨从汴河边上的上清宫内迁移而来,台前有两根长约五尺的青石幢,上面刻满龙凤团花,极见工巧,它们本是唐时朱温椒兰殿的旧物。台上有拜石,方广二丈;四周彩石栏杆,云霞环绕;地面碧石铺砌,光洁如玉;台上有品字形三方素地,乃内醮时祷天之所。斋醮时有三人分别站立于品字地上,一般是赵佶居上首,主醮者与另一位羽士居两侧下首。
赵佶采纳了徐神翁的建议,当即离开启祥宫来到朝元宫举行斋醮,蔡京与童贯两人一同前往参加。离开启祥宫的时候,看到赵佶神色严峻,两人心里头便生了许多紧张,虽然他们无从知晓徐神翁对赵佶说了些什么,但断定不是愉快的话题。
到了朝元宫,趁赵佶进入便殿沐浴更衣的空儿,童贯问徐神翁:“杜十四,你同皇上说了些什么?”
“老朽告诉圣上,我不叫杜十四,我叫徐神翁。”
“你到底还是说了,皇上没责怪你?我看他脸色很难堪。”
“圣上没有纠缠这件事。”
“那他为啥突然冷若冰霜?”
“圣上还是关心天象。”
“天上下尘土,真的是胡尘吗?”
童贯的担心让徐神翁看上去有做戏的成分,故没有回答。这一向很少说话的蔡京开口了:“太师啊,胡尘有什么可怕的?说到底,大金国只不过混同江以北的几个蟊贼,若不是我大宋襄助,再给他三十万劲旅,他们也灭不了大辽国啊。”
“左元仙伯说的是。”童贯被噎了一下,心里不痛快,趁机揶揄道,“但老大人您可从来没把女真人当蟊贼,哪一个大金国使臣来,不是被您当成座上宾?”
“你以为我心里头情愿吗?”蔡京理了理花白的长须,优雅地回答,“处在枢机之位,对待密盟之国,能不这样做吗?”
在他们拌嘴的时候,已经换上青衣道袍的赵佶走了出来。朝元宫中平日就养了一班专供斋醮的水火道士,早已准备了斋醮的一应供张。徐神翁自荐为醮坛执事。
当徐神翁穿起前胸后背都绘有太极阴阳鱼的玄色道袍念起道语遍请诸神的时候,朝元殿厢房内的道士们顿时管弦交奏,钟鼓齐鸣。门外那两只大香炉中,也已燃起了九真香。这香气飘进殿来,闻者莫不醒脑,并产生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此时徐神翁神色虔敬地举着一支避邪香,走着功力深厚身姿柔软的七星步,字正腔圆地唱喏:
“恭请九天圣君玉皇大帝——”
众道士接声附和:
“恭请——”
“恭请至元天尊太上老君——”
“恭请——”
“恭请护国除魔元始天尊——”
“恭请——”
请了诸神之后,徐神翁又烧了三道符纸,这才请赵佶与蔡京、童贯君臣三人呈品字形向殿中供奉的三清彩塑圣尊像磕头礼拜。
赵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对诸天神,眼看着徐神翁念起祈祷文:“望诸神护佑,天象示警,忽降尘土,朕不胜惶恐,朕谨遵大师之言,洁身修德。大金女真人以金克铁,契丹国亡;今犹妄想以金克木,灭我大宋。此等灾咎,实因朕流年不利,逢强金克木之象。朕诚补火德,烈火流金,破此危局也。朕若能得诸神眷顾,佑我赵家社稷逢凶化吉,则是朕之万幸,社稷万幸,百姓万幸!”
念了一遍祈祷文,赵佶再次三叩首,蔡京、童贯如仪。
赵佶接着站了起来,按仪轨他要第二次上供。祈祷前第一次上供,上的是三牲,由殿中道士执行,第二次上供是鲜花果品,由醮主亲供。当赵佶从值殿道士手中接过果盘时,徐神翁喊住了他,让他放下果盘。
“为什么?”赵佶问。
徐神翁摘下腰上挂着的葫芦,在赵佶眼前晃了晃,说:“圣上,二供用这个。”
赵佶望着葫芦:“里面是什么?”
“三建汤。”徐神翁回答,接着说,“三建汤是用川乌、附子、天雄三味草药熬制出来的。”
赵佶顿时不高兴了,恼着脸申斥道:“亏你想得出,让我给天神进供药汤。”
童贯也跟着教训:“杜十四,醮场不是儿戏,你也敢异想天开!”
徐神翁不急不恼耐心解释:“圣上,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所谓三建,就是调治一个人的全身。川乌建上,主在调治头目虚风者;附子建中,脾胃寒者主之;天雄建下,腰肾疲惫者,饮此可得调养。常年喝三建汤,可让人气血两通,身心俱旺。”
“这药汤再好,也不能给天神喝呀。咱不能说天神都病了。这是大不敬啊!”
童贯说话刁钻,偏偏徐神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反驳说:“人有病,天知否?人神之间,总得要知根知底呀。三牲与花果上供,神吃了吗?咱们用三牲与花果上供,是表示咱们对神的恭敬,老朽我准备这一葫芦三建汤,既是更为用心表达恭敬,也是让神知道,咱们这人间犯病了,让天神下界救苦救难,祛病除忧。”
赵佶听了解释总算理解了徐神翁的良苦用心,亲自拿过三只小碗,让徐神翁倒出汤药。
药味很苦。赵佶吸了吸鼻子,叹道:“打小儿我就怕喝药,苦哇,吞咽不下。”
赵佶说着,将三只小碗恭恭敬敬摆在祭桌上。他望着太上老君的高大塑像,自言自语道:“大宋病了,天神哪,您一定要用您无边的法力,施以拯救。”
蔡京用手拨拉了一下站在赵佶身后的徐神翁,正欲说什么,却听得殿门咣啷一下被推开。
赵佶受惊身子一哆嗦。
“谁?”
童贯厉声喝问的同时,却见蔡攸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是你?”赵佶气不打一处来,“蔡攸,你给我退下!”
“皇上,我有紧急邸报。”
蔡京这时也觉得自己这个供职内枢密院的儿子太过鲁莽,跟着申斥:“皇上叫你下去,你就下去。”
赵佶看着蔡攸退出殿门,同时也看到门外那黏稠的可怕天象,于是又命人将蔡攸喊了回来。
蔡攸行过觐见礼,一众赐座之后,赵佶问:“蔡攸,你猴儿马急的,要禀报什么事儿?”
“皇上,大大的好事。”
“什么事?”
“太原府的邸报刚刚报到枢密院,汇报西京大同城里,十天前发生了一场大火并。”
“啊,有这等事!”
蔡攸将邸报呈上,赵佶仔细看了一遍,又给在座的蔡京、童贯传看。
赵佶脸上浮出难得的笑容。
蔡京捻着银须,重又优雅起来,觑着徐神翁,讥道:“老夫说过,什么胡尘起天象示警,这是庸人自扰啊。”
“是啊,”童贯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挪着屁股,他有些得意忘形了,“皇上的一封密札,弄得大同城鸡飞狗跳,完颜希尹撵跑了耶律余睹,完颜宗翰又把完颜希尹绑了押入大牢。西路军这帮虎狼自相残杀,好戏开场了。”
赵佶问坐在稍远处的徐神翁:“老神仙,大同城里的争斗,算不算胡尘起?”
徐神翁摇摇头,随即起身双手抱拳一揖到地,禀道:“圣上,您们君臣议论国事,老朽不便在场,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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