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赵桓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交了子时,他迷迷瞪瞪地问守候在身边的皇后:“朕这是在哪里?”

皇后答:“这是你的寝宫。”

“啊。”赵桓忽然想起南薰门城楼上的事,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又问道,“朕怎么回到宫里来了?”

“你是被抬回来的,大半天了,你都不醒。”皇后说着哭了起来。

“大臣们呢?”

“都在上书房候着。”

“朕这就去见他们。”

赵桓说着下了床,在丫鬟的帮助下整了整衣冠,皇后拗不过他,只得请求他用膳。赵桓喝了半碗小米粥,在太医的陪护下,穿过长廊来到上书房。

跟着去了南薰门城楼的诸位大臣都站在门前迎候。赵桓扫了一眼,问打头站着的张邦昌:“唐恪呢?”

“他在护驾回宫的路上,掉进龙湖里淹死了。”

张邦昌说话时很是小心,他生怕触动皇上的痛处,但赵桓仍然恼怒地说:“他就是不死,朕也要治他的死罪。”

大臣们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赵桓一动怒,身子就倍感虚弱,他看到眼前这几位枢机大臣,心中的厌恶无法消除。放在往常,他肯定会将他们撤职,轻者远谪,重则拘谳。但现在他已无人可用,只能依靠这几个窝囊废苦撑危局。

“城还在吗?”赵桓问张邦昌。

“陛下,城……”

张邦昌哽咽起来,在座的大臣也都垂头掩面。

“城怎么啦?”

“城……陷了。”

张邦昌于是奏报了在赵桓昏迷这四个多时辰中发生的事情:大约在戌时左右,大金军已全面控制了汴京,大金军东路军的金兀术与郭药师两大军团占领了西门与北门;西路军的完颜娄石与完颜活女两大军团分别占据了南门与东门。在南薰门的争夺战中,王宗濋血战而死。张叔夜的十万援军被西路军完颜希尹与时立爱两大军团阻击于东门外汴水河畔,兵马损失大半。张叔夜父子皆身负重伤,只得率残部退守郑州。城中七万禁军,死伤近五万人,参将以上将领阵亡三十七人,余下不到二万人从西城突围,如今不知去向。偌大都城,如今已无一兵一卒。

赵桓听罢,好长时间一言不发。尽管他登基这一年来政务诡谲国事颓唐,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但毕竟处在九五之尊的地位,通过断事驭人,他培植了自己的信心与自尊。但当他意识到现在他已是亡国之君的时候,他的那一颗疲惫不堪的心突然爆裂了。他想哭,可是眼窝干枯没有泪水;他想笑,可是他连抓狂宣泄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赵桓呆若木鸡的样子,张邦昌担心地喊了一声:“陛下。”

赵桓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盯着张邦昌像盯着一个陌生人,喃喃地说:“亡国了,你们为何还跟着朕?”

张邦昌回道:“陛下,城陷了,但国还未亡呢。”

“啊,是吗?”

张邦昌于是又奏报第二条消息:当大金军控制了汴京十二座城门及所有通道后,却没有发生兵士们蜂拥进城烧杀抢掠的局面,正在全城官民惊诧之时,大金又派出特使萧庆一行来到枢密院,告知大金军东西路两元帅同意与南朝重启和谈。

听到这个消息,赵桓仿佛又看到一线生机,他问:

“金使提了什么条件?”

“国土以黄河为界,大河之北全部划归金国。”

“还有呢?”

“赔偿一千万两黄金、两千万两白银、两千万匹布帛。另,皇家所藏一应图书卤簿、各类宝物,凡大金方面提出名单者,一律交付。”

赵桓心中骂了一句“贪得无厌”,但出口却说:“金人索要太多,这得宽限时间。”

“时间以三月为限。”

“还有呢?”

“还有,”张邦昌看了赵桓一眼,“还有最后一条,有些不通人情。”

“你说。”

“听说是大金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特别提出,要三天之间,将太上皇及各位皇弟、皇子,全部送到青城就质。”

张邦昌以为赵桓听了这句话会爆起来,却没料到赵桓听后非常冷静,他说:“朕的各位弟弟、各位儿子,凡在汴京的,都可以到青城去当人质。但太上皇不能去,哪有儿子把父亲送去当人质的,天理不容啊。”

张邦昌也附和着说:“臣也觉得不妥,完颜宗翰提出这个条件,实在是别有所因。”

“啊?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张邦昌于是让所有的在座的大臣回避,上书房只剩下他与赵桓两个人时,他才悄声说:“前天,陛下派出特使辛兴宗在青城见到了完颜宗翰,当时只觉得这个人长相凶狠,一脸杀气,他那一双鹰眼盯着谁,谁就会打哆嗦。”

赵桓觉得张邦昌词不达意,追问他:“你是说这个完颜宗翰究竟是长得丑,还是长得凶?”

“又丑又凶。”

“这又怎样?”

“辛兴宗说,他只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却不知道在哪儿见过。等回到皇城路过太庙时,才突然想起他像……”张邦昌突然打住,捂着嘴说,“哎呀,说不得,说不得。”

“什么说不得?”赵桓急切想知道结果,催促他,“你别卖关子了,快说他像谁?”

张邦昌拐着弯儿问:“陛下,您见过太庙里太祖的御容吧?”

“见过,你怎么突然说起太祖来了?”

“臣曾陪道君皇帝与陛下多次到太庙致祭,每次走到太祖御容前,臣心里头就发毛,太祖的相长得凶啊,你走到哪儿,他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盯着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赵桓早就听到过传言,太祖长得凶心中却藏着善,太宗长得慈心中却有杀气。太庙里挂着的太祖御容,还是经过修饰的,否则会把小孩儿吓哭。他不知道张邦昌为何在说完颜宗翰时又突然说到太祖,他有些不耐烦了,责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辛兴宗说,完颜宗翰长得很像太祖。”

“啊?瞎说!”

“请陛下恕罪,但辛兴宗说出了他的道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从未见过宗翰,但却不止一次在太庙瞻仰过太祖的御容。乍一见宗翰,他就感到很害怕。他心里猜想,这个宗翰,会不会是太祖的转世呢。”

“这想法太荒唐!”赵桓本能地驳斥,想了一想,又问,“辛兴宗这样想,就不怕犯欺君之罪?”

“辛兴宗还有更深的想法,但老臣实在不敢转告。”

“你别弯弯绕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臣说出来,陛下千万不要生气。”

“你说吧。”

“太祖创建大宋,一统天下,可是他却没有传位于儿子,而是把皇袍传给了弟弟太宗。从此,咱大宋的皇帝传承,全在太宗一脉,从真宗以降,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道君皇帝到陛下,一共经历了七代,而太祖那一脉,却渐渐凋零,后代如今都不知去向了。”

张邦昌一边说着,一边关注赵桓的脸色,他做好了准备等待皇上暴跳如雷或者严厉斥责,但是这两样都没有发生。张邦昌于是胆子大了起来,说话更无遮拦了:

“咱大宋皇帝传承,一开始是兄终弟及,之后又是父子相传。民间对此传承一直传言甚多,暗地里也会听到一些微词。不过年代已久相沿成习,现在倒没什么人说起了。说宗翰长得像太祖,这还只是婉转的说法,坊间甚至有人说,太祖死不瞑目,便转世为完颜宗翰前来寻仇,要把太宗一脉连根拔掉。这就是宗翰执意要让太上皇与诸位皇子皇孙前往青城就质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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