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毁窑灭种

丑时三刻,种师中率两万兵马从榆次县城出发前往解救太原。这一天是五月初三,种师中全身披挂在榆次城县衙前上马时,上娥眉月还挂在西天上,他问参谋官黄友:“此去太原城南有多少里程?”

种师中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但黄友还是耐心回答:“大约五十里地。”

“前军出发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将士可是带足了干粮?”

“每人带了一天的吃喝。”

“吹号起程。”

种师中说罢,也不等军号响起,就带着亲兵打马往西大门奔驰而去了。

钦宗赵桓改变初衷不肯割让三府并做出调兵遣将保卫两河州府土地的决定颁告后,朝野争相响应。斯时,太原尚被大金西路军重重围困,城内军民苦苦支撑达半年之久。太原知府张孝纯屡屡派人怀揣蜡书潜出城来告急求援。四月下旬,赵桓得到消息,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回大同避暑,留下银术可五万兵马围城,大部分主力部队都撤回云中休养。赵桓即与枢机大臣商量,一致认为这是解救太原的最佳时机。赵桓于是通过专责此事的御史中丞许翰下令驻军真定的种师中迅速西进河东,同时命令驻军隆德府的姚古北上晋中,与种师中成掎角之势以解太原之围。种师中接到命令后颇生犹豫。此前,皇上有诏旨,命他专注河北军务,时刻准备驰援中山、河间两府。而姚古则负责河东军务,全力解救太原。在那份诏旨中,赵桓对种师道、种师中兄弟及姚古三人的职务安排颇费心机。种、姚两家都是山西著名军阀,素有嫌隙,姚氏父子与种家兄弟在朝野之间各有拥趸,但种师道的名望高过姚古。自从养子姚平仲因劫营惨败而星夜逃亡之后,姚古的地位更是受到影响。所以,这次起用三个将领对金作战,赵桓玩了一个平衡,他让种师道担任两河宣抚使,姚古出任河北制置使,种师中任河北制置副使。种家兄弟两人的职务,一在姚古之上,一在姚古之下。更为有趣的是,姚古的职务虽是河北制置使,驻防却在河东,主要任务是解救太原。种师道虽为两河宣抚使,但划归他管辖的山东兵及他的旧部陕西关河军,也是全部屯防在河北的沧、卫、孟、滑四州。种师中所领的多为河北募兵,驻扎真定、鄗城。很明显,哥儿两个主要是负责河北军务。姚、种两家将士,防区各异,可谓井水不犯河水。按常理,皇上调兵旨令既传给了种师中,自然也会传给姚古。作为河北制置使,姚古接令后应主动与自己的副手种师中联系,商量进军方案与救援方略。但四天时间过去,姚古率部出隆德,经襄垣、沁县、祁县而抵达太原西南的太谷,然后按兵不动,也不与种师中通报信息。汴京方面不知道这些情况,许翰却派信使八百里驰传真定,给傻等消息的种师中送来严厉的申斥,说他逗挠军务,延误救援。一听到逗挠这两个字,种师中头皮都炸了。逗挠是什么?临阵怯敌之谓也。种师中已是行伍四十多年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碰到再强的对手也从不怯阵。如今却被上方看作胆小鬼,别提他心里多憋屈。尽管他认为皇上得到的情报不实,大金西路军的主力并未随完颜宗翰撤回,但逗挠之罪实难担当,他于是即刻率五万兵马出真定,从井陉翻越太行山,过了娘子关后,又马不停蹄穿阳泉、过寿阳,五天时间赶到榆次县城。榆次与太谷,相距不过六十里地,一在太原东南,一在太原西南,所谓掎角之势,指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榆次是河东地区一座声名远播的古城,始建于隋开皇二年,盛唐的晋陕官道与大宋的晋洛官道在此交会,是商旅繁荣、舟车辐辏之地。是夜,种师中把中军行辕设在榆次县衙中。这座县衙建于宋太宗秉政时期,坐北朝南,有五堂二十六个院落,素有三晋第一衙之称。晚饭后,种师中在县衙的马王殿里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参加者有前军首领杨志、参谋官黄友、偏将左允中、后军首领孙龙、粮秣官季初平等人。寒暄时,种师中问在座的人:“诸位,从真定一路行来,你们有何观感?”

“没啥观感,只顾着赶路了。”前军首领杨志回答。

种师中逮着杨志的话把儿发问:“你是前军先锋,就只是赶路?”

杨志揣摩问话的意思,嘟哝道:“先锋本来是要打仗的,但一个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不就成了个赶路的?”

“这就对了。”种师中咧嘴一笑,用如释重负的口气说,“一个月前,无论是阳泉、寿阳,还是榆次,都被金兵占领了。听说金兵还派了三千人据守娘子关呢。可是,咱们五万大军这一路走来,却看不到一个金兵,刀枪都使不上了。”

参谋官黄友插话:“原先的情报说,榆次驻了完颜娄石的三万人马,他的行辕也设在这县衙里。如今,这龟孙子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跟着宗翰那货,回大同度夏了呗。”说话的是后军首领孙龙。他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笑着问种师中,“大帅,看来皇上得到的情报是准的。”

“你是说大金西路军的主力撤走了吗?”

“是的。”

种师中习惯性地舔了舔两片厚嘴唇,回答说:

“银术可的五万军队,可是还围着太原城哪,许中丞指责我逗挠,这罪名儿可不轻。明儿一早,咱们就去解救。”

众将领一听,一个个摩拳擦掌。种师中给每一位将领分配了任务,并交代了战略。当将军们各自散去准备,种师中问留下来的黄友:“姚古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呢,”黄友担心地说,“按计划,明天午时前,咱们赶到太原东门前,姚古的部队赶到南门前,一起发动进攻。如果姚古的部队不能及时赶到,咱们岂不是孤军深入?”

“皇上的旨令,谅他不敢违抗。”种师中尽管这样说,但口气也不敢完全肯定,想了想,又说,“只要咱们把东门外的守敌歼灭,补充太原的军力与给养,就不会有人给咱们安上逗挠的罪名了。”

在马王殿会议上,种师中的军事布置大致如下:先锋杨志率前军五千人子时三刻出发,抢占离太原南城二十里地的石桥,那里是银术可守城部队的第一道防线;中军的两万人,由种师中亲自率领丑时三刻出发,到石桥与杨志会合,担任攻击金军防线的主力;孙龙率后军五千人与中军同时出发,赶到离太原城三十里地的石坑集结,阻止可能出现的援军。还有两万名战士分为两部,一部留守榆次,一部退守寿阳。这两支军队进则为攻城的后援,退则掩护从前线回撤的主力。从这样的排兵布阵可以看出,种师中真的认为金军主力已撤回大同,因此麻痹大意,让部队的战线拉得太长。

中军出城,本来灯熄火熄一片寂静的榆次城被吵得沸沸扬扬。西大街上,满满登登尽是等待出城的士兵,但城门尚未打开。所有人都在等待种师中前来举行一个简单却又不可或缺的开城仪式。

却说种家军在长期与西夏作战中留下一个传统,每次大战前夕,必在营门前杀一只公鸡,主帅与前后中左右五军主将要在一起共喝一碗鸡血酒。同时,还要将敌军的主帅及各路将军扎成纸人,由主帅举火将它们烧掉。杀鸡与焚烧纸人皆有讲究,鸡必一刀杀死,纸人必一焚成烬,这样才算吉瑞,否则就会出师不利。这次因中军驻扎在城中文庙,所以出城就算出营。

种师中在亲兵簇拥下来到西大门,辕门值守官上前参拜,依开营仪式的套话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种师中知道这是仪式用语,也就按规矩回答:“俺大宋河北兵马提督。”

“为何来此?”

“奉圣上之命,提兵解救太原。”

“从哪里去?”

“从这门外去。”

“开门须拜何方神灵?”

“风神、雷神、马神、兵神、河神、路神、土地神,众神佑我,我敬众神。”

“三军行礼!”仪式官高喊了一句。

种师中双拳相握举过头顶,身后的将士们一起举起刀枪,齐声喊道:“众神佑我,我敬众神!”

行辕值守官嚷了一声“开门”,两扇厚重的西大门被缓缓地拉开。

一位头带幞头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一只公鸡从城外走进瓮城,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他走到种师中的马头前,把公鸡递给了种师中。

种师中拎了拎这只鸡,大约四五斤重,还算肥壮,他把雄鸡递给身边的亲兵。这时,老人已备好了大号的粗瓷酒碗。

亲兵瞅了瞅被绑好了双脚的公鸡,将它抛向空中,同时拔出刀来,待公鸡坠落时,他挥刀一削,那公鸡顿时身首分离,小脑袋掉在地上,而身子被辕门值守官接住,他娴熟地把鸡脖子对准老人捧着的盛放着半碗酒的粗瓷大碗,略带腥味儿的鸡血被他压了出来,汩汩地流进酒碗中。种师中从老人手中接过鸡血酒饮了一大口,然后传给参谋官黄友,黄友又传给偏将左允中,左允中又传给后军首领孙龙,就这么一人传一人,一碗鸡血酒很快就喝光了。

在酒碗传递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只断了头又被挤出半碗血的公鸡,被辕门值守官丢在地上后,竟然还扑腾着翅膀绕着瓮城跑了小半圈,看到这一景象的人无不大惊失色——无头鸡奔跑,这可是最大的不祥之兆。按民间的说法,这公鸡是在寻仇呢。它若倒在谁的脚下,这人就躲不过一场血光之灾。因此,当公鸡奔跑时,几乎在场的所有士兵与将校都躲着它。眼看这公鸡跑着跑着,突然转了个身,朝着种师中的马头跑来了,种师中本能的反应就是拔出腰刀。这时,突然从队列中冲出一名士兵,他一脚踢倒了那只公鸡……

喝了鸡血酒之后,接着是焚烧纸人。辕门值守官命人将先已扎好的五个纸人提了上来,只见这五个纸人的胸前依次写了完颜宗翰、完颜希尹、完颜娄石、托克索与银术可的名字,他们都是西路军最为著名的将帅。

五位士兵举着五个纸人在瓮城中行游了一圈,他们是想让将士们看清楚五个“魔鬼”的名字。然后又举着纸人回到种师中的马前。这回不是辕门值守官,而是那位代表榆次父老乡亲的老人与种师中对话了,他问种师中:“你出城,是去讨伐这五个魔鬼吗?”

“正是。”种师中按着腰刀回答。

“他们全都是军人吗?”

“他们全都是侵略者。”

“他们是强盗吗?”

“与强盗无异。”

“杀死侵略者,不杀无辜人。”

“本帅记住了。”

老人将一只火把递给了种师中,种师中点燃了那五个纸人。

在燃烧的火焰中,将士们一起高喊: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大金王朝:擒龙的骑士》《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