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汤,我让二柱子熬的。”陈尔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喝了这碗汤,暖暖你的胃。胀气是不好受的。”
宗翰双手捧着碗,端详一会儿,说:“这是阿骨打皇帝生前常用的那只大金碗。”
“是的,”陈尔栻点点头,“老皇帝驾崩后,吴乞买皇帝做主,一定要将这只大金碗送给老朽,老朽三次推辞不受,吴乞买皇帝不允,老朽恭敬不如从命,只好谢恩留下了。”
“这只大金碗搁您这儿再合适不过了。”宗翰说着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又问,“这汤啥料儿煮的?”
“姜片和老山参。”
宗翰愣了愣,又敛眉想了想,然后一仰脖子喝下这碗热汤,并把姜与山参的片渣也吃了,把那只大金碗搁回到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宗翰刚走到前院,就见马里台滚葫芦一般跑过来,禀道:“大元帅,完颜希尹来了。”
“他在哪里?”
“门外广场。”
宗翰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眉宇间腾起了杀气。
此时天色大亮,元帅府门前的广场上,气氛有些瘆人。虽然初春的阳光投射到地面上散发出灿烂的光芒,但凛冽的北风中,随着大元帅的门旗一同猎猎飘扬的,还有那些祭奠亡灵的大白旗;那些披着孝服的佣工杂役、吏员兵丁,像一根根系马桩似的僵立在广场各处;更有那一字儿摆在门旗下的五具黑棺材,如同五尊被烧焦的大犀牛,虽然它们不会再奋鬃扬蹄去攻击人,但依然迸发着震撼的力量。
走出元帅府的完颜宗翰,站立在大门前的阳台上,从这里下到广场,还有九级台阶,他瞪圆了眼睛扫视全场,只见完颜希尹带着自己的卫队以及部分都监府的文武官员列队站在门旗外边,他们都没有下马,看得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看到完颜宗翰走了出来,完颜希尹翻身下马,趋步上前绕过那一溜棺材,站到台阶之下,高声禀道:“左路军监军、金吾上将军完颜希尹参见大元帅。”
宗翰脸色阴沉,两道目光闪电一般射向希尹。
希尹迎着宗翰的目光毫不回避,四目相对,一双怒火如炬,一双冷若冰霜。看得出双方在较劲儿。
广场上一片寂静,在场的数百人莫不屏住了呼吸。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希尹终因心生忐忑挪开了目光,头也略略低垂了。宗翰如同狮子咆哮一般吼了一句:“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希尹抬起头,脸色愠怒,但目光不再那么坚定了。
宗翰朝身后挥挥手一个示意,站在台阶上的一名侍卫拿着一领麻衣走下台阶,站到希尹跟前。
希尹问:“你要干什么?”
侍卫没吭声,宗翰高声发出命令:“穿上孝服。”
侍卫抖开麻衣,就要往希尹身上披,希尹伸手拦住了他。
宗翰走下台阶,站到希尹对面,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再次命令:“穿上孝服!”
希尹强硬反问:“为什么要穿?”
宗翰指了指棺材:“为他们,安勃烈是我的管家,谁杀了他?”
“我!”
“为什么?”
“他参与了耶律余睹的谋反!”
“安勃烈会谋反?”宗翰一声冷笑,抢白道,“安勃烈虽然是契丹人,但他跟着我南征北战,打的都是契丹人。如果他会谋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大元帅,你听我解释……”
希尹还想辩解,宗翰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头,斥道:“谁听你那狗屎马尿的废话,穿上孝服!”
宗翰的侮辱让希尹一直强压着的肝火顿时蹿了起来,他一跺脚,恶狠狠地反问:“我要是不穿呢?”
宗翰毫不犹豫地回答:“军法从事!”
“那你就军法从事吧!”
希尹脖梗一犟,终于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却说他昨天深夜指使乌尔达勒死萧莫谛,再把她挂在梁上,即刻就通知众多官员前来查验,以证明萧莫谛是畏罪上吊自杀。他自以为处理这场未遂叛乱运筹帷幄,大小事体考虑周全天衣无缝。但他心里头也清楚,完颜宗翰回到大同后,看到自己的管家安勃烈被杀,特别是爱妾萧莫谛上吊自杀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想利用一两天时间把善后事宜尽行料理妥帖,即把安勃烈与萧莫谛参与耶律余睹叛乱弄成铁证如山,这样即便宗翰无法接受两人的死亡而想大开杀戒,也不给他任何寻衅的机会。他什么都预计到了,却没想到宗翰提前回到了大同。天麻麻亮他刚说眯一会儿,手下来报告宗翰回城的消息,他立刻就决定亲往大元帅府拜见宗翰,他这样做是为了争取主动。尽管已估计到宗翰会暴跳如雷甚至兵戎相见,却没有想到会让他披麻戴孝,他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为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吊孝,这不是侮辱又是什么呢?因此希尹不计后果地爆发了。
宗翰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希尹,他看到希尹骤然摆出决斗的架势,恨不能立刻抽刀劈了这个残忍歹毒的家伙,但他仍像狮子逗绵羊一样戏弄对方:“我再命令你一次,披上孝服!”
“不,决不!”
“那就必须军法从事了,来人!”
宗翰一声怒喝,立刻上来几位膀大腰圆的侍卫,将希尹团团围住了。
希尹的卫队见此情况,立刻都亮出兵器,趋前汹涌而来。
宗翰的卫队也立马迎了上去。
一场恶战眼看就要爆发。
宗翰大踏步穿过自己的卫队,走到希尹卫队跟前,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在大金军的将士们眼中,宗翰可是伟大的战神。他这一声申斥,希尹的侍卫们立刻都噤若寒蝉。
宗翰继续发令:“你们都放下兵器,退回去!”
希尹的侍卫们无一敢反抗,都倒退着回到原地。
宗翰又折转回来,逼视着神情错愕的希尹:“脱下你的铠甲。”
“宗翰,别忘了,我的左路军监军、金吾上将军的职位,是阿骨打皇帝任命的,吴乞买皇帝登基后再次任命我担任这一职务。你无权让我脱下铠甲。”
宗翰威严地驳斥:“我是左路军统帅,左路军里的任何一名将士,我都有权处置,也包括你。”
“你想把我怎样?”希尹气歪了脸,面目显得有些狰狞了,他几乎是在喊叫,“耶律余睹叛变,我成功地扑灭了,我是挽救左路军的功臣,你却把功臣当作罪犯,你这样颠倒黑白,我要回金上京,让吴乞买皇帝替我做主。”
“颠倒黑白的不是我,正是你自己;公报私仇的不是我,也正是你自己。你自己犯下大罪,吴乞买皇帝也救不了你。我现在宣布,撤销你左路军监军的职位。”
“你越权!”
“给我拿下!”
侍卫们拥上前,希尹拔出腰刀,咆哮道:“你们谁敢!”
“你们退下!”
宗翰命令,侍卫们散开,宗翰走上前,厉声训斥:“放下你的刀!”
希尹忽然嚷道:“萧莫谛是自己上吊死的,你不要错怪人。”
一直压抑着愤怒的宗翰,听到这句话犹如一声霹雳,他心中的火山瞬间爆发了,他唰地一下拔出腰刀,朝希尹劈头砍去。
希尹身子一闪避过刀锋,也挥刀相迎,两人如同两头发疯的公牛般决斗起来。
广场上的数百将士,无论是宗翰还是希尹的卫队或者僚属,此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助战或者劝止。因为决斗的两个人是随着阿骨打一起南征北战的完颜兄弟,眼下又是左路军的第一和第二号人物,加上他们都是说一不二的勇士,作为他们的部属,任谁出面阻挡,轻者遭遇呵斥,重者连命都会搭进去。
“杀死他!”
喊话的是马里台。瞅着那五具棺材,他恨不能立刻就看到希尹的人头落地。马里台喊了一声不解气,正要喊第二声时,从元帅府中闻讯走出来的陈尔栻将他肩膀拍了拍,马里台脖子一缩,立刻把怒火憋了回去。
完颜兄弟的恶斗还在持续。
二柱子站在陈尔栻旁边,他太紧张了,竟忘了礼节,伸出手指捅了捅觑着眼观看决斗的陈尔栻,低声说:“老先生,大帅喝下那碗汤,倒是格外有劲儿了。”
“看着吧,别吱声。”
陈尔栻低声嘱咐了一句,眼睛却不离宗翰手中的刀。
完颜兄弟大概争斗了一二十个回合,宗翰越斗越勇,希尹却有些气力不支了。又砍杀了几个回合,希尹明显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刀法也开始零乱。宗翰看得真切,便劈头一刀砍去,希尹架刀来挡,却不曾料到宗翰身形突然一矮,右脚像一段檑木扫了过去。希尹猝不及防,双脚被宗翰钩倒,仰面朝天跌倒地上。宗翰也不给希尹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希尹握刀的手一折,希尹负痛手一松,弯刀掉在地上,宗翰踩住他,命令侍卫:“把他绑了,投入大牢!”
希尹顷刻间就被侍卫们绑得严严实实。他跺着脚,咬牙切齿骂道:“宗翰!你有种,就把我杀掉!”
宗翰冷笑道:“如果咱俩仅仅是兄弟,现在咱就割了你的脑袋,为萧莫谛报仇,为安勃烈报仇,但你是吴乞买皇帝任命的左路军监军,我得向皇上奏报,拿你的脑袋祭咱左路军的军旗。”
宗翰说罢,再也不听希尹的啰唣,而是回转身,大踏步走回元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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