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崔府君庙前的广场上,六十面迓鼓一齐敲响。六十名鼓手一律头戴窄檐笠子帽,身着宽袖大袴戎服,足蹬矮腰皂靴,每人后背还插着一面三角形杏黄旗,上面都绣了一个魏碑体的“宗”字。
宗泽与李纲站在崔府君庙大门前的台阶上,观看由宗家军表演的迓鼓舞。迓鼓流行于两河地区,表演者胸前挂着扁扁的箩筛大小的一面漆红牛皮鼓。迓鼓表演分文武两种,文迓鼓以演唱为主,武迓鼓则以演阵为主。今日表演的是武迓鼓《杀四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六十面迓鼓有节奏地敲打,那气势虽说不上掀天揭地,却也轰轰烈烈,迓鼓手登场先敲了一个前奏,接着就见另一拨大约四十名士兵穿戴着同样的衣帽出场,他们手持云锣八面,银锣四面,铙、钹、大镲、小镲各两副。
当!当嚓嚓,当嚓嚓……
以锣钹铙镲为主的铜器应和着雄浑的迓鼓声,让广场沸腾起来了。只见一百名表演者在敲打响器的同时,一会儿丁字步,一会儿弓箭步,一会儿又是马步、猿步……步伐变换中,队形也不断变化,一字长蛇阵、品字阵、蛟龙出水阵、八卦阵……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配合着响器的节奏,也随着队形的变化,表演者吼唱了起来:
杀四门啰杀四门,我辈英雄捣敌营。杀东门,挑了贼头金兀术。咚咚锵,咚咚锵……杀南门,郭药师见我掉了魂。当嚓嚓,当嚓嚓……杀西门,贼寇被我撵兔子。杀北门,咱是老虎出山林。咚咚锵,咚咚锵……杀了四门保家园,不斩金酋恨难申,当嚓嚓,当嚓嚓……
这一番武迓鼓《杀四门》的表演,李纲看得很入神,他见宗泽手上拿着一张抄了《杀四门》歌词的笺纸,便要过来看。
却说御筵饯行的第二天,李纲即奉敕离京前往河北。过黄河后,李纲在河阳待了两天,观看士卒训练,并召集有司听取备御措施,商量防务,请款修整器甲、攻城之具等等。甫一接触地方军政官员,李纲深感衙门多懈怠之人,而部伍犹缺豪侠之士,衙司之间遇到犯难之事互相推诿,加之经费拮据,导致人浮于事,官心民气一片溃散。与京城醉生梦死、权力倾轧的官场相比,州县所辖的军政现状,表现出另一种令人揪心的乱象。李纲为此忧心忡忡。凡此种种,让他体会到金盛不盛于天理,而盛于人事;宋衰也不是衰于天理,亦衰于人事也。
离开河阳一路向北,过延津,入淇县,穿汤阴,走安阳,三天后抵达磁州。五月上旬,黄河北岸的平原麦浪千里,官道两边的村镇炊烟袅袅,柳丝重重,河汊里蛙声如鼓,树丛中蝉鸣如歌。然而这一路美景李纲无心欣赏,他心情急迫要赶到磁州与在此担任知州的宗泽相见。他与这位声闻遐迩的老知州在宦海生涯中并无交集,但因为同为主战派领袖,他对宗泽仰慕既久。这天下午未时左右,李纲在一百余人卫队护送下,来到磁州城南门外,宗泽亲自出城迎接。入城后并没有去衙门,而是直接来到东街上的崔府君庙前看了这场武迓鼓的表演。
广场上的表演已接近尾声,敲锣打鼓的壮士们步伐越来越快,花样越来越多,最后一节是鼓手们波浪一样层层跃起,插在后背的“宗”字杏黄旗一片摇曳,在阳光下特别抢眼,雀跃的鼓手们,吼出了《杀四门》最后一节:
杀四门,杀四门,杀得天昏地也昏。咱们跟着宗爷爷,保国保家保百姓。
李纲看得忘情了,禁不住高声喊道:“好!好!好!”离京七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咚咚锵,当嚓嚓……
表演者在锣鼓声中一起朝台阶上的长官抱拳致意,高喊着“宗爷爷!李大帅!”的口号离场。
看热闹的人却是不肯散去,宗泽朝他们挥挥手,便领着李纲返身走进崔府君大庙院内,在厢房坐下叙茶。
李纲兴犹未尽,问宗泽:“宗公,这武迓鼓是磁州的民俗?”
“是呀,迓鼓这个叫法,老夫怀疑是衙门那个衙鼓的转音,老百姓击鼓找乐子,改成迎迓的迓是再贴切不过了。这迓鼓之乐,在河北河东都很流行。”
“《杀四门》是老段子还是新编的?”
“段子是老的,但词儿是新编的。”
“这词儿编得真好,”李纲扬了扬手中的笺纸,“宗公,这词儿应是出自您的手笔了?”
“哪里哪里,老夫哪敢贪这个功劳。”说着,他便将站在门外的一位年轻士兵叫了进来,指着他说,“节帅,这词儿是他编的。”
李纲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觉得他眉宇间洋溢着英气,眼光也很沉稳,问他:“你叫什么?”
年轻士兵恭敬回答:“岳飞。”
“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三岁。”
“何时投军的?”
岳飞略一迟疑,宗泽替他回答:“他来磁州投军,今天才第九天。”
李纲注意到岳飞回话时双手总是攥成拳头,便说:“你别紧张。”
“回大帅,咱不紧张。”
“投军前,你是读书人?”
“读过几年私塾。”
“没上官学?”
“家穷上不起,也不想上。”
“为什么不想?”
“国难当头,百无一用是书生。”
“哦,你有这等想法?”李纲看了看笺纸上抄着的《杀四门》歌词,又问,“岳飞,你一个庄户人家的出身,怎么会有伏虎擒龙的气概?”
“禀报节帅,咱这是第三次投军了。”
“第三次?”李纲有些吃惊。
“是的,第三次。”岳飞回答很肯定,“第一次真定投军,投到王禀部下,后来部队整编,童贯把咱们那一营划到郭药师名下,郭药师叛变后,咱就逃了出来。去年大金南侵时,我第二次到鄗城投军,这次投到种师中麾下,种大帅率师进军太原,咱有幸加入到种大帅卫队。杀熊岭一战,咱一直在种大帅身边……”
李纲听到这里,打断岳飞的话提问:“种师中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身中四箭之后,仍忍痛拼杀,随他作战的关河兵损失殆尽,最后只剩下三十几名卫队士兵还活着,在他周围护卫他。种大帅知道大势已去,便要我们分散突围,但没有一个卫队士兵愿意离开他。看到这情形,种大帅把咱喊到他身边,流着泪对咱说,老卫队士兵要与我死在一块,我无法阻拦。但你刚跟了我半天,你不能死,你要活着出去,有朝一日若你能见到长官,你要对他们说,咱种师中不怕死,但死得窝囊。许翰这王八羔子,坐在汴京城里瞎指挥,说咱逗挠军务,就这两个字,毁了咱一世英名。小子你快走吧,将来如有发达,记得为我报仇。”
岳飞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李纲与宗泽的眼圈儿也都红了,李纲抑住悲痛,继续问道:“你突围出来,就来磁州投军了?”
“没有,”岳飞哽咽着说,“逃出杀熊岭后,我顺着太行山的羊肠小道回到家乡汤阴,拜见高堂老母。原来的想法是两次投军不利,报国无门,就干脆回家侍养母亲以终天年。咱将种大帅壮烈殉国的故事讲给老母听,老母哭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把咱喊到她跟前,对我说,儿啊,种大帅临死前嘱咐你要为他报仇,你可不能待在家里。娘老了,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没啥计较,但你年轻,要报国仇。听说宗泽老将挂帅,在磁州招兵,你去投他吧。母命难违,咱就第三次投军了。临行前,老母为了让咱永远记住国恨家仇,就在咱的背上刻了‘精忠报国’四个字。”
“你背上有字?”
“有,岳飞投军之后,就让我看了。”宗泽代为回答,又对岳飞说,“你脱了褂儿,让李大帅看看。”
岳飞脱了甲衣,只见他后背上,果然竖着刻了鸡蛋大小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李纲忍不住上前抚摸了一下,感叹道:“你有一个好母亲!”
接了李纲的话头,宗泽发出了更大的感慨:“村庄里的好母亲教儿爱国,可是朝廷中却有一些大臣,专门唆使皇帝卖国。李大人,你的故事我也略知一二,你接替种师道,等于是双手捧了个马蜂窝。”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大金王朝:擒龙的骑士》《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