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裴度传》与杜邮

一辆马车在京城守御司衙门前停了下来,韩世忠在马弁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车。

今年大年初一那一天,韩世忠率五千威胜军从黎阳赶到浚州,在郭家营一带阻击急欲渡河的金兀术的五万铁骑。这一仗打得非常惨烈,双方的死伤都超过了两三千人。虽然金兀术的部队最终突破了防线,但韩世忠却一战成名,不但南朝君臣对他赞誉有加,就连一些大金悍将也竖起大拇指称他是个英雄。在这场大战中,韩世忠的手臂与腿各中了一箭,部属拼死相救将他抬过黄河,因失血过多几次休克。回到京城后,赵桓命太医即速救治,却因韩世忠过黄河时伤口灌了泥水产生感染,又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所以伤情一再反复。如今快过去五个月了,才勉强能拄着双拐下床走几步路。养病期间,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见任何人。但有一个人除外,这就是李纲。韩世忠刚回到京城,李纲就第一时间赶到病床前看望,之后两人经常相见,哪怕在金兵围城军情十分紧急之时,李纲也会抽空过来与他闲聊几句。这两位在对金作战中崭露头角的英雄,可谓惺惺相惜,彼此倾慕。前些时,梁方平斩首,李纲曾邀请韩世忠前往观看,却被韩世忠谢绝。事后,韩世忠向李纲解释:梁方平弃守黄河虽死有余辜,可是自己亦在此役中战败,以一个败军之将去观看另一个败军之将的行刑,怎么说也是一件尴尬的事。韩世忠这种自责与磊落的心态,更赢得了李纲对他的格外尊重。

这会儿听说韩世忠到衙拜访,李纲很是吃惊,连忙走出衙门迎接韩世忠,将他搀到花厅坐定,看茶后问道:“韩将军,你腿脚不便,怎么突然跑来了?”

韩世忠嗓门大,一开口就知他是个爽快人:“兄台,老弟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有事派人送信过来,我过去就是。”

韩世忠猛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儿问道:“兄台,坊间已有传闻,说你要出任两河宣抚使?”

李纲一笑:“韩将军你也听说了?”

这一个反问,倒让韩世忠凿实了:“这么说是真的了?李大人,这差事你千万不能干!”

看到韩世忠情绪激动,李纲沉吟不语。

却说许翰推荐李纲代替种师道出任两河宣抚使的消息传出来后,立刻引起大小臣工的热议。奇怪的是,那些议和派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倒是主战派的臣僚们纷纷上门劝阻,希望他不要出任这一职务。他们认为年轻的皇帝既多疑,又多变,眼下宋金两国局势波谲云诡,作为主战派的领袖,李纲如果离开了京城,一旦议和派利用随时可能发生的战局失利大做文章,杯弓蛇影的皇帝十有八九会再次倒向议和派的怀抱。说实话,议和就是投降。尽管白时中、李邦彦一连两任议和派宰相被废黜,但现任的太宰张邦昌,相臣聂昌、唐恪、许翰、耿南仲等,仍然是彻头彻尾的“恐金病”患者。

面对同僚及部属的劝告,李纲心有所动。其实,他自己也压根儿不愿去接替种师道的职务。离开京城的确凶多吉少,但这不是拒绝的理由,他觉得自己虽然是一个不怕揽事儿的秀才,但若真的弃文从武去当一个号令三军的节帅,无疑是赶着鸭子上架。李纲相信这一任命并非空穴来风,他正想赶在皇上颁旨之前写上手本,劝说皇上取消。却不料今儿早上,他刚到衙门点卯,就收到了皇上差内侍送来的礼物——当然不是任职旨令,而是皇上手抄的黄绫卷轴《裴度传》。他正在研读这个卷轴时,却没想到韩世忠突然造访,而且开门见山对他出任两河宣抚使表示反对,他也正好想就此事听听韩世忠的想法,于是宕开一句说道:“有人说,两河宣抚使位高权重,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可是韩将军你却劝我放弃。”

韩世忠本是一根筋,他不去揣摩李纲的内心,仍按自己的想法往下说:“人家结了一个绳套儿,你却伸着脖子往里钻。兄台,咱还以为你是明白人,谁知道也是个官迷。”

“老弟你说话呛人。”李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计较,脸上挂着笑问,“你说,咱为什么不能出任这个两河宣抚使?”

“为什么?你得了这顶乌纱帽,就等于跳进了火坑。”

“嗬,这话挺吓人的,你说说看。”

韩世忠显然是有备而来,侃侃言道:“三年来,这差事换了四个人,却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韩世忠说着扳起指头一个一个数开了,“第一个是童贯,这差事他干得长,大约八年,联金灭辽这条大计,就是他在两河宣抚使的任上撺掇太上皇定下的。结果怎样?他被金虏强令割了头颅。第二个是谭稹,他是梁师成、王黼夹袋中的人物,干了不到两年,因为张觉事件没处理好,被太上皇革职,回籍闲居不到半年,就一命呜呼了。即便不死,他的头颅也会被金虏割去。第三个是宇文虚中,这是个聪明人,听说皇上有这个想法,宇文虚中立刻上下游说加以阻止,加之金虏南侵,这项任命就搁置了,宇文虚中因此也就没受到魔魇。第四个是种师道,这老帅是何等威望的人物,皇上见了他给搬椅子,相臣见了他给作揖。两个月前,皇上借重他的名望,让他出任两河宣抚使,他上任不到一个月,亲弟弟种师中就中了金虏的埋伏,身中数箭而死。李大人,你看看,这几任两河宣抚使,除了宇文虚中金蝉脱壳,凡坐上那把交椅的,有哪个落到好儿了?”

李纲一边听着,一边捡起桌上果盘中放着的青萝卜啃了起来。韩世忠话音一落,他又拿起一只给韩世忠。

韩世忠说话多了,正好有些口干,也就没推辞,接过吃了起来。

“这萝卜脆甜脆甜的。”李纲说。

“好吃,”韩世忠吃着吃着又把萝卜拿到眼前看了看,问,“这时候青黄不接,怎么会有青萝卜?”

“皇上送的,”李纲说,“禁城的冰窖里储存了不少各地进贡的水果呢。”

韩世忠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人机灵,想了想回道:“皇上给你李大人送青萝卜,这里头有深意啊!”

“啥深意?”

“这青萝卜咱过去吃过,产自河北雄州一带。在两河的疆域中,有不少特产被列为朝廷的贡品,其中就有这雄州的青萝卜,还有晋州的小米、天镇的羊羔、阳泉的纸皮核桃、青州的苹婆果、磁州的白瓷,等等等等,把皇上的嘴巴吃腻了,娘娘妃子的嘴巴吃刁了,皇子皇孙的嘴巴吃麻了,唉,如果两河三镇一丢,这些贡品就没有了。”

韩世忠说着话儿就把那只青萝卜吃完了,他看着李纲手中还有小半截儿,便取笑说:“李大人,看你吃萝卜那么谨慎,想着圣恩哪?”

李纲赶紧把半截子萝卜吃完,对韩世忠说:“韩将军,你总说你是个粗人,我看你说起话儿来提起葫芦根也动,牵牵绊绊就把人勾住了。皇上送一筐青萝卜,我没在意。你却从中看出这么多名堂来。不过,这倒提醒了我,这青萝卜皇上可不是随便送的。”

韩世忠摇摇头,很不开心地说:“兄台,吃了这青萝卜,咱看你这两河宣抚使是推不掉了。”

李纲又递给韩世忠一只青萝卜,接着他的话儿说:“两河除了贡品,还有数千里高山平原,数百万户苍生庶众,保疆保民,本是丈夫所愿。我李纲不怕难,不怕死,但从小我只念四书五经,没侍弄过刀枪棍棒啊。”

“泥瓦匠当裁缝,行当不同难成事儿。这个咱也理解。”韩世忠吃着青萝卜,口气也变软了,随话搭话说,“兄台,官场上的人,本就是玩杂耍的,什么都要会一点,官怎么当没个准,谁不是照着葫芦画瓢的?今天,特意赶来本想提醒你一句话,这个宣抚使,你当上去一定是凶多吉少。现在,咱吃了青萝卜,还这样认为。”

韩世忠的坦率与真诚让李纲感动,他本来肚子里就窝了好多话,找不到人倾诉,这会儿得到机会便一股脑儿吐出来:

“韩将军,你说凶多吉少,我并不反对。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首先,我弄不明白,许翰为什么会举荐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骨子里是个投降派,表面上却表现得很好战。皇上让他居中调停两河军务,本是个上传下达的差事,但他狐假虎威,怙权自用,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皇上的圣旨往下贯彻。种师道虽然是两河宣抚使,总揽军务号令三军的权力应该在他手里,但许翰却把这个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这次太原救援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姚古看出种师道是个木偶,他的一举一动都受人控制。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正是许翰绕过种师道,直接去函斥责种师中‘逗挠’军务,这才导致种师中仓促上阵中了埋伏,我想这也是种师道请求辞职的原因。在两河军务上,我与许翰常常发生争吵,龃龉甚多。按常理,他是不会举荐我的。但他许翰的确举荐了我。这事便有些蹊跷了,有一点可以肯定,许翰绝不是出于信任。至于他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尚难定论。第二个面临的难题,我若出任两河宣抚使,手上却没有一支自己掌控的军队。当年童贯不但对两河的三十万官军有总摄调度之权,他自己还掌握了一支三万人的胜捷军。种师道再不济,也有一支三万多人的关河军可以随时调动。现在,两河官军大约还有二十万,归十几个节度使管辖。这些人除了皇上的旨令,是不会听命于任何人的。何况许翰处处掣肘,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这个宣抚使,倘若真的接任,就是个空头元帅。第三个棘手的事,就是解救太原。太原城被围困已有半年之久,粮草断绝,每天都有人饿死。第一次救援失败,让苦守太原的军民深感绝望,但他们仍期待王师再战。此事迫在眉睫。我若上任,必须尽快组织第二次救援。但是,我依靠谁救援呢?我自己不掌握一兵一卒,各路人马拥兵自重,皇上的期待,我该如何面对?”

李纲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让韩世忠受到极大震撼。一方面,他更加钦慕李纲的不向权贵妥协的勇气以及是非分明的态度;另一方面,又对李纲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深表同情,不由得揪了揪自己戟张的髯须,叹道:“只怪咱这箭伤好得太慢,不然的话,咱就投到你麾下,练出一支精兵,专门对付大金的虎狼之师。”

“韩将军心意我领了。与金人作战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你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安心养伤,将来有你英雄用武之时。”

韩世忠看看左右无人,又压低声音说:“李大人,许翰弄死了种师中,会不会又借刀杀人把你弄死?”

李纲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面对韩世忠困惑的眼神,他说:“韩将军,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李纲说着起身到了廨房,将那黄绫手轴拿进花厅,铺在几案上请韩世忠看。

“这是什么?”韩世忠问。

“皇帝手书的《裴度传》,在你来之前,皇帝让内侍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那筐青萝卜。”

韩世忠嘟哝道:“火都燎上房了,皇上还送个手卷儿给你,他怎么还有这份闲心哪?”

“皇上可不是闲心呢,他让我学裴度。”

“裴度又是个什么人物?”

“他是河东闻喜县人。”

“啊,他在那里当官,咱怎么没听说过他?”

李纲扑哧笑起来,解释说:“这个裴度不在当下,他是唐朝的一个宰相。”

“我的天。”韩世忠伸了伸舌头,做出一个打脸的动作,自嘲地说,“咱没读书,但喜欢看戏,他娘的烂秀才编了那么多戏,就没编一曲说这个姓裴的,所以让咱闹了大笑话。兄台,这裴度是个啥样的能人,让皇上还惦记他。”

韩世忠毫不遮掩他文史方面的无知,这份率真让李纲更加喜欢,他耐心向韩世忠解释:裴度一生经历代、德、宪、穆、敬、文六个皇帝,在宪宗时代崭露头角,始终处在藩镇作乱与宦官干政的政治旋涡中,因为要剿灭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藩镇枭雄,他两平淮西与中原之乱,三次出任河北与河东节度使,其间几度拜相又几度遭到贬斥,但他忠心不改,疾恶如仇。皇帝身边的小人屡屡加害于他,但每逢兵祸朝中一筹莫展时,皇帝又不得不启用裴度。以书生出身却成为名重天下的节帅,时人将他与郭子仪并称,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匡时救世的杰出人物。

听这么一说,韩世忠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皇上九五之尊,还犯得着这么转弯抹角地说事儿吗?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问李纲:“兄台,你不觉得皇上送个《裴度传》给你有点怪吗?”

“怪在哪里?”

“皇上与大臣,有事儿不直说,互相猜谜语,这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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