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耐心听完了张邦昌这一段颇为犯忌的议论,仍然很平静地问:“你说完了吗?”
赵桓这种超然物外的态度让张邦昌很吃惊,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明辨形势,张邦昌进一步表明心迹:“陛下,放在往日,借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的话,现在都说了。咱是陛下一手荐拔的宰揆,始终感恩不尽。为陛下办事,不敢有一丝懈怠,即便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万一。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可怜太祖,也不是美化宗翰那个金虏,而是想说明,世有沧桑,人有浩劫。大难来时,无论是鲲鹏还是蝼蚁,都难逃厄运。陛下登基这一年多来,宵衣盰食励精图治,但时势助虐,勤政犹如沸汤救火,真个是越努力越溃败,越谨慎越出问题。以致到了今天……陛下,臣要说,今日汴京之亡,不亡于君而亡于势也。”
这席话让赵桓感动,他望着张邦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印象中的那个老滑头要好一点,便说:“不亡于君而亡于势,你解释一下。”
张邦昌于是又说开了:“八年前,陛下还在东宫时,太上皇听信蔡京之言改了个年号,政和改为宣和。第二年,便发生了道德院里生长金芝的事,太上皇为此写诗有‘定知金帝来为主’这样的句子。太上皇怎么知道金虏要来汴京为帝呢?这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另有天意。去年,金虏第一次南侵围汴,就有人暗中议论,说金虏之祸,是宣和这个年号出了问题。”
“宣和怎么啦?”赵桓问。
“宣和这两个字拆开来,便是‘一旦宋亡’这四个字。”
“有这个说法?”赵桓说着,便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划了起来,喃喃言道:“这个蔡京,真是死有余辜啊。”
张邦昌看到赵桓心力交瘁无可奈何的沮丧样子,便趁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陛下,汴京陷落,我们已是手无寸兵,金虏愿意和谈,是我们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开出的和谈条件,我们只能答应,因为我们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本钱。”
赵桓点点头,他的干枯的眼帘里,滚出了浑浊的泪水。
破城后的第六天早上,也就是丙午年腊月初一,皇城中很少开启的朱雀门突然打开了。身着缟衣骑着白马的皇帝赵桓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是御史大夫陈过庭、太子太傅孙傅、知枢密院事李若水、阁门宣赞范琼四位大臣,他们同样穿着白衣骑着白马。再后头是一乘两匹马拉着的油壁青呢小轿车,车里坐着的是头戴青笠圆帽身穿青袍的太上皇赵佶,他旁边还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这便是太子赵谌。小轿车后头,是三百名小帽素衣打扮的随班。
皇帝与太上皇此行的目的地是南薰门外的青城。
却说破城之夜赵桓答应了金军提出的全部和谈条件之后,主导谈判的完颜宗翰立即委派大金枢密院副使萧庆率人进驻大宋枢密院,名义上是监督办理各种移文诏告,实际上是取代张邦昌等一班宰执之臣掌控枢机重地。凡枢密院发出的文告,都先要经过萧庆点头同意。萧庆忠实执行完颜宗翰的命令,按和谈条款催索甚急。如割地一事,鉴于黄河以北许多州府仍闭城坚守,枢密院饬文各地务必顺利割让,并委派聂昌、耿南仲、许翰、折彦质、秦桧等二十四名割地使分赴各州府督促执行。再如筹措赔付之金银布帛等物资,萧庆下令枢密院封存所有国库乃至皇史馆、崇文院、教坊、太学等衙门庋藏之地,并让吏、户、礼、工等部开列皇亲国戚缙绅大户名单,向他们摊派金银。再就是就质的皇室人员,金军所开列的上至太上皇,下至亲王、驸马,乃至嫔妃、太子、皇子等人,务必全部送到指定之地。这个名单中,除太上皇与太子两人外,余下将近七百余人皆已就质,分别在七处羁押。赵桓让张邦昌向萧庆解释,太上皇多病,太子又年幼,希望不要就质。并言如果必欲让这两人就质,自己愿意以身代之。萧庆向完颜宗翰转告,遭到拒绝。完颜宗翰让萧庆回话,既然赵桓有此态度,那就让他护送太上皇与太子一同前来。得令后的萧庆旦夕催促,这才有了今日皇帝一行的青城之行。
连降多日的大雪这时仍然不止,汴京所有的街道都铺满了冰雪。头天夜里,城里的百姓就得知消息,皇帝将带着太上皇与太子前往青城投降。于是一大早就有许多人来到朱雀门外等候,他们自发地清扫了朱雀门到南薰门长达七里的街道。当骑着马的赵桓从朱雀门里出来,街两旁守候已久的市民们纷纷跪了下去,不少人哭了起来,不时听到人高喊:
“皇上,您不能投降啊!”
“大宋不能亡,皇上,您不能去啊!”
“皇上,皇上,您留下来。”
从朱雀门到南薰门的七里长街上,哭声震天,喊声震天。面对这些捶胸顿足哀恸欲绝的百姓,赵桓一路上流泪不止。雪越下越大,虽然已过卯时,天色仍欲明未明,赵桓的泪眼看过去,街两旁一片片跪着的人们脸色都是模糊的。多半的时候,赵桓都伸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没有脸面正视自己的城郭、自己的子民。他的肩头飘满了落雪,不知是后面哪一位大臣上前替他拂去了雪片。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南唐李后主的词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赵桓感到自己比李后主更可悲,他此刻流出的清泪不是对着宫娥,而是在满天风雪的长街上长跪不起的父老子民。
由皇帝打头的这一支出降的队伍,在大街上走得很慢,很慢。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队伍跨过了汴河,骑在马上的赵桓,依稀看得见南薰门的城楼了。这时,忽然有一个人从跪着的人群中跑了出来,当街拦住了赵桓的马头,凄惨地喊道:“上皇,上皇,奴家要见你。”
队伍顿时停了下来,赵桓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穿一件大红袄儿外头却披了一领素色斗篷的女子,问她:“你为什么要见上皇?”
女子哀哀切切地说:“皇上,求求您,让咱见一眼上皇。”
路边维持治安的人正欲驱赶,被赵桓制止了,凭直觉他觉得这位长相妖娆的女子有些来头,便用手指了指后面的马车。
女子机灵,猫着身子从四位陪臣中间穿过,在马车前跪了下来,喊道:“上皇!”
赵佶坐在轿厢里,正搂着自己的长孙赵谌流泪,忽听一个妇人的声音喊他,挑帘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妇人不是被自己宠幸过的梅二娘吗?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梅二娘。”
赵佶把脑袋伸到窗帘外喊了一声,梅二娘一见,立马嚷道:“上皇,奴家想死你了。”
梅二娘自得宠幸后,被赵佶安排到一所宅子里幽居,但却从未去过,算来已有两年了。大金军南侵后赵佶一切变故,梅二娘都时刻关注。昨夜,她听说赵佶要去青城投降,便起了个大早赶到这里迎候。此时此刻,梅二娘热辣辣地一声喊,倒让赵佶很是难堪,他想躲避却来不及了,只得随口问道:“梅二娘,你这一向可好?”
“床上不缺人,但就是想你。”
“放肆!”
赵佶轻轻斥责了一句,便把脑袋缩回到轿厢里去了。
维护治安的人见状,赶紧冲过来把梅二娘扭住拖开了。梅二娘还想叫唤,但嘴巴已被铺兵塞进了一团布。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队伍重新前进,悲痛的市民们仍然哭泣着哀叫着送别这一对父子皇帝。
大约在巳时,赵桓等走到了青城,金将完颜娄石与郭药师将两位皇帝迎进西路军元帅府的廨厅。只见这廨厅的上首坐着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两位元帅,两厢坐满了金军东西两路军各大军团的主将。
太上皇赵佶与皇帝赵桓被带进来时,立刻感到廨厅里杀气腾腾。他们被安排坐到廨厅正中,与两位元帅面对面,随行来的萧庆向两位皇帝介绍了大金军两位主帅。赵桓借机多看了完颜宗翰两眼,这才相信了张邦昌所说的话,这位大金西路军主帅,果然是又丑又凶的长相,鹰钩鼻子,倒八字眉,长马脸,这长相果然与太祖有几分相像。
会见的第一道程序,就是由御史大夫陈过庭代表皇帝宣读降表。这降表经过完颜宗翰改过,内中多屈辱自侮之词,当读到“十里之城,已失藩篱之守;七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奈大金旌旄所至,社鼠顿除。久烦汗马之劳,辄效牵羊之礼”这段话时,两位皇帝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读完降表之后,完颜宗翰让赵桓站了起来,厉声问他:
“这降表的每一个字你都听清了?”
赵桓心中胆怯,小声回答:“都听清了。”
“声音大点。”
赵桓又提了嗓子重复了一句。
完颜宗翰接着问:“你这位皇帝,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
“真投降。”
“你怎么称呼咱大金皇帝?”
“称伯,我只配当侄儿。”
“呸,你连侄儿都不配!”完颜宗翰怒骂了一句,接着问,“大金与南朝以黄河为界,你是否同意?”
“同意。”
“限期支付大金的金银物资,图书卤簿,是否同意?”
“同意。”
“现在,你与你的父亲赵佶一起,向我大金国的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皇上吴乞买行跪拜之礼。”
说话间,已有金兵将两位皇帝的画像悬挂在两位元帅之间,这两位皇帝别无选择,只得跪下向画像三磕头。
这一仪式完成后,完颜宗翰让两位皇帝坐回到椅子上。
完颜宗翰又问:“让你们带龙袍来,你们带来了吗?”
“带来了。”
“七方玉玺呢?”
“也带来了。”
“呈上。”
在门外听旨的素衣内侍们便抬了十几口包金的大红木箱子进来,府衙检点无误,完颜宗翰命令把木箱中分别放着的赵佶与赵桓的龙袍取出来,他接过来抖了抖,扔到两位皇帝面前,嘴里吐出一个字:“烧!”
立刻就有金兵举火,将两件价值连城的龙袍点燃。
赵佶与赵桓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垂下头不敢看这悲惨的一幕。
当两件龙袍化为灰烬,完颜宗翰突然站起来,喊道:“赵佶、赵桓二人站起来接旨。”
两位皇帝站起来,完颜宗翰瞟了他们一眼,高声说道:“大金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宣读我大金国吴乞买皇帝圣旨,从即日起,褫夺南朝太上皇赵佶、皇帝赵桓封号,降为庶人。”
听到这道圣旨,赵佶与赵桓二人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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