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先生妙说伐宋策

打从前天夜里完颜希尹率部众血洗金贝村后,全村的铺户人家一直处在惊恐之中。在数星星的仪式中,天狼星落入了李老三家的盆子。李老三为此羞愧不已,认为是自己将灾难带给了金贝村。第二天晚上,正在他偷偷跑到村后树林里准备上吊以死谢罪时,扎力布老人闻讯赶来。此时李老三已吊在半空中了,扎力布让随他前来的年轻人割断了绳子,李老三仰八叉跌到地上,扎力布扶他坐起来,在他后背上猛击了三掌。借着这股猛劲儿,差不多已经闭气的李老三悠了一会儿,才又顺了回来,他眨巴眨巴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哭丧着脸说:

“咱没脸再活了,你还我绳子。”

扎力布本来把从李老三脖子上解下来的断绳拿在手上,听到这句话,他把绳子扔得远远的,煞有介事地告诫李老三:“你呀,白白有一个契丹娘亲,她生下你,有些话可没告诉你。”

“什么话?”

“从古到今,没有一个契丹人愿意当吊死鬼。”

“为什么呢?”

“为什么?吊死鬼回不了家。”

李老三这会儿不再纠缠自己该不该上吊,而是对扎力布说的话较起真来,他刨根问底:“吊死就不能回家了?这有啥说头?”

扎力布老人解释:“吊死的人眼珠子朝上翻,脚又沾不了地。再加上脖子卡得死死的,人的真元上不来,什么记忆都留不下了。”

“真元?真元是啥东西?”

“真元在肚脐眼里头,那儿有一个放灵魂的盒子。”

李老三下意识摸了摸肚脐,一脸困惑。

扎力布接着说:“你现在赶紧回去,把这身埋汰好好儿拾掇拾掇,待会儿,又有一个大人物要来咱金贝村。”

“又是谁要来?”李老三紧张起来,“难道咱村还没被折腾够吗?”

“大金国的左路军元帅完颜宗翰要来。有一个好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啥消息?”

“宗翰大帅今早一回来,就把完颜希尹逮起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李老三顿时兴奋了,从地上蹦起来,迫不及待地问,“他来金贝村干啥?”

扎力布摇摇头,答道:“大帅只是派人送了个信儿,说是要来,要咱们候着,但没说要干啥。”

当李老三在扎力布的监护下一瘸一拐回到家里,刚抹了一把脸,就听得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老三,把灯掌起来。”

李老三听出是扎力布的声音,慌忙从里屋走出来,用火镰点亮家中唯一一盏粗陶捻子灯台,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堂屋里站了四个人,除扎力布外,剩下三人有两位穿着大金军的铠甲,一位是穿着老青布袍的干瘦老头儿。扎力布指着个头儿稍高一脸峻肃的将军说:“老三,这位就是大金军左路军大帅。”

“我叫宗翰。”将军自报家门。

李老三显然很紧张,他咧了嘴却没有说话,只站在一旁搓手。

扎力布只得代替主人搬了几条小板凳儿,请客人落座。

宗翰盯着李老三,尽量表现出亲热,但他平日威严惯了,话一出口,仍让人感到生硬:“听说你是钉马掌的?”

“是。”

李老三不敢正眼看宗翰,习惯性地搓着双手,勾着头回答。

宗翰继续问:“听说你也会唱歌?”

李老三点点头,接着又补了一句:“前天夜里,咱本不该唱歌的。”

“可是你唱了,而且唱的还是大辽军歌!”宗翰提高了嗓门,但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生气,他接着问,“听说在场的人都跟着你唱了这首军歌,帅夫人唱了吗?”

李老三摇摇头。

倚着堂屋门框站着的扎力布插话说:“帅夫人好样儿的,咱们金贝村所有活着的人,都会怀念她。咱已经与大萨满说好了,明天,咱们为萧莫谛举行升灵法会。远近的萨满都会来。”

听到这句话,李老三激灵了一下,抬起头来问:“你是说帅夫人?啊,她怎么啦?”

宗翰没有回答,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扎力布回答李老三:“老三,听说帅夫人被希尹大将军押回大同城后,她受不了这种侮辱,上吊死了。”

李老三如遭雷击,愣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大着嗓子问扎力布:“扎力布老人,萧莫谛不是契丹人吗?”

“当然是,她和姐姐萧莫娜,是咱们契丹两个最美丽的女人。”

“也是最高贵的,是不是?”

“当然是。”

“高贵、美丽,她怎么会上吊呢?”李老三在原地打了一个旋,挥着手决断地说,“不,帅夫人不会上吊的!”

这时宗翰也站了起来,他双手摁住激动的李老三的肩头,问:“李老三,告诉我,帅夫人为什么不会上吊?”

李老三回答:“半个时辰前,我到林子里上吊,是扎力布老人把我救了下来,他说,任何一个契丹人都不会上吊的。”

“是吗?”宗翰回头问扎力布。

“是的。”

扎力布又把为何契丹人不会上吊的原因讲述了一遍。

宗翰听罢,两手松开李老三,回到小板凳上坐下,问身边的青布袍老头儿:“老先生,扎力布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青布袍老头儿便是陈尔栻,尽管他对希尹的蛇蝎心肠深为震惊,同时也深深痛恨,但在眼下这个事关大金国运势与前程的节骨眼上,他绝不能有任何唆使甚至指向明确的暗示。换一句话说,他不能亲手点燃这个火药桶。所以,当宗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头问扎力布:“你刚才说,要为萧莫谛举行升灵法会,这个定了吗?”

“定了。”

“什么叫升灵法会?”

“大萨满会为帅夫人的灵魂架一座桥,让这个美丽而高贵的灵魂走过这座桥去到天国,去和她的姐姐萧莫娜,以及她所有的亲人相会。”

“这个法会,我也来参加。”

“你会唱歌吗?”李老三插问。

“什么歌?”

“升灵歌。”

李老三说着,也不等回答,下巴颏儿一扬,眼睛朝着屋顶唱了起来:

美丽高贵的灵魂,活在我们契丹人的心上。无数的心,无数的心啊,像草原上灿烂的鲜花开放。鲜花会连起一座长长的桥,桥上铺满春天,铺满芳香。它们引导着美丽高贵的灵魂,让它走过这座桥,走上天堂……

李老三唱歌的时候,宗翰与陈尔栻等都在凝神谛听。扎力布老人跟着哼唱,他掉了一颗门牙,嘴不关风,所以常常岔气,听了扎耳朵。这也影响了李老三,他唱着唱着就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呢?”宗翰问,他显然没有听够。

“升灵歌很长……”

“这首歌中听,我愿意学。”陈尔栻说着,看到灯台上的火苗跳动了两下,问,“李老三,灯盏里是不是没油了?”

“是,”李老三不好意思地说,“家中的油壶干了。”

宗翰问:“听说你马掌钉得好,怎么连灯油也打不起呢?”

李老三答:“好久没生意了。”

“啊?这是为啥?”

“自从你们大金军攻占了大同西京城,咱们金贝村就冷清了。”

“李老三,你别瞎嘞嘞。”扎力布生怕惹恼了宗翰,连忙阻止。

“扎力布老人,李老三说的应该是实话。”宗翰肯定了一句,接着问,“有人告诉我,昨天有人宣布,要把金贝村的住户全部迁走。扎力布老人,是不是有这回事?”

“有。”扎力布老人一下子忧伤起来,“咱们世世代代住在金贝村,希尹大将军一声令下,咱们金贝村全完了。”

“不会的,扎力布老人,希尹大将军说的是气话。”

“啊!”

“咱们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不用搬迁。过去,你们属于大辽国,往后,你们属于大金国。金贝村要比过去更兴旺,更有人气。”

听了这席话,扎力布两个眼窝里噙满了泪水,他瘪了瘪嘴,激动地说:“大元帅,咱给你下跪了。”

扎力布说着两腿一弯跪到地上,宗翰赶紧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接着又对一脸惊愕的李老三说:“李老三,咱今天来金贝村还有一件事儿,就是找你订货来了。”

“订货?订啥货?”

“你不是钉马掌吗?咱今天找你钉三万副马掌。”

“三万副马掌?”李老三惊得咂了咂舌头。

“是的,三万副。”宗翰不容置疑。

“我这一生,钉过的马掌不超过五千副。三万副,给三万匹马钉马掌,我的天呀,我这辈子都钉不完。”

“我会将方圆二百里之内所有的马掌匠都找来,你来当马掌官,两个月内,必需钉齐马掌。”

“哦!”李老三不再言语了。他的神情显得既兴奋又疑惑。

宗翰又转向扎力布说话:“扎力布老人,有件事情,咱想你帮助。”

“啥事儿呢?大帅你吩咐就行。”

“咱想把萧莫谛的灵柩搬到金贝村来寄放,你与村民们帮着守护。”

“为什么会这样呢?”扎力布有些吃惊,“帅夫人身份这么高,怎么会在金贝村停灵呢?这让帅夫人受屈了。”

“不,萧莫谛是契丹人,让她回到契丹人的村子,咱相信她心里头是踏实的。”

“要停放多长时间?”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宗翰忽然盯了一眼瑟缩的火苗,既像是回答扎力布又像是自言自语:“待咱办成了大事,再以大金军西路军元帅夫人的身份,隆重安葬萧莫谛,咱会将更多的敌人的头颅,放在她的灵前祭奠。”

“大帅你放心,咱们会每天为帅夫人唱升灵歌,大萨满也会每天为她举行隆重的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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