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厝屋里出来,已是辰时刚过,响亮而又略含潮润的阳光洒了一地。只见老村长扎力布和村里唯一一个教授汉文的私塾老先生吴人初领着几个婆姨慌慌张张跑过来。完颜宗翰感到奇怪,他与陈尔栻对视了一眼,不等他们开口,卫队长抢先问:“你们这是干啥呀?”
“给帅夫人送花儿来了。”
答话的是老村长扎力布,他指了指几位婆姨,只见她们每个人怀里都抱了一束花。
完颜宗翰被感动了,他略微弯了弯腰表达了谢意,问:“田野上的雪还没化完,你们从哪儿采到的鲜花?”
扎力布说:“婆姨们采到这些花儿不容易呢,一大清早就满世界跑着找,才找到这些。”
宗翰看到婆姨们捧着的鲜花小如霜絮,既不鲜艳也不水灵,便道:“多谢你们,萧莫谛就喜欢花儿。”
宗翰说着就要走,扎力布赶紧拦住他,把长了花白山羊胡子的吴人初推到他跟前,介绍说:“大帅,这是咱村里教汉文的私塾先生,叫吴人初,按辈分,村里人喊他吴二爷,他有几句话要对您大帅说呢。”
“吴二爷,你要说什么?”
吴人初取了头上的瓜皮帽打了个揖表示礼敬,接着说:“大帅,你在太原的战事那么吃紧,却特意赶回来,选了今天看帅夫人,真是情义之人哪!”
宗翰听出吴二爷话中有话,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当然是,今天是上巳节呀。”
“上巳节?”宗翰没有听说过。
“这是汉人的节日。原来是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汉代之后,就定在三月初三这一天。”
“这是个什么节日呢?”
“袚除灾咎,给死去的亲人烧钱纸,让他回家。”
“啊,还有这样的节日?”宗翰感到惊奇。
“这节日由来已久,春秋时就很流行。”吴二爷毕竟是私塾先生,一说话就引经据典,“《论语》中记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时候,上巳节是友人相聚,踏青赏花之节。”
“怎么又成了鬼节呢?”
“这个,这个……”吴二爷一时回答不上来。
陈尔栻接腔回答:“听说汉人祖先轩辕氏黄帝的诞辰是三月三,后来把上巳节定在三月三大概有这个原因。从祭奠黄帝到祭奠亲人,慢慢这样演变,上巳节相沿成习,就变成鬼节了。”
吴二爷对陈尔栻拱了拱手,又接着说:“大帅上巳节从前线赶回来看看帅夫人,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你的。”
老村长扎力布插话说:“大帅,今天帅夫人会跟着你回去的。”
“啊?”
扎力布动情地说:“死去的祖宗永远是祖宗,死去的亲人永远是亲人,阴阳相隔,但亲情永没有阻隔啊。”
宗翰问他:“你不是契丹人吗?”
扎力布回答:“是呀。”
宗翰善意地笑了笑,又调侃说:“契丹人也过汉人的节日吗?”
“过呀,怎么不过呢?”扎力布理直气壮地回答,“咱们金贝村,既有女真人,也有汉人、契丹人,这三个民族的节日咱们都过呢。如女真人的放偷节,契丹人的斡包节,咱们都过呢。”
宗翰陷入了沉思。
陈尔栻看出他的心思,补充说:“辽国拿到汉人居多的燕云十六州之后,辽太祖便决定将本属汉人的春节定为辽国最大的节日。同时,也开始使用汉人的二十四节气以区别四季。为了方便处置契丹和汉人的事务,又创设了北院宰相与南院宰相,这是一个创举。但开科取士仍采用汉人的办法,春水秋山又保留了契丹的传统。这些国策的实施,稳定了汉人,使燕云十六州成为了大辽国中可与南朝比拟的繁荣富庶之地。国同制,治者易;民同俗,便相亲。大致就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席话,完颜宗翰重新回到厝屋,他从几位婆姨手中接过细碎的莽花,一枝一枝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棺材上,一边摆,一边说:“谛妹,今天是汉人的上巳节,金贝村的契丹人早已把上巳节当成自己的节日了。我想你肯定也愿意过这个节日。来,把你的手给我,我牵着你的手回家。”
老村长扎力布与李老三在门口烧起了钱纸,几个婆姨围着棺材绕圈儿,唱起了小曲儿:
二月二龙抬头哇,三月三抛绣球哇。接球的亲人都还阳啊,头戴莽花儿回家乡啊……
这是汉人的《招魂曲》,它没有萨满歌曲那样辽阔奔放,但却真挚缠绵。听着听着宗翰的眼眶湿润了,他走出厝屋,对还在烧着钱纸的老村长扎力布说:“你把所有的村民找来,上巳节不要过得冷冷清清,要热热闹闹。既然是鬼节,就要让所有的亡灵都能回家,你们要让萧莫谛回家,让耶律余睹与他的儿子回家。我的将士们在伐辽、伐宋的战争中也死去了不少,今天,你们要让他们还阳,让他们回家去见亲人。”
宗翰说这些话时,眼睛里始终噙着泪花,他的话中有一点孩子气,甚至比李老三的歌声还要浪漫,但他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仿佛不是在交代一场祭祀而是在下达军事行动的命令。
扎力布听了,心中既欣喜又紧张,欣喜的是宗翰大帅如此信任他,紧张的是他担心完成不好这项神圣的任务,他用请教的口气问宗翰:“全用汉人的形式吗?”
“你认为呢?”
“咱也可以把萨满请出来,汉人的上巳节,女真与契丹的萨满仪式,这样才能热热闹闹。”
“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宗翰说着,吩咐卫队长给老村长扎力布支付二十两银子作为上巳节的费用。
这时候已接近正午,宗翰接受扎力布的邀请前往村头小吃店喝了一碗羊杂碎汤,啃了两张烙饼。他还没怎么吃,陈尔栻却打起了饱嗝儿。喝汤水的时候,宗翰取笑他:“老先生,咱看您的饭量,比老鼠大不了多少。”
“可是,我喝了满满一碗羊杂碎啊!”陈尔栻认真地说,“大帅,我信佛,这你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宗翰又要了一张烙饼,“咱们活捉天祚帝时,澄宇老和尚也在队伍里,您见了澄宇,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连几天,除了唠嗑儿还是唠嗑儿。”
“我羡慕澄宇老和尚,真正地六根清净,大修行人。”
“您不也一样吗?”
“我差远了,我一直想出家,就是出不成。”
“为什么?”
“就为这一碗羊杂碎汤。一出家就得吃素,我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羊杂碎。”
陈尔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逗得宗翰笑起来。
“老先生,您想吃龙肉,咱办不到,喜欢羊杂碎,咱让您天天吃,咱在大同物色一个最会做羊杂碎的人,跟着您,打太原、打开封,都让他一路相随。”
“不用不用,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腻味。”
正这么说着,围困太原的银术可派来的信使追到了这里,他给完颜宗翰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南朝的割地使进了太原城后,拒绝投降的张孝纯与王禀当众将他杀了。闻听此信,完颜宗翰并不感到意外,他对陈尔栻说:“老先生,咱们立即启动第二方案。”
薄暮时分,已被围困三月有余的太原城,除了飘扬在城头上的官军的旗帜显露了一丝生气,整座城市都显得过于森严。还有两天就到了谷雨,郊原开始返青,城里不多的梨、桃、杏花都瑟缩着绽开了。战争让一切都改变了,甚至春天。今年的雨水特别少,本来就比较干燥的太原显得更加枯涩。在土城墙上值守的官军们,虽然不再感到寒冷,但向晚的寒风仍然让他们体会到更深的精神上的折磨。在几声凄厉的乌鸦的叫声中,东城楼上的岗哨忽然发现有七八个人从木栅阵中钻了出来,领头的一个,手上举着一面小白旗。
“来人了!”
岗哨一声喊,守城的官兵都冲进了掩体。一名哨长躲在马面里头喊话:“你们站住!再往前走咱就放箭了。”
那支小队伍原地站住了,打头的摇了摇小白旗,大声回答:“不要放箭,我们负责护送肃王殿下前来。”
“谁呀?”
“肃王。”
“什么肃王?咱不知道。”
“嗐!”摇白旗的显然不满意,“你这位兵爷,怎么连肃王也不知道?肃王是二太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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