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杀熊岭上哭秋风

戴安节说完这几句话,也不等回言,朝种师中拱了拱手,带着残部打马窜了。

种师中摇摇头,他为遇到这样的友军而感到羞耻。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命令他的关河兵迅速进入杀熊岭,他踏上山道不过半个时辰,一路追杀过来的完颜活女的部队就与负责殿后的偏将左允中的一千步兵对垒开打起来,而杀熊岭及山路两旁的山坡上,完颜娄石也早就布置了两万兵马,守株待兔等候种师中的到来。

五天之后,千里外的汴京收到了种师中全军覆没的消息,种师中将军本人与卫队一百多人血战到最后,身中九箭流尽鲜血而亡。按兵不动的姚古闻此噩耗,连忙从太谷撤兵返回隆德,但在祁县盘陀谷也遭到托克索的伏兵袭击,伤亡惨重。他手下的大将戴安节率领的五千兵马在逃跑路上也被歼灭,戴安节本人脱下铠甲化装成老百姓才得以逃脱。至此,第一次解救太原的计划宣告失败,皇帝赵桓为此受到沉重打击。这是他撤换投降派重用主战派之后,实施的第一次军事行动。他本指望这一次解救成功,这样既能保全三府,更能提振士气、重聚民心,谁知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场难堪的惨败。失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在聂昌、唐恪、许翰等一帮新晋的枢机大臣的建议下,赵桓下旨革除姚古河北制置使职务,发配到广州闲居,临阵脱逃的戴安节被押来汴京当众斩首。在戴安节之前,当众斩首的还有弃河逃跑的梁方平。半个月内,连斩两员大将,这既体现了赵桓抗金保国的决心,又说明官军中的确弥漫着一种难以治愈的“恐金症”。

在太原救援失败后的第九天,完颜宗翰的特使萧仲恭来到汴京,向赵桓递交了国书,依例对出兵拯救太原进行谴责,并威胁说若再有挑衅,不交割三镇(府),大金将会再次兴兵南伐。

看罢国书,赵桓立即召见张邦昌、聂昌、唐恪等商量对策。这三个人,基本上都是议和派,只不过皇上改了汤头,他们才勉强附和。现在,他们看到皇上又开始犹豫了,张邦昌于是试探着问:“皇上,您既诏告天下要保卫三镇,金人却强要三镇,从不松口,这个扣儿怎么解呢?”

赵桓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疲乏地说:“召你们来,就是要议一个两全之策。”

见皇上之前,三位大臣已议论过了,他们吃透皇上当下的心境。抗金到底能不能赢,皇上的心中其实没有底。他所说的两全之策,即既要保全三镇,又不能给金人口实,为二次南侵找到借口。

在张邦昌的示意下,聂昌开口说话:“皇上,臣想了一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

“你说。”赵桓投以期待的眼光。

“臣以为大金对咱南朝的土地不感兴趣,他们吞并大辽后,疆域万里,根本管不过来。臣以为,这边鄙之国想要勒索我大宋王朝的不是土地,而是粮赋。我们是不是转个弯儿与他们谈判,即三镇仍归我大宋管辖,但三镇的粮赋可以全部交付给大金。”

赵桓听了,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便问张邦昌:“太宰,你意如何?”

这办法本是张邦昌与聂昌、唐恪一起商量的。皇上这么问,张邦昌立刻表态:“陛下,臣以为这是两全之策,咱大宋的面子、大金的里子都照顾到了,不妨一试。”

赵桓点点头,吩咐唐恪起草了国书:

帝致书金宗翰大元帅:

比因专使,尝论三镇之事,具载悃诚,想加解释。三镇之民,怀土顾恋,以死坚守,虽令不从,莫可奈何。

此一纷纷,引日已久。惟兵民各为其主,长困于暴露,深可悯伤。今议欲用三镇税租,充岁币以输贵国。如此既不失通和之义,亦抑为长久之图。谅惟仁明,必能矜察。已遣使大金皇帝及皇子郎君,今再命单车,复陈本意,愿加聪亮。有少礼物,具于别幅。秋暑尚烦,更希保护。

国书交到萧仲恭手上,并派礼部考功郎刘岑为国使,随萧仲恭到大同当面向完颜宗翰解释三镇民情物议以及朝廷态度。大约二十天后,刘岑从大同回到汴京,当面向赵桓转陈了完颜宗翰的态度:两国和议誓书所言,不是三镇税租岁币,而是土地户籍,舍此而谈其他,视为毁誓。大金以仁义为本,再宽限一月时间,容南朝少帝考虑,逾期不复者,大金必兴师南下,吊民伐罪,玉石俱焚。

措辞严厉的回书,让南朝的皇帝与大臣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赵桓又收到了两河宣抚使种师道的辞职手本。因为弟弟种师中的壮烈殉国,年过七十的种师道悲痛欲绝,因此加重了眼疾。这真是破屋又遭连阴雨,朝中最后一位老将要归向林泉了,从此再无擎天柱。焦头烂额的赵桓,心情变得非常糟糕,甚至又后悔不该改弦更张,斥逐议和派大臣而让主战派得势。但事既至此,他已被逼得毫无退路。这一天,他找来负责处理两河军务的御史中丞许翰,问他:“两河有何塘报?”

许翰回答:“太原知府张孝纯与统制王禀,又派人冒死送出信来,言城内粮草完全断绝,军民饿死过半,活着的人为了续命,只好吃死人的尸体。”

“啊,惨!”赵桓两颊痉挛了一下,痛苦地问,“城里活着的人仍不肯投降?”

“不肯,”许翰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太原有这个传统。”

“什么传统?”

“宁死不投降。当年咱太祖平定天下,四海都归顺了,唯独把持太原的北汉不肯投降,僵持了二十多年,还是太宗亲自出征才打下来的。”

赵桓知道这件事情,回道:“太宗打下后,不是拆了太原城吗?还拔龙角、剥龙鳞、断龙足,破了太原的风水,怎么风水破了,太原还这么厉害?”

“风水固然不假,但臣认为,民心才是最大的风水。太原人认死理,每逢改朝换代,这座都城最难打下。”

赵桓把脑袋往太师椅上一靠,仰天叹道:“朕不知道有这样的子民,究竟是祸还是福。”

这样的话太敏感,许翰不敢接腔,但是不声不吭又怕皇上生疑,只得转了话题继续禀报:“皇上,中山府与河间府的情况也不妙。”

“啊?”

“郭药师的部队围着中山,金兀术的部队围着河间,但他们还没有开仗。”

“为何呢?”

“等待东路军主帅宗望的命令。如果一开仗,两座城也坚持不了几天。”

“听说,城里没有多少军队。”

“中山有两万,河间多一点,但也不到三万。”

“河北的官军有多少?”

“山东兵有八万,驻扎在信德。种师道的兵有六万,驻在沧、卫、孟、滑四州。起用为磁州知州的宗泽,甫一到任就招兵买马,据他自己奏报,现也募到了三万人。为此,他恳请皇上给他拨付饷银三十万两。”

“到处都要钱,明年的税,我们都提前征用了。”赵桓一脸苦恼,接着问,“河北的兵,各路算起来,应该超过二十万了。”

“差不多。”

“河东呢?”

“略少一点,各路驻军加起来也有十五万左右。”

“金人随时都会南侵,两河兵马不足四十万,如何能抵挡?”

“宇文虚中还在江南募兵,相信会超过三十万。”

“宇文虚中募兵,是为了保护汴京,两河的兵马,要增加到五十万,不能低于这个数。”

“皇上,臣记住了。”

“许翰,你记住,备战一刻也不能放松。完颜宗翰那个疯子写来的回信,等于是给咱们下了战书。”

“臣丝毫不敢懈怠。”

“还有,解救太原迫在眉睫,再不解救,城里人你吃我,我吃你,再过两个月,自己都会把自己吃完。”

“皇上……”

“你要说什么?”

“种师道总揽的两河军务,如今他归老林泉,这职务谁来接替呢?”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许翰接着说:“第一次救援太原,失败的原因是姚、种两家互不买账。现在,必须选出一个两河宣抚使,让他制订第二次救援计划。这个人必须服众,又有出奇制胜的能力。”

“这个人上哪儿去找呢?”

“皇上,有一个人可以出任。”

“谁?”

“李纲。”

“李纲?”赵桓愣了一下,轻声说,“有几位老将军曾对朕说,李纲是个秀才,好纸上谈兵。”

“这个臣也知道,但眼下的确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李纲有担当,且有民心,不妨让他试试。”

赵桓点点头,口气不太坚定地说:“在没有合适的人之前,就暂定李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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