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难万难,为苍生计,为皇上分忧,我也得迎难而进。”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李大人,你我是同类之人。”宗泽抚着他的花白山羊胡,神情有些伤感,“当下的大势,我看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皇上励精图治,必欲驱除北虏。一旦发觉身边的大臣不对劲,就立马撤换,可是撤下来的是小人,换上来的还是小人。”
李纲明白宗泽这些牢骚话是有感而发。这位朝中老臣素以刚直著称,所以为官三十余年,一半在贬谪,一半在闲职。今年初,由御史陈过庭举荐,他才从巴州通判这么一个偏远之地的小官位置升调为磁州知州。其实,陈过庭最早推荐宗泽不是让他担任磁州知州,而是出任对金谈判特使。张邦昌、聂昌等人都知道宗泽与金人势不两立的态度,生怕他惹得金人不高兴而生起新的祸端,于是改任他为磁州知州。这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也没说什么,带着十几个老弱病卒前来赴任。金人南侵,来回都经过磁州,将城中殷实人家洗劫一空。宗泽二月春荒时到衙堂坐堂,每天接待的都是请求赈济的饥民。城中不法商人,更是囤积粮食待价而沽,导致物价飞涨,一只笼饼竟卖到二十枚铜板,升斗小民怨气冲天。宗泽擒贼擒王,当即抬出龙头铡将民愤极大的几个奸商当众铡了,又劝说大户放粮,半个月后民情就稳定了下来。接着宗泽又张榜募兵,凡投军者皆给券给粮,不到两个月竟募到了三万新兵。宗泽治理磁州的政绩不胫而走,连皇上都颁旨称赞。在为李纲饯行的御宴上,皇上还特别叮嘱李纲,一定要到磁州看望宗泽。
百闻不如一见,李纲看到宗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非凡才能,打从内心敬佩。同时,作为同道中人,他也能够理解宗泽表面风光内心孤独的凄凉心境。所以,听了宗泽的牢骚话,李纲苦笑了笑,小声说:“宗公,你我都是孤臣。”
宗泽一笑,坦然回答:“凡尽忠之人,有谁不孤?”
李纲点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我也知道,您为什么先领我来到这个崔府君庙。”
“让你听迓鼓。”宗泽脸上的那点阴影又完全消除了,调侃说,“我若先领你去府衙,你只能看到门前那只登闻鼓,这是衙门之鼓,一敲响准会有官司。在这崔府君庙前,你可听到咱宗家军敲响的迓鼓,这是出征的战鼓。顺便告诉你,这迓鼓队,是岳飞训练出来的。”
李纲称赞了一句:“这后生也是当将军的好苗子。”
宗泽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问:“李大帅,你是愿意在这里再坐会儿,还是回衙门里聊。”
“宗公,既来了崔府君庙,您总得让我看看啊。”
“那也好,岳飞,你去弄些笼饼、拽面、焖子等一些磁州吃食儿,等看完了大庙,咱就在这里和李大帅吃顿便饭。”
看着岳飞出了大门走了,李纲便对宗泽说:“宗公,现在您领我看看这崔府君大庙吧。”
宗泽便将李纲领进崔府君庙大殿,并介绍说:“在两河地区,这个崔府君可是大名鼎鼎,不看看他,你就不能说来过磁州了。”
宗泽说的不假,这个崔府君本叫崔珏,本是山西祁州人,生于隋开皇五年,后在隋仁寿元年入仕,因学问好,当了太子府傅监,看到太子不是个正经人,便以养病为由辞官归里。唐太宗时,朝廷慕他高名,便征召他当了兵部员外郎,后又外放到地方主政,相继当了长子、滏阳、卫县等县的县令。六十岁时才升任蒲州刺史并兼二十四州采访使,只当了三年,就因病死在任所。他留下遗言,要葬在滏阳。这个滏阳,就是现在的磁州所在地。崔珏大半生当的都是小官,但每到一处,无论是稼穑耕耘之事,碱涝旱虫之灾,还是纾解小民之苦,狱讼断案之能,无不及时处理,妥善解决。每到一处,老百姓都欢呼雀跃,拥观塞道。他一生不爱钱,不好色,死时身边除了几十本旧书,就只有几两碎银子。但老百姓爱戴他,纷纷凑份子钱给他立庙祭祀。后来越传越神,说他日断阳,夜断阴,白天是皇帝的县令,夜里是阎王的判官,亲民爱民又铁面无私。因此各地建立的崔府君庙,几百年来香火都很旺。在老百姓心目中,他不但是个好清官,还是个大神仙。他的故事传到朝廷,秉政者便顺民意给崔府君褒奖。唐宋两朝,共有五个皇帝给崔珏加封爵号并题庙匾。现在悬在正殿前的鎏金大匾,便是本朝真宗皇帝敕封的“护国显应公”,徽宗皇帝登极第三年,重书了这五个大字。
宗泽特意领着李纲看了徽宗皇帝书写的这块大匾。
李纲看了御笔之后,斟酌了一会儿,对宗泽说:“真宗皇帝封崔府君为‘护国显应公’,应该是在澶渊之盟签订后。”
“应该是的。”宗泽补充说,“澶渊之盟签订地在磁州东南边,离这里不到两百里。”
李纲与宗泽都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对澶渊之盟签订的这段历史都了然于心。其实,以当时朝廷的军事力量以及辽朝举国南侵只为劫掠财物的心态,真宗皇帝如果采纳宰相寇准的建议决一死战,则宋辽两国的历史可能是另外一种模样。但胆小怕事的真宗却听信另一位大臣王钦若的建议,与辽国签订了这一个纳贡割地的盟约。解除了辽国的威胁之后,真宗在王钦若等一帮大臣的引导下,开始好符瑞、信怪异、敬神仙、学符箓,正是在这一种氛围下,他才敕封崔府君为“护国显应公”,言下之意,正是有了崔府君的保佑,澶渊之盟才得以签订,国泰民安的大好国运才得以展开。
宗泽之所以要领李纲到这里来,乃是因为当地的老百姓都信奉崔府君,也不否认他想借崔府君说事。李纲理解宗泽的良苦用心,眼下抗金,聚集民心是第一要务。李纲于是在崔府君的大殿里,借题发挥发了一通议论:
“宗公,我查了一下,这个崔府君每次获得敕封,都与兵祸有关。唐玄宗是在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才给崔珏敕封‘灵圣护国侯’。我朝真宗皇帝对崔珏的敕封又晋升一级,由侯变成了公。据史而看,无论是平定安史之乱,还是签订澶渊之盟,和这位崔府君有半点关系吗?没有啊!由此我想到李商隐的那两句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可怜了贾生的满腹经纶,汉宣帝不需要他的治国方略啊!”
宗泽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较真的人,现在却发现这个李纲比他更较真,于是故作惊讶地揶揄道:“李大人,你身为节帅,却一肚皮不合时宜,谨防隔墙有耳。”
李纲瞧了瞧崔府君高大的彩绘塑像,开玩笑说:“宗公,这个崔府君人品这么好,不至于托梦圣上,告一个刁状吧?”
宗泽被逗得哈哈大笑,接着沉下脸来,严肃地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这是借古讽今。现在的情况又何尝不是?老夫将李商隐的诗略改为‘可怜宫内虚前席,不信英雄信小人’。”
“宗公!”李纲充满敬意地喊了一声,口气愤懑起来,“你我忠于皇上,勤于国事,却屡屡遭人算计。”
“精忠报国的人,大抵都会这样,”宗泽久经历练,回答的口气波澜不惊,“岳飞的高堂老母要他精忠报国,精忠这两个字说得好,精忠不是愚忠。李大人,乡下老娘们的智慧,胜过诸葛孔明啊!”
李纲微微颔首,止不住又生了感叹:“就像这个崔府君,生前遭权臣冷落,死后又被抬到天上。什么叫白云苍狗,这就是。”
宗泽点点头,忧虑说:“眼下的局势,比安史之乱还要糟糕。”
李纲同意宗泽的判断,正想由此切入正题,将军务部署与宗泽作一次沟通,但这时岳飞进来禀报已准备好了晚膳。于是宗泽请李纲前往厢房用餐。在李纲的建议下,宗泽同意让岳飞陪餐。晚餐很简单,岳飞按宗泽的吩咐要了几样磁州小吃,且不备酒水,每人添了一碗酸辣汤。饥肠辘辘的李纲,一口气吃了两个笼饼,边吃边问:“岳飞,你说你第一次投军,是投在王禀的部下?”
“是的。”
“就是如今困守太原的那个胜捷军都统王禀?”
“回节帅,正是这个王禀将军。”
“他是怎样一个人?”
“会打仗,不怕死。”
“还有呢?”
“当年唯童贯马首是瞻。”
“为什么?”
“因为他投军多年,只当了一个哨长,是在一次秋操中,童贯看中他身手不凡,就提拔他当了营佐,四年后就成了参将。”
“童贯这个奸臣,还是干了一点好事。”
说到这里,一位武弁领了一位驿使进来,递给李纲一份蜡书。
李纲吩咐岳飞等一应侍应回避,他亲手融开蜡丸,从中拿出两张折叠的笺纸展开来读。原来是皇上命许翰书札来问解救太原的方案。
李纲看过后,又递给宗泽。
宗泽说:“节帅,老夫看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正要与您商量这件事呢。”
宗泽看过后,并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尽管李纲信任他,但他恪守本分,不肯就两河军务参与意见。
李纲看出宗泽的心思,便主动说:“宗公,我这次来,是要与您商量两件事,第一是解救太原,第二是秋操。我们先谈第一件事情。”
李纲于是说了自己解救太原的方案。宗泽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节帅,听了你的部署,我先问你一句,你自己去吗?”
“去哪里?”
“太原。”
“我手上无一兵一卒,怎么去?”
“症结就在这里。”宗泽说,“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在衙门的廨房里,我已吩咐人摆好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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