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劝降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完颜宗翰的耳朵里。他当即踱到陈尔栻下榻的小院,这是元帅府中的一个院中院。虽然不大却幽静舒适。陈尔栻不事奢华,小院一应设施都很简单,只是为了安全起见,门口设置了一个岗哨。完颜宗翰踱到小院门口时,正碰上水老哇拿着几张揉成一团的笺纸出来。
“水老哇,你要去哪里?”
“报告大帅,小的不去哪里。就在墙角里把这几张废纸烧了。”
完颜宗翰发现笺纸上写了字,便问:“这是老先生写的?”
“是的。”
“他写的什么?”
“应该是诗吧。”
完颜宗翰笑了笑,抬腿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在书房里侍候陈尔栻的二柱子眼尖,立即向陈尔栻报告,伏案写作的陈尔栻还来不及起身,完颜宗翰就挑帘儿走了进来。
陈尔栻搁笔站起来,用他那种惯常的平静语气说:“翰帅,你有事喊我过去就是,何必亲自来呢。”
“老先生,听说您在写诗?”完颜宗翰坐到椅子上问道。
“胡诌了几句。”
“我能看看吗?”
“好哇。”陈尔栻把笺纸递了过去。
完颜宗翰看到笺纸上墨迹未干,是一首五律:
悲夫天下事,刀马识英雄。关雎和且别,鱼鹰鸷而通。生黎冒锋矢,汉庶重雕虫。社稷干戈沸,无人识祖龙。
诗的题目是《观关雎鸟窠有感》。
完颜宗翰把这诗反复看了几遍,终是似懂非懂,不过他没有刨根问底,他知道陈尔栻最终会把诗的意思告诉他。对这个生活简朴终生不娶的古怪老头儿,宗翰始终充满敬意。当年完颜阿骨打皇帝曾不止一次说过:“老先生是咱大金国的文胆,国事中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他准能开出好的药方子来。”这大敌当前,他怎么会有闲心思写诗呢?宗翰止不住好奇,问他:“老先生,您在哪里看到关雎的鸟窠儿?”
“城南,今天下昼,咱带着水老哇与二柱子,去城南踏青去了。”
水老哇原是完颜阿骨打皇帝的贴身护卫,照料老皇帝的生活起居,二柱子是大辽宰相左企弓收养的孤儿,后来成了他的书童,阿骨打与左企弓相继过世后,在宗翰的建议下,并得到吴乞买皇帝的恩准,水老哇与二柱子都成为了陈尔栻的侍应。这两人仍干着老本行,水老哇照料陈尔栻的生活起居,二柱子仍当书童,管理书籍文件。接了陈尔栻的话,宗翰吩咐正准备退出的二柱子:“你与水老哇陪老先生出城,要多长心眼,太原打围,大同也不会安全,出城必须有卫队保护。”
二柱子诺诺点头,退出去了。
陈尔栻笑道:“翰帅,多谢你的关心,局势不平静,这个我知道,但谁会在乎我这个糟老头子。”
“老先生,您可别糟蹋自个儿,”宗翰认真地说,“您胸中有百万兵,是咱大金国的稀世宝物。”
陈尔栻知道宗翰移步前来不是唠闲嗑儿的,也就打住话头,问:“大帅,有啥紧急事儿吗?”
“有。”宗翰点点头,又指着笺纸说,“咱还是想先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陈尔栻感激宗翰对他的诗表示出兴趣,于是讲了写这首诗的动机以及诗中隐含的内容:
下午,在城南的河边上,陈尔栻看到一对水鸟在飞翔追逐,求侣声嘤嘤切切,好奇问这是什么鸟,在阿什河边长大的水老哇说这鸟叫鱼鹰。陈尔栻念私塾时听老师讲过,这鱼鹰的学名叫雎鸠,最喜欢在水面上飞翔,抓鱼吃。关关是它的叫声,因此这鸟也叫关雎。《诗经》三百首,排在第一的就是《关雎》。这诗传说是周文王写的爱情诗,他爱上了黄河边上的一位年轻姑娘。每天晚上,便学着雎鸠的叫声撩拨姑娘,所以才有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诗句。水老哇听了陈尔栻的介绍后又说,这雎鸠虽然恩爱,却从来分床睡觉。雎鸠做的鸟窠,是一窠两窝,中间有隔离。陈尔栻听了奇怪,让二柱子随着水老哇爬上一棵树看雎鸠的鸟窠,果然是一窠两窝,雌雄分开栖宿。由此陈尔栻想到“和且别”这句谚语。与“和且别”相连的还有一句叫“鸷而通”,这鸷鸟比海东青小,但凶猛无比,有的鸷鸟被人驯化用来捕鱼。混同江上,这种鱼鹰不在少数。它与雎鸠同科,都叫鱼鹰,但并不是一回事。《禽经》中言“猛兽不群,鸷鸟无二”,其意是言鸷鸟生性孤僻、不合群,连自己的同类都不交往,但它们的攻击性与习性却是相通的。这就是“和且别”与“鸷而通”的由来。“和且别”与“鸷而通”庶几近之;而“鸷而通”与独步天下也异曲同工。陈尔栻用鸟类而推及天下形势及朝代更替,悟到更深的道理。秦始皇横扫天下统一六合,为中国之肇始,许多被周王朝裂土封疆的诸侯让秦始皇吞并了,但小国寡民的意识并没有被“和”掉,这就留下了“别”。求同存异固然是明君襟抱,君子情怀,但用若之太过,则别愈大而和愈小。这就是为什么一遇乾坤板荡之时,大大小小的诸侯甚至草民流寇都会啸聚山林窥侵公器,宗室藩镇成为分裂祸难之源。自秦之后,偌大中国“和”时不长,“别”日却多。所有江山社稷争斗者,十之八九皆为鸷鸟。雎和而异室,鸷通而道别,人鸟皆然。有感于历史之规律,当下时世之趋向,陈尔栻才写下了这首诗。他诗中的生黎,指的是鲜卑、东胡、匈奴、契丹、党项、女真诸族,而汉庶则是中原百姓。甘冒锋矢勇斗沙场与沉迷雕虫醉心名利者,实乃有天壤之别。五代十国之后一百余年间,天下一裂为三,即辽、宋与西夏。之后大金横空出世,灭辽伐宋,大有统一天下之威势。值此干戈沸腾之际,有谁能当那个横扫六合的秦始皇呢?
听了陈尔栻的讲述,宗翰又把那首诗拿起来看了一遍,短短四十个字,竟蕴含了这么深刻的内容。宗翰不得不佩服。思虑了一会儿,他感叹道:“可惜阿骨打皇帝英年早逝。”
这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实则大有深意。陈尔栻懂得宗翰的心思,若阿骨打不死,他最有可能成为当世的祖龙。换句话说,宋、西夏与金三国统治者,还没有谁具备祖龙的雄才大略。这句话犯忌,宗翰能够说出来,是因为他对陈尔栻深信不疑。陈尔栻也不点破宗翰的心思,只是不经意地摇了摇头,回道:“死生有命,现在大金国如日中天,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宗翰这时把话切入了正题:“太原那边传来消息,张孝纯拒绝了肃王的劝降。”
陈尔栻淡淡一笑:“这种结果,本在你翰帅的意料之中。”
“张孝纯与王禀这两个人,总有一天,咱会宰了他们。”
宗翰说着脸上就腾起了杀气。陈尔栻从提梁壶里给宗翰倒了一碗水,解劝道:“翰帅息怒。”
“老先生菩萨心肠,总是劝我少杀人。但两国交兵,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这个道理我懂,但张孝纯不可杀。”
“为何?”
“南朝那么多枢机大臣,论人品、经纶,没有一个赶得上张孝纯。”
“啊,先生这么看重他。”
“拿汴京与太原相比,太原的城防、兵马不值一提,可是张孝纯却把太原城弄得固若金汤,凭什么?就凭张孝纯的人望、谋略以及独当一面的勇气。”
“守城的那个王禀,是南朝将军中能打硬仗的角色。”
陈尔栻听出宗翰的话外音,回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认为替南朝守住太原城的第一功臣,应该是王禀。”
宗翰没有否认,陈尔栻继续说:“王禀本是沧州的一个野孩子,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后来投到军营,干了七八年还只是一个哨长。童贯组建胜捷军,王禀所在的乡兵团营划拨进来,一次演操,王禀的武艺得到童贯的赏识,遂提拔他当了团营副使,并带着他前往浙西剿平方腊之乱,因战功升为偏将。王禀由此对童贯感恩戴德。童贯在咱们大金军南下之前,就带着胜捷军的主力回到汴京,只留下已当上统制的王禀领着三千兵马守太原。张孝纯与童贯在日常政务中龃龉甚多,甚至当庭争执,矛盾日深。王禀作为童贯的亲信,始终站在童贯一边,平日与张孝纯公事往来也多有不协。童贯走后,南朝官员皆认为我大金国旄头所向,太原必不战而溃,其因之一就是张孝纯与王禀不和。但是,太原守军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究其因,就在于张孝纯运筹帷幄,并与王禀消除隔阂。大敌当前,张孝纯的一应举措,的确可圈可点。”
这一番分析,让完颜宗翰对张孝纯有了新的认识,他想了想又问:“老先生,您认为太原城还能支撑多久?”
“破城在即,翰帅你想何时破都可以。”
“张孝纯最终会惨败?”
“是的,但翰帅你不可杀他。”
“咱想想。”
“汉人治汉,张孝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可当南院宰相。”
“他可与左企弓相比?”
“超过左企弓,”陈尔栻回答得很干脆,“左企弓懂辽,但张孝纯懂宋,大金国的未来,将不限于辽,窃以为以黄河为界,只是第一个目标。”
“老先生,您认为大金可仿效祖龙?”
“两年前不敢讲,但时势造英雄,现在可以这样说了。”
完颜宗翰发现陈尔栻纵论天下的时候,目光如此炯炯有神,他受到了强烈感染,便道:“咱们迅速实施第三方案,回师太原。”
“翰帅,老朽建议暂缓。”
“为何?”
“据我推测,南朝必定又会出尔反尔,南朝皇帝可能会改变割让三府的决定。”
“啊?”
“届时,我们就有了三次南伐的理由,这次不仅仅是割让三府,而是以黄河为界。”
“你肯定南朝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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