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栻点点头,又道:“翰帅,你可与宗望元帅紧急沟通,制定新的军事方案。”
完颜宗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拉起陈尔栻往外走。
“去哪儿?”陈尔栻问。
宗翰乐呵呵地说:“请您去吃一碗羊杂碎。”
金军北返后这一个多月,汴京相对平静,但战和之议,仍不绝于耳。这一日,路允迪回京述职,皇帝赵桓在上书房单独见了他一个多时辰,详细听了他陪同肃王赵枢前往太原劝降失败的经过。听罢,赵桓叮嘱路允迪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但是,第二天,赵桓就收到新任祭酒掌管太学的杨时的奏疏:
吾皇陛下:
河朔为朝廷重地,而三镇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祖、太宗,百战而后得之,一旦弃之北庭,使敌骑疾驱,贯吾腹心,不数日可至京城。今闻三镇之民以死拒之。三镇拒其前,吾以重兵蹑其后,尚可为也。若种师道、刘光世皆一时名将,始至而未用,乞召问方略。
臣杨时伏奏
赵桓收到奏疏后,留中不发。杨时等不到消息,两天后又呈上第二封奏疏:
吾皇陛下:
前疏未见明旨,兹事体大,臣冒死再谏。
臣闻金人驻磁、相,破大名,劫掳驱掠,无有纪极。誓墨未干,而背不旋踵。吾虽欲专守和议,不可得也。夫越数千里之远,犯人国都,危道也。彼见勤王之师四面而集,亦惧而归,非爱我而不攻。朝廷割三镇二十州之地与之,是欲助寇而自攻也。闻肃王初与之约,及河而返,今挟之以往,此败盟之大者。臣窃谓朝廷以宜肃王为问,责其败盟,必得肃王而后已。
臣伏阙再奏
赵桓收到第二封奏疏后,本想找几个大臣商议,通过多次廷对与朝会,他摸索出一些经验,凡遇军政大事,只要吃不准的,就把几位意见相左的大臣找到一起商议,通过他们的辩论,从中找到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案。他认为这样做契合了古人所言的“兼听则明”,殊不知每一次的折中都让他的诏旨不痛不痒,导致不少军政大员表面上称赞“皇上圣明”,背地里腹诽甚多。收到杨时的两封奏疏后,他又想如法炮制。但不凑巧,李邦彦积劳成疾,病得起不来床;李纲被他派往南京迎接太上皇返京;聂昌接受了处死六贼的秘密任务,正在旅途中。一番盘点,只有在枢密院当值的张邦昌与刚从河北前线回来的宇文虚中可以应召。他就将这两人找来,抖着杨时的两份奏疏,开门见山问他们应该如何处置。
张邦昌官大,循例先讲,他说:“杨时这个人,一直在礼部司衙做具体事务,朝廷大政方针知之甚少。这次因王时雍阻挠陈东等闹事学生敲登闻鼓,被这帮学生赶了出去,王时雍怕再挨打,也不敢回太学,故临时让杨时顶缺当上了祭酒。他接受前任的教训,故对太学生们曲意迎合。写的这两份奏疏,都是学生腔,不足为奇。”
赵桓不表态,转而问宇文虚中:“爱卿,你也说说,杨时的奏疏是否有可取之处?”
听话听音,宇文虚中听出皇上对杨时的奏疏还是有肯定之处,但肯定到什么地步也很难说。宇文虚中的晋升有赖于童贯的提携,但他对童贯的盟金策略始终不敢苟同。从立场上看,他的观点接近于主战派,但他毕竟长期在军衙任职,比起李纲等强硬派又多一些客观认识,故在朝廷战和两派的大争论中,他始终不肯介入,他只做具体的事,且不依傍任何人,故在官场赢得很高的声誉。现在皇上问话,他斟酌一番,拐了弯儿回答:“听说这个杨时,与知枢密院事吴敏是同科进士。”
“可不是,”张邦昌一旁插话,“让他接任祭酒,也是吴敏提名。”
吴敏是第一个建议徽宗皇帝禅让的人,赵桓因此而登大位,他对吴敏颇有好感,故将吴敏连升四级,进入枢密院权力核心,管理户、礼二部。宇文虚中提起这个话头,让赵桓警觉,他立即反问:“爱卿,你是说吴敏滥用私人?”
“皇上,臣没有这个意思,”宇文虚中并没有显出惊慌,而是不卑不亢回答,“臣一直在河北巡边,前两天才回到汴京,听到了一个‘十不管民谣’,传得很广。”
“什么十不管?”
宇文虚中一边思索一边回答:“不管太原,只管太学;不管防秋,只管春秋;不管炮石,只管安石;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疆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这就是十不管。”
宇文虚中说一个不管,赵桓就扳下一个指头,直到十根指头攥成了两只拳头。听完了,他闷了一会儿,问张邦昌:“少宰,这十不管,你听说过吗?”
张邦昌摇摇头。
宇文虚中说:“少宰大人身居高位,谁敢把这样的话讲给他听。”
“这倒也是,”赵桓颔首同意,接着问,“这十不管的民谣,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应该在金人撤退之后。”
“这不是民谣,是官谣!”
“是啊。”张邦昌对吴敏骤升也有看法,表面上却说,“各衙门的闲官,凑一块儿嘬牙花子,嘬出这首顺口溜。皇上,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别屎不臭挑着臭。”赵桓没好气地说,“朕看这十不管,都是户部与礼部的事儿,是针对吴敏编的。”
宇文虚中回答:“皇上看得明白,十不管这首官谣,矛头指向的就是吴敏。”
张邦昌打圆场:“吴敏想做分内之事,也没有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应该约束杨时,不可妄议朝政。”
宇文虚中说:“少宰大人,臣有不同看法。”
“啊!爱卿,你说。”
“谢皇上!”宇文虚中欠身向赵桓一揖,接着言道,“首先,臣要向皇上表明心迹。金人大军压境围攻汴京,社稷存亡之际,臣是同意与金人和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玉石俱焚不是上策。但金人既撤,臣则主战。杨时奏疏中极言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二十州土地不可割送,臣是同意的。”
宇文虚中这种务实的态度,让赵桓频频点头,他称赞道:
“记得金人逼近黄河时,朕让你到梁方平部督战,怎奈这个梁方平临阵脱逃。后来,朕又让你离京调集勤王之师,你都做得很好。这次你去河北巡边,又从金人手中收回了滑、浚二州,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
赵桓大段地表扬,倒让宇文虚中感到意外,他感激地回答:“一切全凭皇上英明调度,臣唯恪尽职守,做好具体之事。”
“爱卿,朕且问你,朕在给金国的诏书中已签明,割让三府土地给他们,现在突然又要收回,岂不又要受人指责,说我们出尔反尔。”
“皇上不必有这个担心,因为金人已叛盟在先。”
“啊,他们如何叛盟?”
“两条,一是交还南侵时所占之诸州府,但今只交还滑、浚二州,信德、大名二府尚强据不还;二是原就商定,待金军北返渡过黄河后就放还肃王,今却挟持肃王随营驻在保州。有此二条,叛盟在金而不在我,完全可以兴师问罪。”
“爱卿剖析明白,朕恍然大悟了。”赵桓觉得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又问宇文虚中,“太原近期的情况,你知道吗?”
“只知道完颜宗望胁迫肃王前去劝降,遭到张孝纯与王禀的拒绝。”
“听说王禀与你都是童贯的部属?”
“是的。”
“爱卿与王禀,都是朝廷的股肱,他日必青史留名。”
“报效朝廷,忠忱皇上,臣万死不辞。”
“爱卿,有一件事,朕不能不告诉你。”
“皇上请开示。”
“你来这里之前,朕已得到聂昌专报,蔡京、童贯等六贼,均已在各处伏法。”
宇文虚中浑身一震,喃喃说道:“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处死他们?”
赵桓回答:“正是朕的旨意。”
“六贼祸国如此,死有余辜。”宇文虚中突然跪下,对赵桓说,“皇上,臣有一请求。”
“请讲。”
“童太师既是国贼,又是臣的恩师。今天晚上,臣得回去给他烧一炷香。”
赵桓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烧吧,朕准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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