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先生妙说伐宋策

扎力布的表态让宗翰满意,他不再说什么,而是领着陈尔栻等一行人出了李老三家门,星夜驰回大同西京城中的元帅府。

回到元帅府中,差不多二更天,此时元帅府仍灯火通明。半下午,萧莫谛已盛妆入殓。如今,她的灵柩停在后院里,府中的一部分亲兵与女眷为她守灵。

宗翰走到灵柩前,朝着棺材头单腿跪了下去。他双目紧闭,脑子里一一浮现出萧莫谛昔日的倩影——她坐在闺房里手托香腮等待他回来时的那种敛眉遐思的神情,她跳上他的马鞍双手搂着他粗壮的腰任凭驰驱而一路洒出的惊悸而又快乐的笑声,她思念亲人又不想让他看见的那种哀戚的样子,她在床上紧紧搂着他说出的最浪的话,“哥哥,你把我送到彩云之上了”。一次一次耳鬓厮磨,一夜一夜儿女情长,一回一回山盟海誓,一天一天炽烈之恋……如今,这一切都已幻灭,幻灭成镜中之月、水底之花、天上之云。宗翰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冰凉的棺材,他希望心爱的人能够掀掉棺材板坐起来,然后像一只灵巧的小燕子一样飞进他的怀抱,但厅堂里空无一人。在他跪下祭奠的时候,新任的管家马里台命令所有人悄没声儿退了出去。不知单腿跪了多久,宗翰的心已麻木。梁上悬挂的宫灯让他紧闭的眼皮子感受到了光的摇曳,他的意识又一点一点苏醒。他在至大至深的悲痛中挣扎着、抗拒着并绝望着,最终,那种撕肝裂肺的复仇的念头在他心中发酵,演变成撼天动地的力量。他突然霍地站起身来,大喊一声:“来人!”

马里台掀开门帘儿跑进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帅!”

宗翰命令他:“现在,你把夫人的灵柩抬到金贝村。”

马里台惊愣地问:“大帅,你是说现在?”

“对,现在,马上!”宗翰接着吩咐,“从我的亲兵中拨出一哨人马驻扎到金贝村,为萧莫谛守灵。”

马里台风风火火出去安排移灵的事情去了。宗翰又把小六儿找了进来,问她:“小六儿,我走了之后,这些时日萧莫谛对你说过什么?”

“她每天都在念叨您。”

“萧莫谛说,等我回来,她有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你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知道。”

小六儿头一低,眼眶里淌出了泪珠儿。

“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小六儿哽咽着说:“大帅,您去金上京之前,帅夫人就有身孕了,刚怀上的。她说,等您从金上京回来,再把这喜讯告诉您,却不曾想到,帅夫人这么惨……”

小六儿说着说着又放了悲声,宗翰知道这个秘密后,心脏有被撕裂的感觉,他拍了拍棺材板,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谛妹,为了你,为了咱俩的骨血,咱一定要割下一堆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你。”

宗翰说罢起身向门外走去,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晃一晃地好像要摔倒。小六儿瞅着他,喊了一句:“大帅!”

宗翰停住了,没回头,问:“你还要说什么?”

“大帅,我求求您,让我也去金贝村,我要为帅夫人守灵。”

“好的,小六儿,你去吧。”

宗翰说着走了出去,在这间卧房门口他稳了稳神,才又走向自己的值房。他发现紧挨着值房的书记室中还有灯光,探头一望,陈尔栻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手上拿着一卷书在读。

“老先生,您还没睡?”

“没呢。”陈尔栻放下书卷。

“您在等我?”

“是呀,从燕京赶回来,你差不多三宿没合眼了。大帅,你虽然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宗翰隔着书案与陈尔栻对坐下来。陈尔栻起身从屋中的火炉上拿下一只粗陶盖碗,放到宗翰跟前,揭开碗盖,里面躺着三只热气腾腾的麻薯子,陈尔栻说:“翰帅,你趁热吃了吧。”

宗翰拣了一个咬了一口。

陈尔栻问:“帅夫人的灵柩,为什么这么快就移出呢?”

宗翰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件事情:“听说昨儿夜里,咱们一进城,您就派快马去燕京城给宗望送信了。”

“是的。希尹与耶律余睹闹的这场风波,是咱大金国建国以来最大的事情,得尽快让宗望知晓。”

宗翰点点头:“最迟正午时分,宗望就会赶到,要在他到来之前,先把萧莫谛的灵柩安置妥当。”

“大帅心细。”陈尔栻想了想,又道,“大帅,宗望来之前,对希尹怎样处置,你想好主意了吗?”

宗翰揉了揉湿润的眼角:“咱也正想听听你老先生的高见呢。”

陈尔栻干咳一声,谨慎问道:“你会杀希尹吗?”

宗翰反问:“您说呢?”

陈尔栻不吭声。

宗翰冷静地说:“老先生,您急着让宗望过来,就是怕我杀掉希尹?”

“有这层意思,但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你两个月之内要定制三万副马掌,你还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要用更多的敌人的脑袋,来祭奠你最心爱的女人。”

“唔,老先生?”

“翰帅,我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的心思您都看得出来——您说说。”

陈尔栻蘸着碗里的茶水,用手指头在书案上写了两个字:

伐宋

宗翰下意识看了看门外,伸手抹去那两个字,低声问:“老先生,伐宋的机会是不是已经成熟?”

陈尔栻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机会是大宋天子拱手送给你的。”

“是吗?”

宗翰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陈尔栻用不着观察与揣摩,已感觉到了宗翰的心理变化,他感慨地说:“南朝君臣皆昏庸不堪,竟然使用反间计这种下流伎俩。”

“您是说南朝皇帝写给耶律余睹的那封信?”

陈尔栻点点头,叹口气道:“老朽我算是略通史籍,哪怕是最喜使用心计的战国时代,也见不到这么大的昏着儿。”

宗翰说:“如此昏着儿,连一般的路人都能识破,希尹这家伙怎么偏偏就信了呢?”

陈尔栻揉了揉眼皮子,慢悠悠地反问:“你以为他真的相信吗?他与耶律余睹的嫌隙,早就表现出来了。他拿到南朝皇帝写给耶律余睹的信札,这就给了他清除仇敌的借口,只不过他太歹毒,竟然把帅夫人也捎带着收拾了。”

陈尔栻话音未落,只见宗翰刹那间脸色变得铁青,牙帮骨咬得紧紧的,看得出他在强抑巨大的愤怒。

陈尔栻担心地喊了一声:“宗翰!”

宗翰稳了稳神,回答说:“老先生,您不必为我担心,乍一听到萧莫谛的噩耗,我的情绪的确失控了,恨不能让希尹的脑袋开花,但您及时让我喝了那碗汤,让我醒悟过来了。”

陈尔栻长吁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懂得老朽的良苦用心了。”

宗翰接着说:“您用咱张广才岭上的老山参,放几块姜一直煮成浓汤,再用吴乞买皇帝赐给您的大金碗盛上,一拿到桌上我就明白了,姜与‘江’同音,加上山参的‘山’,这是用大金碗盛出来的江山啊,这叫大金江山汤,喝了这碗大金江山汤,一肚子的邪火,都叫它败了。”

“宗翰,你不愧是咱大金王朝的顶梁柱,凡事以社稷为重。其实,你真的一刀宰了希尹,也没人道你的不是。”

“为萧莫谛报仇,这个决心我不会改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用不了十年,一年半载内就要实现。”

“我想你不会熬过了这阵子,再把希尹宰掉吧。”

宗翰摇摇头。

陈尔栻虽然已猜得出宗翰的想法,仍试探着问:“那,萧莫谛的仇如何报呢?”

“冤有头,债有主。萧莫谛死的起因是南朝,南朝的那些昏君、奸臣,咱要一个一个割下他们的脑袋。”

听了这席话,陈尔栻不寒而栗,他从宗翰的眼神中读到了狂热的杀伐之气,他也知道宗翰的刚毅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任何人也无法更改。

宗翰把脑袋凑近陈尔栻,问他:“老先生,您好像有了心思?”

“没有,没有,”陈尔栻掩饰地苦笑了一下,“老朽在想,你既然已决定不杀希尹了,为啥又要将他打入大牢呢?”

宗翰表情漠然,但口气狠毒地回答:“南朝给咱使反间计,咱就将计就计。”

“哦!”

“老先生,待宗望一到,咱们就立刻商讨伐宋之事。这件事,您还有什么要提醒的?”

“伐宋,你打算怎么进行?”

“宗望的东路军,一路打过雄州、真定、邯郸,突破黄河直达东京汴梁。我率西路军,突破天井关,扫荡太原、洛阳,然后在汴梁城与东路军会合。”

陈尔栻倒吸一口凉气,回答说:“听你这样一说,伐宋的方略你早就思虑周全了。”

“是的,春节回上京述职,吴乞买皇帝将咱与宗望召到春明殿密议此事,这个方略就是那一次定下的。”

“原来,你们君臣之间已有此密议,老朽这就放心了。”

“阿骨打皇帝在世时,只想伐辽,并按与南朝的密盟归还燕云十六州。但他驾崩后,局势发生很大变化,南朝君臣一心玩弄权术,与我大金国交往,尽使些阴招儿,毫无诚信可言。吴乞买皇帝心里头别提有多窝火。上次春明殿密见,我提出伐宋,他点头同意,只是叮嘱我们必须师出有名,找准机会。”

“如今这机会来了,南朝皇帝写给耶律余睹的信,便是出师的绝佳理由。”

“老先生说得对。”

“但我仍有一点点担心啊。”

“老先生请讲。”

“伐辽一战,打了四年。这战争虽然打得艰苦,但大辽气数已尽,人心思变。伐宋战争一旦启动,恐不止四年了。南朝不比大辽,中原自古龙腾虎跃,人才济济。”

“老先生,您怕咱们吃败仗。”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恰恰就是仗打胜了以后怎么办。”

“老先生,您这脑子在想什么呀?咱听不明白。”

面对宗翰的质问,陈尔栻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说出了他的担心:“大帅,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后,心里头总想着收复被大辽占据的燕云十六州。有一天,他把中书令赵普找来,拿出一幅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形势图给他看,赵普看过后就问宋太祖,‘这地图是大将军曹翰给你的吧?’宋太祖点点头,并问,‘曹翰可取十六州否?’赵普回答,‘曹翰文武兼备,他能取。但打下来后,谁去守呢?’宋太祖说,‘仍让曹翰镇守。’赵普接着追问,‘曹翰守也没问题,但他死了以后呢?朝廷中还有人能取代他吗?’听了这句话,太祖没说话,思虑良久,才说,‘爱卿深谋远虑。’经过这一次后,太祖到死,都不提伐燕之事。赵普是追随辅佐宋太祖平定天下的第一功臣,还感到平定燕云之难。可见天下事有其不可违背处。现在我们一旦伐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大帅,谋定而后动,你与宗望,是大金国绝代双骄,攻城拔寨绝无问题,但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啊!”

宗翰认真听完陈尔栻的长篇大论,不无调侃地回答:“老先生,您多虑了,咱女真人不稀罕中原,咱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

陈尔栻稍稍有一点沮丧,但立即表态说:“今天的话,我说了就撂下了,往后再不会重提。我生是大金国的人,死是大金国的鬼。吴乞买皇帝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会认真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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