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带着他的随从和侍卫,从燕京城出发,只花了一天一夜就赶回到大同府城。本来,他应该在宣府歇息一晚,但临近宣府城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主意,决定连夜赶回大同。
他这次从金上京归来,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这便是陈尔栻。打从完颜阿骨打驾崩之后,陈尔栻被继任皇帝吴乞买留在了金上京,一应军国大事时时请教。这次御前会议,君臣探讨的仍是对南朝的策略。
会后,宗翰请求吴乞买皇帝让陈尔栻随他回到大同,在左路军中襄赞机务。此前,东路军主帅宗望也有同样的请求。吴乞买考虑到对南朝的军政大事变数甚多,事事禀报会贻误战机,便同意了宗翰的请求。同时,他任命栋摩为东西两路大金军的主帅,让他随宗望前往燕京坐镇。陈尔栻则挂太师衔任职两军大元帅府咨议,坐镇大同。
为了连夜赶路,宗翰命令侍从在一片小树林里歇息一会儿。他老远看到二柱子在给席地而坐的陈尔栻捶腿,便走了过去,关切地问:“老先生,乏了吧?”
陈尔栻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的确腰酸背痛两腿僵硬,但他却撑着不肯表现出来,笑着回答:“不乏不乏,我还好。”
宗翰指着战士们说:“老先生,不要说您这一把年纪,就是这些年轻人,一天骑马下来,身子骨也像散了架。我看您还是在宣府歇息一晚,明天再赶回大同不迟。”
陈尔栻示意二柱子离开,然后问宗翰:“大帅,你急着要连夜赶回大同,有什么事吗?”
宗翰的眼神一下子忧郁了,他蹙着眉头说:“我也闹不清原因,但心里头发慌,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陈尔栻嘀咕着:“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宗翰愣了一会儿,说:“我眼皮子一直在跳呢!”
陈尔栻知道宗翰不是一个轻举妄动的人,又问他:“你说你心发慌?”
“是的。”
“往常发生过吗?”
“发生过一次。”
“什么时候?”
“阿骨打皇帝去世之前,你记得鸳鸯泊那次狩猎吗?当阿骨打皇帝跳下沟去猎杀那头公牛的时候,我的心就突然发慌了,我担心他会被那头公牛顶翻。虽然,他杀死了那头公牛,但他还是死了。”
“这次平白无故的,你为何又心慌呢?”不等宗翰回答,陈尔栻又神色严峻地说,“大将军,咱们赶快上马。”
陈尔栻说着就站起来往马背上跨,宗翰阻拦他:“老先生,您还是到宣府住一晚上吧。”
“不,我要随你赶回大同,倘若真有什么事儿,我也该在你身边才好。”
“您老了,我不忍心让您赶夜路,太辛苦。”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月明风清,一边赶路一边赏月,这是件美事。”
陈尔栻在二柱子的帮助下跨上了马背,宗翰也就不再坚持,他骑上自己的战马,披着暮色,驰上前往大同的关道。
天刚麻麻亮,一夜骑行的完颜宗翰回到了元帅府。一进城,他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街上一片狼藉,有些地方还有血渍,一些房屋显然遭到了焚毁……
完颜宗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愈来愈强烈的不祥之兆深深地攫住他的心。他不想在路途上费神问个究竟,而是快马加鞭奔向元帅府。
但是,眼前的元帅府更让他陷入巨大的惊诧:辕门前,那一面高高树立的帅旗下面,新插了三面白旗,帅府周围也都是一片缟素。却说帅府里的官吏兵丁四更天时接到快马送来的消息,说是完颜宗翰在赶回大同的路上,于是一律罩着孝袍,站在门口迎候,在白旗与人群中间的广场上,停放着五具棺材。
完颜宗翰翻身下马,元帅府的二总管马里台上前跪迎。
宗翰睨着马里台披在甲衣外面的孝服,问:“安勃烈呢?”
“他,小八爷吗?”马里台显然紧张过度,他指了指身后五具棺材中间的那一具,结结巴巴地说,“大管家在那里。”
宗翰大踏步走到中间那具棺材跟前,棺材盖虚掩着,他伸出双手挪开盖板,看到了里面的一具尸首,身子已被浅浅的石灰掩埋,头上盖着一块黑布。他掀开黑布,看到紧闭双眼的安勃烈,宗翰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不由得提高嗓门问:“谁杀了他?”
“被,被……”马里台显然还在惊恐中没有恢复过来,他竭力稳住神,舌头才灵便了一些,“禀大帅,安、安勃烈总管是被、被希尹大将军杀的,他用刀劈了总管。”
宗翰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陈尔栻,一言未发,却听见凄厉的女子的哭声从元帅府中传出来。
“谁在那哭号?”
宗翰话音未落,却见萧莫谛的贴身丫鬟小六儿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小六儿,帅夫人呢?”
宗翰穿过棺材队,朝小六儿迎去。小六儿见了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撕肝裂肺地嚷道:“大元帅,你要为帅夫人报仇!她,她,帅夫人死得冤哪!”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宗翰顿时感到万箭穿心,他撇下众人,发疯似的随着小六儿奔向元帅府的后院。
萧莫谛一袭素衣,像睡着了一般躺在她的闺房里,宗翰冲到床跟前,看着萧莫谛惨白的脸,他单腿跪了下去。
“谛妹,谛妹,你醒醒,你醒醒……谛妹,我是宗翰,我是你的翰哥哥……”
完颜宗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伸手去握萧莫谛的手,那只手冰冷,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揉搓,放在脸上抚摸,他想让这只手像往常一样柔软、细腻,产生出那种足以让一个男子汉血脉偾张的灼热感,但他发觉这只手已经僵硬了。此时的宗翰感到天旋地转,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的最最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亡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再也不肯为他献上一个热烈的吻,一个娇甜的笑容。打从离开娘肚子,宗翰从未经历过眼下这种令他肝肠寸断的绝望……骤然而至的生离死别让他五内俱焚。有那么一会儿他丧失理智,疯狂地从床上抱起萧莫谛的尸体,他脸贴脸地一阵一阵狂吻着一直挂在心中的这个女人,但是,萧莫谛毫无反应,他抱着萧莫谛在屋子里旋转。本已悲痛欲绝缩在一旁的小六儿,对宗翰的这种发疯产生了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叫道:“大元帅,你这样,帅夫人会受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完颜宗翰突然清醒了,他把萧莫谛轻轻放回到床上,下意识摸了摸坚硬的短髭,自责地说:
“我没扎着她吧。”
小六儿从枕畔拿出萧莫谛备用的香巾,轻轻地为她擦拭脸庞。
宗翰坐到椅子上,尽量克制自己的悲痛,问小六儿:“帅夫人是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自尽的。”
“上吊自尽,谁说的?”
“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又是完颜希尹。”宗翰紧咬着腮帮骨,半晌才问,“他劈死了安勃烈,帅夫人的死同他也有关系吗?”
“有,当然有,”小六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是他把帅夫人抓起来的。昨天半夜,他派他的卫队长乌尔达赶了一辆骡车,把帅夫人送了回来,帅夫人裹着一床被子,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白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完颜希尹为何要大开杀戒?”巨大的愤怒让宗翰的五官变形了。
小六儿因为那天晚上没有随着萧莫谛去金贝村,所以更详细的情况她也不知道。完颜宗翰于是来到前院,找到马里台以及几个随安勃烈一起到过金贝村的护卫作了详细的询问,这才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这时天已大亮,他在陈尔栻的劝说下一起来到膳房里喝了一小碗小米粥,吃了半只黏豆包。进城前他已饥肠辘辘,但现在吃任何东西都想呕吐,他推开碗碟,站起来对陈尔栻说:“老先生,您先歇息,我得出去一趟。”
陈尔栻问:“是去找完颜希尹吗?”
完颜宗翰点点头。
“你应该杀死他。”陈尔栻语气平淡,但听得出他的同情与愤怒。
“杀死他?”宗翰生怕听错了。
“对,杀死他!”陈尔栻的语气略略加重了,“杀妻之仇,焉能不报!”
宗翰仔细咂摸着陈尔栻的话,又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陈尔栻觑着他,又问:“听说前年攻下辽上京时,你把一坛酒扣到完颜希尹的头上?”
“有这么回事,那是他当众羞辱萧莫谛,我看不过眼。”
“你和他的梁子,就是那一次结下的。这个人格局小,非常记恨。”
“老先生,您把话都说完吧。”
宗翰心中虽然塞满了悲愤,但他最初的狂躁已经平息,他克制着,想听听陈尔栻对这个事件的处理建议。
就在宗翰发疯的时候,陈尔栻已经仔细了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几乎立刻就断定完颜希尹得到的那封南朝皇帝的手札有假,尽管手札可能是南朝皇帝亲笔所书,但其内容是编造的。陈尔栻认为耶律余睹绝不可能和南朝勾结与大金国为敌,更不可能恢复大辽国皇祚。因为耶律余睹谋立晋王而遭到天祚帝的无情清洗,若不是他跑得快,恐怕早就合家遭戮。他在走投无路之际,大金国完颜阿骨打与南朝赵佶两位皇帝都拉拢他,但他对南朝的出尔反尔一向反感,所以选择归顺大金。完颜阿骨打对他十分器重,让他领大将军职位,仍掌握从大辽带过来的几万兵马。客观地说,没有耶律余睹的归顺,大辽国不会这么快完蛋。在攻占辽上京与辽中京、辽西京的几场恶战中,耶律余睹均身先士卒,其麾下的部队也是不可或缺的攻城主力,对待这样一位前辽的重要将领,大金诸将也都是接受的,随着他的战功累加,诸将更是对他表示敬意和尊重。当下,南朝与大金对峙,大金国的势头明显优于南朝。尽管也有一些传闻,说耶律余睹觉得自己功劳超过完颜希尹,但职位却在他之下,心里头感到窝囊,并与完颜希尹也常有龃龉发生。但憋气归憋气,审时度势,老谋深算的耶律余睹绝不会因此改换门庭。
陈尔栻进一步推测,南朝选择宗翰回金上京面圣之机越界投送密札,更显示出其精心设计的圈套。南朝当政者是了解西路军内幕的。宗翰作为主帅一向冷静沉着,如果他看到这份密札,必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不会轻易启衅。完颜希尹却不一样,他与耶律余睹一向面和心不和,他觉得自己是完颜家族的佼佼者,是第一批跟着完颜阿骨打立国征战的族人,但比起宗望、宗翰、宗干、娄石这样一些兄弟,他受重用的程度远远不够。他甚至心里头犯嘀咕觉得老皇帝偏心,对他故意冷淡。偏偏在希尹一肚子不高兴暗生闲气时,无论是老皇帝阿骨打还是新皇帝吴乞买,还处处提携着耶律余睹,把这位降将安置在与他、娄石、宗干等开国功臣一个级别上,因此加深了他对耶律余睹的不满。南朝密札的截获,给了希尹收拾耶律余睹的理由。依希尹的见识,他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诈术。但希尹宁可信其有,绝不信其无,于是发生了率兵前往金贝村截杀耶律余睹的事件。不幸的是,萧莫谛碰巧也去了金贝村为姐姐萧莫娜做七七祭祀,本来对萧莫谛怀恨在心的希尹,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宁折不弯的萧莫谛押解拘禁,导致萧莫谛悬梁自尽。
宗翰强抑愤怒与悲伤,凝集最大的耐心听完陈尔栻的分析,不得不佩服这干巴老头儿脑瓜子清醒把事情剖析明白。待陈尔栻说完,他又纠正道:“老先生,萧莫谛不是悬梁自尽的。”
“啊?”这回轮到陈尔栻吃惊了。
“我仔细查了萧莫谛脖子上的印痕。她不是吊死的,而是被人勒死的。”
“你不会看错吧?”
“吊死的人,脖子上的印痕应该靠近下巴。可是,萧莫谛的勒痕却是在颈子中部,而且勒痕很深。这显然是被人先勒死,然后才悬到梁上的。”
“这么说,希尹的确是个恶魔,将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我要亲手杀死他,为萧莫谛报仇。”
宗翰说罢,起身要走。陈尔栻喊住他,吩咐二柱子棒出一碗汤来,双手递给宗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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