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靖康元年冬月十三日开始下第一场暴雪,除冬月十八日下昼雪停还出了一小会儿太阳之外,连日来都是北风凄厉,大雪不止。到了冬月二十四日夜里,老天仿佛被人揭开了盖子,大雪不再是飘落,而是像冰疙瘩一样密密麻麻砸了下来。城中的桥梁、道路、宫观、民居一段一段地崩毁,一片一片地垮塌。雪灾与虏警双重压迫着城中二百多万居民。自宋太祖赵匡胤于公元九六〇年在此开国建都,迄今已历一百六十六个年头,锦绣如簇富贵熏天的汴京城何曾见过这等时间之久声势之大的暴雪?当然,更没有遭逢这般强虏如虎官军如鼠的尴尬。那些簪缨之族介胄之臣,还有那些缙绅大户风流巨贾,乃至衣食无忧养亲课子的寻常夫妻,寄人篱下犹自娱自乐的闾巷人家,统而言之,城内所有的龙袖骄民们,无一例外都成为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的主角。有奋起反抗者,但心中仍藏有拂之不去的绝望;有幸灾乐祸者,但更多的人虔诚地祈祷佛祖与道祖,希望有奇迹发生。在这种度日如年的煎熬中,冬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在暴雪中悄悄地来临了。
一大早,在大相国寺门前的广场上,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来到这里。尽管天气恶劣,但那些关心战事的人仍会来这里交流议论各种各样的消息。忽然,他们看到一个年迈的女人穿着吊孝的麻衣走进了广场,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她。
“这不是马仙姑吗?”
“没错儿,是她。”有人附和。
这个马仙姑在汴京城中名气很大。她会过阴,即用法术让人们去阴曹地府中会见已逝的亲人。从二十多岁时开始以此谋生,如今六十多岁了,仍门庭若市,汴京城中很少有人不知道她。这会儿她这身打扮走进广场,立刻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于是大伙儿尾随着她,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马仙姑走到广场中间站定了,她先用雪堆了一个小台子,然后从随身带来的褡裢中取出三支高香、两支蜡烛,她先点燃蜡烛,再用蜡烛点燃三支高香。为了防止雪片淋湿燃香,她放在手里摇了摇,待高香燃了小半寸,她再把三支高香插在雪堆上,将蜡烛插在高香的两旁。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马仙姑目不斜视,也不与人搭讪,这是她在长期过阴中培养的职业习惯。当然,今天她的神情更加肃穆,更加悲戚。很奇怪,那三支高香两根蜡烛插上雪堆之后,打着呼哨儿的北风忽然停了。马仙姑对着三支高香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磕了九个头,接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马仙姑这怪异的举动让围观者感到不安,于是有人蹲到她的耳边小声询问:“马仙姑,你咋了?”
马仙姑抽泣着回答:“今儿个天帝死了,我为他戴孝。”
“天帝死了,你咋知道?”
马仙姑不接这话茬,犹自哭泣,一边磕头一边说:“天帝在,咱大宋有救,天帝一死,咱大宋就要亡了。”
听马仙姑这么一说,围观的人都四散逃开了。也有人立即跑到大相国寺报警,闻讯赶来的铺兵,立刻就把马仙姑拽起来戴上枷具收监。
但是,“天帝已死,大宋要亡”的说法已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汴京城。本已成惊弓之鸟的龙袖骄民们,这一下更加慌张,许多人不约而同拥到皇城周围打听皇帝的动静。
此时,皇帝赵桓正坐在他的上书房里,与张邦昌、聂昌、唐恪、耿南仲、许翰等一班股肱大臣议事,赵桓显然已知道了马仙姑的事,他问张邦昌:“天帝会死吗?”
张邦昌回答:“天帝怎么会死呢?他是众神之神,诸路神仙都不死,天帝更不会死。”
“那,这马仙姑怎么处置?”
张邦昌指着聂昌说:“你当过开封府尹,知道马仙姑这个人,你说该如何处置?”
聂昌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许翰却站出来说:“马仙姑造谣惑众,扰乱军心,臣建议立即杀掉,以儆效尤。”
“对!应立即将其明正典刑。”唐恪附和。
“爱卿,你说呢?”赵桓又问张邦昌。
张邦昌点点头:“那就杀吧。”
当即,就有人赶到开封府传达圣旨,将马仙姑押赴大相国寺广场就地正法。
上书房的议事还在进行,张邦昌奏告,南道总兵张叔夜拟率军再至汴京,将皇上抢出城去,南下邓州以避虏患。
此议遭到在座大臣的一致反对,认为这是毫无胜算的鲁莽之举。
唐恪接着奏报,在河北巡视军备的康王赵构,见大势已去,便带着宗泽、刘鞈、张思正诸路兵马十万余人撤退到濮阳,建议皇上任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宗泽副之,火速率军驰援汴京。
这一建议获得赵桓的首肯。但赵桓心里清楚远水救不了近渴。金军对汴京围而不攻,不是惧怕而在选择时机。要变被动为主动,必须率兵出击。这时他想到了郭京的北斗神兵。
自赵桓接见郭京后的第二天,郭京就通过张榜告示招募到北斗神兵所需要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兵员。每个面试合格者,立即发给二两白银及一套印有白色太极图案的青色粗布衣,并将宣德门城楼外的广场作为训练场。郭京制订的训练计划非常简单,他将神兵们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队,每队一千七百人,留下九百七十七人作为中军。四队分别擎着青色的龙旗,白色的虎旗,赤色的凤旗,黑色的龟旗,中军则是七面绘着天王像的令旗。这四支队伍分先后左右护卫着中军。郭京站在六匹马拉动的战车上,手执一把七星剑,他的剑指向哪里,龙旗就奔向哪里,而虎旗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呈扇面推进,朱雀玄武两队则在两侧走成起起伏伏的圆圈。每个神兵手上不拿任何武器,只拿着一把一尺七寸长的大折扇,扇面上图画与颜色与各自队旗一致。神兵们一边走着一边高呼:“北斗神兵,扫荡妖氛,天帝助我,无往不胜!”这种五军联动的阵式共有七种变化……表演时,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唐恪、耿南仲、许翰几位大臣觉得这支北斗神兵穷极变幻,从而相信它有擒龙伏虎的魔力。他们请到赵桓登上宣德楼观看了一次演练,七种阵式看完,不觉两个多时辰过去。赵桓同大臣们感觉一样,只是存了一个疑惑:不用刀枪,如何能战胜金酋?郭京回答赵桓的疑问,放言北斗神兵布下的是天罗地网,一入阵中,金酋就会头昏目眩神志不清,他们会拿起刀枪互相厮杀,最后连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赵桓听了竟然同诸位大臣一样深信不疑,于是下令让郭京尽早出城作战。但郭京托词说北斗神兵须得选择吉日作战,否则得不到天帝佑护。
就这样又拖了几天,到了今日,坐在上书房议事的赵桓又想起了这件事,便问唐恪:“郭京的北斗神兵,为何还不能出战?”
唐恪听出皇上的口气含有极大的不满,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郭京说,吉日未到。”
“到底哪一天是吉日?嗯,他总不能让朕痴汉等丫头。”
“臣这就去催。”
唐恪还未起身,便见禁军指挥使王宗濋一脚踏进门来,嚷道:“皇上,出大事了。”
“什么事?”
王宗濋禀报:一大早,派往青城会见完颜宗翰请求重启和谈的特使辛兴宗,来到南薰门外,告知要进城。守城军士验了关防,便放了吊篮将他们一行分别提上城来,谁知随他进城的还有大金特使吴孝民。大金东路军第一次兵临汴京时,他就是特使,不但见过李邦彦、张邦昌等宰臣,还两次见过皇帝。他被提上城后,守城禁军上前将他从吊篮中拽出来,他嫌军士用力过猛扯痛了胳膊,又因吊篮的铁钩挂破了貂裘,顿时勃然大怒,气势汹汹掴了军士两个巴掌。军士得知此人是大金国使,气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将吴孝民踢翻在地。吴孝民从地上爬起来,对随行的四位金兵嚷道:“杀死他!”金兵便一起拔刀。城楼上的禁军闻讯都提了刀枪赶来,一场恶战,竟将吴孝民与四名金兵全都杀死。禁军战士们仍不解气,竟割了这五人的头颅扔下城去。护送吴孝民一行的金军马队尚未离开,此时便捡了头颅驰回去报信。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城外金营中集结部队的海螺声。
听完这个奏报,赵桓心中叫苦不迭,问王宗濋:“金军开始攻城了吗?”
“应该是这样,南薰、酸枣、朝阳、通津等城门均有战报,金军大量的鹅车、云梯正在推进。”
“你快回去,组织防御。”
“是。”
王宗濋说着又一路跑步离开。赵桓用一种饱含孤苦与无奈的眼神扫视着在座的大臣,问:“诸位爱卿,你们说该怎么办?”
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冷了一会儿场,唐恪起身说:“皇上,臣这就去通知郭京,让北斗神兵出城迎敌。”
“好,让他的北斗神兵在南薰门与金虏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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