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杀熊岭上哭秋风

一旦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后,种师中反而冷静了。这时,前哨又来报告,从石桥方向扑来的是完颜活女的部队,离石坑不足五里地了,情况非常紧急。种师中让黄友铺开地图查看,石坑处在榆次与寿阳交界处,离寿阳八十余里,离榆次要近一半的路程,此去寿阳山高路窄,沟壑峪口较多,易中埋伏,且有潇河阻隔,眼下正值洪汛,部队渡河困难。因此,前往寿阳风险太大,而回榆次的官道已被完颜娄石的部队阻断,若沿原路返回必然要正面强攻,部队伤亡太大。金军三支部队正向石坑合围,待在原地等于束手就擒,唯一可选择的道路就是由石坑迂回二十里地,选择一条名为岭前道的较为偏僻的道路回返榆次,与留在城中的一万兵马会合。军情十万火急,种师中命令部队迅速沿岭前道方向突围。

上路之后,部队跑步前进,这两万中军,只有两千名骑兵,剩下的全是步兵。除了卫队、骑兵及不足两千人是种师中从榆林堡带来的关河兵部卒,剩下的都是在河北招募的新兵。投军之前,这些士兵大都是无业游民或不谙世事的庄稼汉,当兵只为混口饭吃,并没有太多的高尚念头。入伍者多则三个月,少则几天,缺乏基本的训练就拉出来参战。这么一段路的强行军,他们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加之听说金兵杀人不眨眼,害怕丢命的人便开始开小差。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一路上当逃兵的人越来越多了,离开石坑大约三十里地,部队自动减员已超过了一半。

却说这条岭前道也是在丘陵山壑间迂回穿过,走着走着,迎面的山岭开始高大峻肃起来。种师中让黄友找了一个当地人询问,那人回答说前面的山叫杀熊岭。

“杀熊岭?”种师中差一点叫起来。

种师中再次眺望眼前这座奇峰插天、怪石嶙峋的山脉,不禁想起去年冬天他与哥哥种师道接到圣旨赶往汴京勤王,在华山遇仙亭遇到残棋道人的事。残棋道人临别时送了一首诗给他们兄弟:“北蕃群犬窥篱落,惊起南朝老大虫,三军且往汾河去,杀熊岭上哭秋风。”当时残棋道人就声明这诗不是他写的,而是青鸟在乩盘上划出来的。为此,兄弟两人将那首诗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终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现在,眼前矗立的就是杀熊岭,而不远处蜿蜒的潇河又是汾河重要的支流,种师中由此又联想到凌晨时分在榆次城里那只掉了脑袋仍满地奔跑的雄鸡,一种不祥之兆在他心头浮现了出来,难道咱要在这杀熊岭上殉国吗?种师中心中这么思忖。但他没有让人看出他情绪上有任何波动,他相信宿命,可是又希望奇迹出现。他问那位村民:

“杀熊岭上可有驻军?”

“从来没有,但昨日夜里,好像有兵马响动,到岭上去了。”

“估计有多少人?”

“后来又有人说,那不是军队,是榆次贩盐的驼队,盐贩子怕人打劫,便雇了镖局走僻静道儿。”

正这么说着,几名卫队战士绑了一个身穿小校戎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卫队长向种师中报告,这名小校是步军三营的,他带着三营数百名战士离队择小路逃逸,被巡逻的卫队截住了。身为军官临阵率队逃跑,按军规要当众处死。在执行军纪上,种师中向来以强硬著称,他本可以挥挥手,让卫队砍了小校的头颅。但这回他多了个心眼儿,示意小校走近,问道:“你当兵多少年了?”

小校一开口便是地道的河北方言:“两个月。”

“两个月?那你怎么能当小校?”

按规定,管理一个营的小校至少得有三年军龄,故种师中如此发问。

小校回答:“因为这个营的三百名战士,都是咱带出来参军的。”

“你哪里人?”

“鄗城县。”

“参军前你干什么?”

“是咱鄗城县衙刑房的捕快,咱带出来参军的,都是咱一个县上的,咱一吆喝,县上的年轻人多半都来了。”

“原来你是个能人,你县上的老辈儿都信你。”

“这一点不假,县上老辈儿都信咱。咱带他们的子孙投军,就因为咱信您这个老辈儿。”

“你信我?”

这一点种师中没想到。

缆索捆得太紧,小校的手都发紫了,他一边痛苦地扭动身子,一边回答:“是的,咱信您,天下人谁不知道你种家军?您家三代都是威震天下的名将,您爷爷种世衡深得范仲淹欣赏,创造了凿石得泉修建清涧城的奇迹。后来,您爷爷还修了保境安民的细腰城。更可贵的是,您爷爷病死边廷,他的八个儿子全部投身军旅,继续与西夏、大辽作战。其中长子种诂、二儿子种诊、五儿子种谔,人称西北三种,一听到他们的名字,西夏的狼兵就抱头鼠窜。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您的五叔种谔,神宗皇帝想收复被西夏夺去的汉唐旧地,接任青涧提辖的种谔积极响应,他统兵两万收复西夏重镇啰兀城,西夏的皇帝老儿听了连喷三口鲜血。但那时,咱大宋皇帝身边奸臣也不少,他们对种谔羡慕嫉妒恨,立了大功的种谔不但不能升官,反而连贬四级,真个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再就是你们种师道、种师中兄弟,又挑起了种家军第三代的大梁,四十年来镇守西北,西夏的将军们恨不能抓住你们丢进油锅里烹了。这次金虏南侵,那声势是踏城城摧、踏山山倒。可是,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听说您种家兄弟率勤王之师到了汴京,立马就服软了,要与我大宋议和。这次,皇上要保卫三镇,派您兄弟俩来河北坐纛儿募兵,听到这个消息,咱就领着鄗城的子弟牵马赶骡子前来报名了。”

小校提起葫芦根也动,说起种家军的历史如数家珍,种师中听了好不感动,他亲自上前替小校解了绳索,又问他:“你叫什么?”

“卫二狗。”

“卫二狗?”

“咱是家中的独苗儿,爹娘怕我不好养,故取了这个贱名,父母所赐,咱也不想改了。”

种师中一眼瞥见在一旁静听的岳飞,感慨道:“古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信不虚也。”想了想,又问卫二狗,“你既投军,为何又要当逃兵?”

卫二狗叹了一口气说:“大帅,这得问您。”

“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二狗正要回答,种师中的坐骑忽然喷了一个响鼻,卫二狗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跳。

“蠓虫钻到它鼻孔里去了。”种师中说着把解开的笼头重又给战马套上,示意卫二狗继续说下去。

卫二狗为自己的过度反应而略有羞愧,他接着说:“千不该万不该,咱不该把全县的年轻人都鼓捣来投军。三代种家军,从未吃过败仗,咱是冲着这一点才放心穿上这身军服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咱赶上了一个丢命的机会。”

闷在一边的岳飞这时忍不住插话了:“既然投军,就要想到会死。”

“你以为咱怕死吗?”卫二狗白了岳飞一眼,呛道,“你们庄上的人都来投军了吗?如果这一回种家军全军覆没,就意味着咱们庄上一多半的人家断子绝孙没有香火,咱因此就成了罪魁祸首。你这家伙,踢了一只死鸡,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小心咱揍你。”

卫二狗说着就拉开了打架的样子,岳飞也不示弱,眼看两人真的要动手了,种师中咳了一声,两人这才又撒手分开。

种师中转而问黄友:“是否带了银两?”

“有,但不多。”

“凑足一百两,给卫二狗。”

卫二狗嚷了起来:“大帅,您要干什么?”

种师中将一只装了一百两银子的褡裢系到卫二狗的肩上,对他说:“卫二狗,带着你全庄的后生回去吧,趁金军还没有到来,你们赶紧离开。”

卫二狗解开褡裢还给黄友,对种师中说:“大帅,咱卫二狗不是孬种,您允肯咱庄上的后生们回去,咱感激不尽,咱得留下来,陪着大帅您血战到底,咱这一条命就是死了,也得赚他十个八个的。”

“好英雄!”种师中赞叹了一句,他把褡裢又系回到卫二狗的肩上,对他说,“卫二狗,你还承认你是种家军的一名校官吗?”

“承认!”

“既然承认,你就得听我命令。”

“请大帅指令。”

“本帅命令你,带领中军步兵三营向鄗城撤退,立刻启程。”

“大帅,这……”

“军令不得违抗,你要将三营所有战士带回家乡,一个也不能死亡,记住了?”

“记住了,大帅,您呢?”

“不要管我,你赶快执行命令。”

种师中说罢,纵身跃上战马驰向杀熊岭。望着他的背影,卫二狗流出两行热泪。

跟着种师中进入杀熊岭的,基本上全是跟随他的关河兵,马步兵加在一起不足四千人。刚到岭口,忽见一支千余人的军队从潇河方向狂奔过来。种师中以为是金军的先锋赶到,正准备迎战,却见对方也是官兵的旗帜,于是等待对方走近,才得知是姚古派来策应的部将戴安节。种师中瞧他的部队七零八落军容不整,便问他情况。戴安节告知他的部队一万人刚出太谷,本说朝太原方向前进,却遇到一股金兵强力阻击,戴安节的部队抵挡不住便欲回撤,又被另一支金军截断退路,于是慌不择道从徐沟镇向西北方向突围,没想到在杀熊岭前遇到了种师中。

看到戴安节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种师中问他:“戴将军,你现在又率部去哪里?”

戴安节回答:“如今条条大路上都是金军,只能拣僻静道儿突出包围圈。”

“要不,咱们合军通过杀熊岭,杀回榆次城据守。”

对于种师中这个建议,戴安节立刻否定,他说:“谁能保证杀熊岭上不藏着金军主力,你留在榆次城中的那一万人马,恐怕早就被金军吃掉了。在路上,咱听人传言,这次大围剿,是完颜宗翰亲自指挥的。”

“他不是在大同吗?”

“谁说的?有人亲眼在太原南城外看到他了。老种,咱劝你也别过这个杀熊岭了,赶快分道儿突围吧。金兵两只脚,比四只脚的野狗子跑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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